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周執墨,待我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每日早出晚歸,不知在忙什麼。
回來也多半待在書房。
我們同桌吃飯,話很少。
他吃得快而安靜,從不挑剔菜式。
儘管送到竹意軒的飯菜,時常是冷的,或者敷衍的。
有一次,廚房送來的晚膳,只有兩碟素菜和硬邦邦的饅頭。
我皺眉,他卻神色如常地拿起饅頭,說道:
「廚房今日忙,將就些。」
我沒說話,起身出去。
找到管廚房的婆子,她正翹著腳嗑瓜子。
見我來了,懶洋洋起身:
「大夫人有何吩咐?」
「今日竹意軒的晚膳,為何只有兩碟素菜和冷饅頭?」
婆子眼皮一翻:
「哎喲,大夫人,您不知道,今日府里宴客,廚房人手實在不夠。
「您和大世子就兩個人,簡單些不也夠吃了?大世子向來節儉,從不計較這些的。」
我看著她:
「大世子不計較,是他的涵養,但周府的規矩,各房用度皆有定例。
「竹意軒再偏,也是主子住的地方,今日的晚膳,不合例,勞煩媽媽現在重新做了,按例送來。
「若人手不夠,我親自去回稟夫人,看她是否同意,嫡長子房裡連口熱飯都吃不上。」
婆子臉色變了變,大概沒想到我這個笑話一樣進門的大夫人會較真。
她訕訕道:
「是是是,老奴這就去安排,大夫人別動氣。」
那晚,熱騰騰的三菜一湯送到了竹意軒。
周執墨看著飯菜,又看了看我,沒說什麼。
但自那以後,竹意軒的用度再沒被明顯剋扣過。
周凌被關了幾日,放出來後,像變了個人。
8
他不再大喊大叫,但看我的眼神,更加執拗和痛苦。
他開始想方設法地接近我。
有時是我去花園散步,他會恰好出現,堵住我的路:
「寧寧,我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我去求爹娘……」
我繞開他:
「二叔請自重,我是你長嫂。」
我不再看他在身後如何發狂。
有時他不知從哪兒弄來我小時候喜歡的點心和玩意兒,偷偷塞給我的丫鬟。
「給你家夫人,別說是我送的。」
丫鬟戰戰兢兢拿給我,我看著那些東西,只覺得諷刺。
曾經夢寐以求的補償,現在只像遲來的耳光。
其實周執墨撞見過兩次。
一次在迴廊,周凌攔住我,急切地說著什麼。
周執墨遠遠走來,周凌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眼神慌亂又憤恨。
周執墨目不斜視地走過,只留下一句:
「阿凌,母親在尋你。」
另一次,周凌不知怎麼混進了竹意軒的外院,隔著窗戶看我繡花。
周執墨從書房出來,直接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
「出去,別讓我再說第二次。」
周凌紅著眼瞪他:
「大哥,你就非要這麼對我?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明明知道我對她……」
「我知道。」
周執墨打斷他,聲音裡帶著疲憊,
「可她不願意跟你回去。」
周凌如遭雷擊,踉蹌後退。
周執墨不再看他,轉身對我說:
「風大,關窗吧。」
我關上窗,隔絕了周凌絕望的目光。
9
周執墨對我,始終是那種平淡的、有距離的照顧。
他會在我咳嗽時,讓下人悄悄在我房裡添一盆銀炭。
竹意軒的炭例總是不夠,他自己的書房卻常常冷著。
他會在我被周夫人叫去立規矩站得腿麻時。
故意有事請示父親,讓我得以脫身。
他會在我月事腹痛,臉色蒼白時,默不作聲地讓廚房熬一碗紅糖薑茶送來,從不說破。
和周凌那種轟轟烈烈、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的彌補不同。
周執墨的好,是寂靜的,是落在實處的,是潤物細無聲的。
他從不提自己的難處。
但我漸漸從下人口中知道他生母早逝,繼母表面客氣實則冷淡。
父親偏心幼子,他在府中像個透明人。
經營著城外一間不起眼的鋪子,賺些微薄銀錢,大部分還貼補了府中用度。
有一次深夜,我睡不著,走到院中,見他書房燈還亮著。
鬼使神差地走近,透過窗縫,看見他伏在案前,就著一盞昏暗的油燈,核對帳本。
側臉清瘦,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壓抑著咳嗽了幾聲,怕吵醒誰似的。
我忽然想起,周凌從小到大,想要的沒有得不到的。
最好的先生,最俊的馬,最時新的衣裳玩意兒。
他闖了禍,總是周執墨替他受罰、收拾爛攤子。
周凌曾笑嘻嘻對我說:
「怕什麼,有我大哥呢!」
那時我覺得他們兄弟情深。
現在才明白,那份情深之下,是周執墨日復一日的沉默承擔。
而周凌的挽回變本加厲。
他甚至開始在外面喝酒,喝醉了就跑到竹意軒附近鬧。
喊著我的名字,哭訴悔恨。
鬧得府里上下皆知,流言蜚語更多。
周夫人把我叫去,臉色難看:
「周許氏,阿凌如今這般模樣,皆因你而起。
「你既已嫁給墨兒,就該安分守己,勸誡他莫要再糾纏往事,鬧成這樣,成何體統!」
我垂首:
「母親,兒媳謹記,只是二弟之事,兒媳身份尷尬,實在不便多言。
「或許……父親和夫君的話,二弟更能聽進一二。」
周夫人被噎了一下,揮揮手讓我退下。
出來時,在花園遇見了周執墨。
他像是特意等在那裡。
10
他走在我身側,聲音平靜:
「母親的話,不必放在心上,阿凌的心結,在他自己,不在你。」
「我知道,只是連累了你,擾了竹意軒的清凈。」
他沉默了一下。
「竹意軒,從來也不是什麼清凈之地,你嫁進來,倒是添了些生氣。」
我訝異地抬眼看向他。
他目視前方,側臉線條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顯得柔和了些。
「過幾日,我要出城去莊子上查帳,可能要住兩日。
「你……若在府中煩悶,可讓丫鬟陪著,去城西的歸元寺走走,那裡梅花開了,還算清靜。」
他知道他在給我找地方躲清靜,我心頭一陣微暖。
「好。」
他出城那日,下了今冬第一場雪。
周凌不知從哪兒得了消息,竟然跪在了竹意軒的院門外。
大雪紛飛,他很快成了個雪人,卻固執地跪著,嘶啞地喊:
「寧寧!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出來見我一面!就一面!」
下人們遠遠看著,指指點點。
我坐在屋內,聽著那一聲聲呼喊,想起的卻是十二歲那年。
我精心給他準備的生辰禮,被他隨手丟給玩伴,說:
「女孩子的玩意兒,沒意思。」
我委屈地跑開,他追上來,不耐煩地說:
「又生氣了?真小氣!明天帶你去看燈總行了吧?」
他總是這樣。
傷了人,再給顆甜棗。
好像他的喜怒,他的補償,就是天大的恩賜。
雪越下越大,周凌的聲音漸漸弱下去。
11
管家慌了神,來請我:
「大夫人,您快去勸勸吧!小世子這麼跪著,要凍壞的!侯爺夫人都不在府里,這……」
我起身,走到院門口,隔著門扉。
周凌抬頭看見我,眼睛猛地亮了,掙扎著想站起來,卻踉蹌著又跪下去。
「寧寧!你肯見我了!」
我看著雪落在他發間眉梢,看著他通紅的眼眶:
「周凌,起來吧。」
他執拗地說,眼淚混著雪水流下:
「你不原諒我,我就不起來!
「我知道我以前渾,我欺負你,忽視你,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
「可我離不開你,寧寧,沒有你,我活著就像行屍走肉……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冷笑道:
「機會?周凌,你記得我十四歲那年,感染風寒,病得厲害,想見你一面嗎?」
他瞬間愣住。
「你讓人傳話,說在和朋友賽馬,沒空,我在床上昏沉了三日,你一次都沒來。
「後來病好了,你帶著一堆補品來,笑嘻嘻說,看來沒事了嘛,走,帶你出去玩!」
我看著他漸漸蒼白的臉,繼續道:
「你到現在都覺得,那只是小事,對嗎?
「就像你覺得,大婚日躲起來看我著急,也只是個無傷大雅的玩笑。」
「不是的……我那時不懂事,我……」
我打斷他:
「你永遠不懂事,周凌,被偏愛的才有資格永遠不懂事。
「因為你知道,無論你怎麼胡鬧,都有人替你兜底,都有人會在原地等你。
「可我不是那個兜底的人,也不想再做那個永遠等你回頭的人了。」
我轉身,不再看他。
「你走吧,凍壞了身子,心疼的是父親母親,與我無關。」
「寧寧!」
他悽厲地喊了一聲,然後沒了聲響。
隨後聽到重物倒地的聲音。
我沒回頭。
12
後來,周凌被家丁抬了回去,發了三天高燒。
據說一直在胡話里喊我的名字。
周夫人來看過我一次,眼神冷得像冰,但終究沒說什麼。
周執墨從莊子回來的那天,雪停了。
他披著一身寒氣進屋,先問了句:
「府中這幾日可好?」
丫鬟覷了我一眼,低聲說了周凌雪地長跪的事。
周執墨解披風的手頓了頓,看向我。
我平靜地給他倒了杯熱茶。
「我只是不想再糾纏。」
他喝了口茶,沉默片刻:
「嗯,莊子上梅花開得好,折了幾枝,放在外面了,你插瓶吧。」
我出去看,廊下放著幾枝紅梅,遒勁多姿,幽香凜冽。
我找了個白瓷瓶插起來,放在窗前。
周執墨坐在一旁看書,偶爾抬眼,目光掠過梅花,又落回書頁。
屋內炭火嗶剝,茶香裊裊,竟有了幾分尋常人家的靜謐暖意。
年關將近,府里忙碌起來。
周凌病好後,消沉了許多。
但他不再來竹意軒附近鬧,看我的眼神,依然帶著不甘和痛楚。
小年時,周府設家宴。
宴席上,周凌喝了很多酒。
他不再看我,只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
侯爺和夫人看著,生氣又心疼。
宴席過半,周凌忽然搖搖晃晃站起來,舉著酒杯,走到我和周執墨面前。
他眼睛通紅,盯著周執墨,又看向我,咧嘴笑了笑,笑容比哭還難看。
他舌頭有些打結:
「大哥,嫂子,我敬你們一杯,祝你們……百年好合,白頭偕老。」
滿桌寂靜。
周執墨放下筷子,靜靜看著他。
周凌把杯中酒一飲而盡,然後猛地將杯子摔在地上。
他指著周執墨,聲音帶著醉後的癲狂:
「周執墨!你滿意了?你終於搶走我最在意的東西了!
「從小到大,爹娘疼的是我,好東西都是我的!
「就因為你娘死得早,你就裝得一副與世無爭的樣子!
「可你心裡一直恨我吧?恨我搶了你的父愛母愛?所以你現在搶走寧寧報復我,對不對?」
13
侯爺霍然起身,氣得發抖:
「阿凌!住口!」
周執墨的手緊緊握著。
他慢慢站起身,看著周凌:
「我從未想過與你爭什麼,母親去得早,父親偏疼幼子,人之常情,我習慣了。
「你喜歡的玩意兒,你惹的禍,我從未在意,因為你是弟弟。」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我,又看回周凌:
「唯有寧寧,我從未想過與你爭,是因為,我從未覺得她是一件可以爭奪的東西。
「她是人,有她的心意,而你,周凌,你直到現在,都覺得她是屬於你的物件。
「丟了,被人拿走了,所以要搶回來,你問我是不是報復你?」
他嘲諷地勾了下嘴角:
「你不配。」
周凌像被狠狠抽了一耳光,僵在原地,臉上的醉意和瘋狂褪去,只剩下茫然的慘白。
周執墨不再看他,對我伸出手:
「這裡悶,我們回去吧。」
我看著那隻骨節分明的手,又看了看滿桌神色各異的人,以及搖搖欲墜的周凌。
我點點頭,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將自己的手,輕輕放在了周執墨的掌心。
就像大婚那日他如同天神降世一般將我接走。
他穩穩地握住了我的手。
周凌眼神呆滯:
「原來,你笑起來比哭還美!」
我不理會他,牽著周執墨的手,在眾目睽睽之下,離開了喧囂又冰冷宴廳。
身後,傳來周凌崩潰般的嚎哭和杯盤碎裂的聲音。
雪夜寂靜,只有我們踩在積雪上的聲音。
他的手一直握著我的,沒有鬆開。
走到竹意軒門口時,我握緊他的手,輕聲說:
「謝謝你。」
14
謝謝他,給了我離開那裡的理由和底氣。
他看向我:
「其實該說謝謝的人是我。」
他鬆開手,推開院門:
「進去吧,外面冷。」
那一夜之後,很多東西不一樣了。
周凌徹底失去了糾纏的力氣,變得陰鬱寡言。
周夫人對我更加冷淡,但也不再輕易找茬。
周執墨在府中,也悄然挺直了些脊樑。
我與周執墨之間,那種相敬如賓的薄冰下,開始有微瀾流動。
我們會一起在窗下對弈。
他棋風沉穩,我常常輸,但他從不讓我。
我們會偶爾聊起書房裡某本書。
他會淡淡說起莊子裡的事務。
我會說起歸元寺的梅花。
話依然不多,但沉默不再難堪。
我開始留意他的喜好。
他喜歡清淡的菜。
喜歡雨後的竹子。
看書時習慣用手指無意識地摩挲書頁邊緣。
他也漸漸會在我皺眉時,默默推過來一碟我喜歡的點心。
在我做女紅時,替我挑亮燈芯。
心裡那層冰也在漸漸融化。
開春的時候,我偶然聽到下人說,周執墨城外那間鋪子的房東要漲租,鋪子可能要開不下去了。
那是他唯一一點屬於自己的產業和經濟來源。
我猶豫了許久,拿出周執墨當初給我的那個荷包。
裡面除了銀票金子,還有我後來添進去的一些嫁妝私房。
我找到他,放在他書桌上。
「這些,或許能應應急。」
他看著我,眼神深邃。
「你不用……」
我打斷他,塞進他手裡:
「我們是夫妻,夫妻本就是一體的,不是嗎?」
他看著我,良久,唇角輕微地彎了一下。
「好,算我借你的。」
我彎了彎眉眼:
「算我投資,賺了錢,可是要分我紅利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這次,眼裡的笑意真實了些。
「好。」
15
後來鋪子保住了。
他比以前更忙了,但偶爾回來,會給我帶些小東西。
有時是街邊好吃的糖糕。
有時是一支素雅的木簪。
有時是書店新到的話本子。
不值什麼錢,卻讓人心裡妥帖。
周凌不知怎麼知道了鋪子的事。
他再次找到我,這次是在花園僻靜處。
他瘦了很多,眼神陰鬱,但沒有了之前的瘋狂。
他聲音乾澀:
「你給他錢了?」
我沒有否認:
「是。」
「你就這麼幫他?
「你知不知道,爹娘根本不在意他那點產業,就算倒閉了,他們也不會多看一眼!
「你幫他,就是跟我作對,跟整個周家作對!」
我平靜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