舊夢逢新晴完整後續

我幾乎是沾枕就睡著了，補了五個小時的覺。

沒有噩夢，沒有驚醒。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近午後。

周祁樾敲響房門。

「睡好了嗎？該出發了。」

我拉開門，看見他站在走廊的光里，神清氣爽，應該是休息得不錯。

所有的袋子都已收拾妥當，整齊地放在門邊。

「嗯，」我點點頭，「出發吧。」

車子重新駛上公路，窗外的風景向後流動。

幾個小時後，周祁樾將車停在我家門前，下車幫我把行李一件件拿下來。

我接過行李箱拉杆，抬頭看他：「謝謝你送我回來，路上小心。」

他點點頭，卻沒馬上離開。

手伸進外套口袋，摸索片刻，拿出一個東西。

是一個糖人。

模樣談不上精巧。

依稀能看出是個人形。

但輪廓有些歪扭，細節也模糊。

我心裡忽然明了。

這大概是他之前在早市藉口買特產時，自己偷偷去試著捏的。

若是店家做的，再如何也不至於丑得這般清奇。

我忍住笑意，故意挑眉看他：「手藝有待加強啊，周警官。還沒我當年隨便捏的好看呢。」

這話倒不是純粹擠兌他。

我學習向來平平，唯獨手指靈巧，從小愛捏泥巴。

高三那年，也正是憑著這一手不務正業的本事，才勉強卡著分數線，擠進了離周祁樾大學不算太遠的 S 大雕塑系。

周祁樾聽了也不惱，目光落在我手中那歪扭的糖人上，靜了片刻，忽然輕聲問：

「那……你現在還能再捏一個我嗎？」

我怔住，捏著糖人的手指微微收緊。

12

我大二那年。

周祁樾被選中去執行一項秘密任務，歸期與安危皆是未知。

出發前一晚，他來找我。

夏夜悶熱，月光淌過他肩頭，在地上拖出一道欣長的影子。

他主動提起了那件我早已不敢再回想的舊事。

「你高二那年……以為自己要死了的時候……不是說過一個願望嗎？」

我心頭一跳，幾乎能聽見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輕地問：「現在，還想實現它嗎？」

我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那句年少時以為自己身患絕症時哭喊著說出的荒唐話。

生不能同寢，死了，想帶著你的等身雕塑入土……

羞赧之餘，我又忍不住好奇：他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

可轉念一想，橫豎我也不虧。

於是我點了點頭，聲音細如蚊蚋：「想。」

那時我已上了一年的雕塑課程，手下功夫早已不是當年胡亂捏泥巴的水平。

家裡正好備著材料與工具。

我便領他去了我的小工作室。

他跟在我身後，腳步很輕。

我低著頭，耳根燙得厲害，幾乎不敢看他。

半晌才擠出一句：「那個……能不能……脫？」

他頓了一下：「全部？」

我連連擺手：「不不不，上衣……上衣就行！」

他靜靜看了我兩秒，輕笑了一聲。

「可以。」

周祁樾背過身去。

月光從窗子斜進來，落在他的肩胛與脊椎溝上。

肌肉覆在骨骼上，薄而勻稱。

沒有過分賁張的塊壘，也不見一絲乾癟。

肩寬，腰窄，背脊的溝壑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他轉過身來，神色平靜如常。

「我需要擺什麼姿勢嗎？」他問。

我的視線無處安放，下意識摸了摸發燙的鼻尖，聲音有點飄：「你隨意……啊也不是，最好能……嗯，展現一下肌肉的線條和輪廓……」

話音未落，他已微微側身，手臂自然垂落，另一手曲起，虛搭在腰側。

一個隨意卻瞬間繃緊肌理輪廓的站姿。

我的話沒經過腦子：「能……摸嗎？」

說完自己先愣住了，恨不能咬掉舌頭，只得連忙找補：「雕塑得摸清肌肉的走向和紋理起伏……才能捏得准，這是……必要的步驟。」

周祁樾靜默地看了我兩秒。

那雙眼睛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格外深。

我看不清裡面的情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可以。」

我的手指蜷縮了一下，指尖莫名發麻。

空氣仿佛忽然變得黏稠，連灰塵漂浮的速度都慢了下來。

我深吸一口氣，向前邁了一小步，抬起了微微發抖的手。

指尖終於觸碰到他肩頭的皮膚。

溫熱，緊實。

我的呼吸滯了滯。

繼續沿著那繃起的三角肌輪廓，小心翼翼地滑了下去。

13

周祁樾的肩胛幾不可察地輕顫了一下。

他隨即低聲解釋：「有些癢。」

我腦子早已亂作漿糊，面上卻強撐著手藝人的專業與嚴肅。

「別亂動。」

「好。」他悶笑。

果真不再動，連呼吸都放得輕緩。

雕刻刀起起落落，黏土逐漸復上骨架，慢慢生長出熟悉的輪廓。

最後一刀落下，我退後兩步，認真欣賞自己的作品。

「好了。」

周祁樾緊繃的脊背線條終於鬆弛下來。

他背過身去，拾起沙發上的衣服。

動作間，肩背的肌理隨著舒展重新流動，勾勒出蘊藏力量的弧度。

幾個小時的觀摩與測量下來。

我最初那點羞赧與緊張已然消散。

此刻，我的目光坦蕩地落在那片寬闊的背脊上。

從突起的頸椎，到收窄的腰線。

每一處都被我以目光與指尖仔細丈量過。

我不自覺地發出一聲輕佻的口哨。

「嘖，練得不錯啊。」

周祁樾正將襯衫披上肩頭，聞言動作一頓。

他側過臉來，光影在他輪廓上切出分明的明暗。

我看到他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謝謝。」

他系好最後一顆紐扣，朝我走來。

我還沒來得及收起臉上那點佯裝鎮定的調侃，他已走到我面前。

然後，猝不及防地，他張開手臂，短暫地擁抱了我一下。

我的鼻尖撞進他襯衫上乾淨的皂角氣息，混合著一點未散的黏土塵味。

「陳星岑，」他的聲音響在我耳邊，「前途璀璨啊。」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鬆開了手臂。

我怔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有那句「前途璀璨」在耳邊嗡嗡迴響。

他卻已抬手，自然地揉了揉我的發頂。

掌心的溫熱一觸即離。

「走了。」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轉身推門而去。

我獨自站在滿室狼藉的雕塑材料與未乾的泥塑旁，臉頰後知後覺地燒了起來。

嘖，手段了得。

14

周祁樾消失了整整兩年。

再回來時，他身上添了不少傷，神色里多了些洗不掉的冷與倦。

我去醫院看他，他靠在病床上，看向我的眼神禮貌而疏離。

我哥勸我：「他剛回來，難免對人和事都陌生。」

可我依然每天去。

帶上熬好的湯、洗乾淨的水果，坐在他病房角落的椅子裡。

有時說幾句話，有時只是安靜地待著。

他不趕我，卻也不再像從前那樣，在我放下東西時，自然地說一句「過來坐」。

直到那天下午。

我提著保溫桶走到病房門口，透過虛掩的門縫，看見一個熟悉的側影坐在他床邊。

是謝薇。

那個曾用一張偽造孕檢單將我推入輿論漩渦，最終因誣陷被退學的同班同學。

她正低頭削著蘋果，嘴角帶著一絲很淺的笑。

周祁樾靠在枕頭上，安靜地看著她。

我僵在門口，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保溫桶的提手。

謝薇似乎察覺到了什麼，抬眼朝門口望來。

目光相觸的瞬間，她微微一怔，隨即露出一個難以捉摸的笑，甚至朝我輕輕點了點頭。

周祁樾也順著她的視線轉過頭。

他看見了我，眼底只有一片漠然。

「陳同學，」他開口，「你以後別再來了。」

他頓了頓，目光掠過謝薇低垂的側臉。

「我怕薇薇誤會。」

明明病房裡暖氣充足。

我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竄遍了四肢百骸。

過了許久，我點了點頭：「好，給你們添麻煩了。」

然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走廊走去。

直到走進安全通道，我才順著冰涼的牆壁滑坐下去。

保溫桶擱在腳邊，蓋子不知何時鬆了，濃郁的雞湯香氣瀰漫在狹窄的樓梯間裡。

我坐在冰冷的瓷磚地上，捧起保溫桶，揭開蓋子，一口一口將那鍋熬了一上午的湯喝完。

湯還是溫的，順著食道滑下去，卻暖不了胸腔里那片空洞的冷。

喝完後，我擰緊蓋子，提著空桶走下樓梯。

在住院部大樓外的垃圾桶旁，我停留了片刻，然後鬆手，將保溫桶丟進了垃圾桶里。

後來，我去了我哥工作的城市。

用自己攢下的所有積蓄，租了一間公寓，在裡面布置了我的工作檯。

起初日子很慢，訂單零零星星。

漸漸地，有人喜歡我做的器物，有人找我定製塑像。

我不喜歡社交，大多時候都窩在家中。

我買了一套朝南的房子，有一個寬敞的陽台，陽光好的時候，滿室都是光。

我把工作檯安置在光線最好的角落。

窗外能看見遠處的山影和更遠處隱約的海平線。

15

我抬起眼，望向他。

他的眸子裡映著此刻的我, 也映著過往的雲煙。

「可以。」我聽見自己的聲音。

說完, 我側身, 將鑰匙插進鎖孔。

推開門, 正要進去。

周祁樾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乾脆，又結束得如此利落。

他怔了一瞬，在我的右腳即將邁進屋子裡時。

他忽然開口，語氣急迫：「等等, 你不用模特嗎？」

我停住腳步，淡淡地回了一句：「興許用不上。」

他靜默了片刻, 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 卻莫名執拗。

「可我這些年練得不錯。」

他稍頓, 補充道：「和從前不太一樣了。」

有些昏暗的光線下, 我的餘光能瞥見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線。

「是麼？」

我頓了頓, 終於側過身。

抬起眼, 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他小腹的位置。

然後重新對上他的眼睛, 故意用促狹的口吻問道：

「那，看看腹肌？」

「星星。」

那兩個字被他含在唇齒間，帶著一點拿我沒辦法的無奈, 一點縱容, 還有某種更深的東西，沉甸甸地壓在呼吸里。

他迎著我的目光, 向前邁了半步。

這個微小的動作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他身上乾淨的氣息無聲籠罩過來。

「隨你看。」

他停頓, 目光鎖住我的眼睛，一字一句：

「更多, 也行。」

我沒再說話，只是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往那間小小的雜物間走去。

工作檯上仍蒙著布, ⻆落⾥堆著從前的工具。

我鬆開他的手, 轉過⾝，⾯對著他。

沒有猶豫, 抬手便去解他外套的紐扣。

指尖觸到冰涼的扣子, 然後是溫熱的⽪膚。

他的呼吸在我頭頂微微滯住，卻沒有阻⽌。

室內沒有暖⽓，他的⽪膚接觸到冰冷的空氣，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我的視線落在周祁樾身上的那些傷痕上。

不是訓練留下的尋常痕跡。

有些是蜿蜒的舊疤, 顏色淺淡。

有些是較新的印記, 癒合不久, 泛著淡紅的邊緣。

它們盤踞在他腰腹、肋骨之間, 甚至⼼口附近。

我的手指懸在半空, 指尖發涼。

「她就是個瘋子。」

他忽然開口，聲⾳很低, 「我擔心她會傷害你。」

我抬起眼，望進他深邃的眸子⾥。

那⾥有愧疚，有疲憊, 也有坦⽩一切的輕鬆快意。

我的指尖輕輕撫過⼀道靠近他心口的淺疤。

「我又不是第一天認識你，怎麼會不知道你有你的難⾔之隱。」

這句話落下，他整個人似乎都鬆了一下。

他伸出手，掌心按在我停留在他傷痕上的手指。

手掌很熱, 甚⾄有些燙。

然後，我聽見他說。

「謝謝你，星星。」

「謝謝你還允許我走向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