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兄弟有倆。
大哥穩重,是人人都想嫁的郎君。
小弟吊兒郎當,是眾人眼裡的紈絝子弟。
而我今天要嫁的便是,我的竹馬,周家小弟。
自小,兩家就給我們訂了婚約。
他從小只會欺負我,我以為那是喜歡。
可大婚當天,他還是沒改劣性,將我晾在大門外。
我握緊的拳頭在微微發抖。
既如此,那便如你的意。
我轉頭和另一個男人拜了堂。
他知道後,瘋了一般衝進我的新房。
他抓住我的手,情緒失控:
「你不是說只嫁我嗎?為什麼?」
我甩開他的手,笑了笑:
「現在,你該喚我嫂嫂了,二叔。」
1
我與周凌青梅竹馬。
他總扯我的辮子。
往我書袋裡塞毛蟲。
在先生提問時偷偷抽走我的凳子。
十二歲的周凌捏著我的臉,笑得沒心沒肺。
「許安寧,你哭起來最好看。」
我總以為那是喜歡。
直到我們大婚那天......
好不熱鬧。
我鳳冠霞帔,十里紅妝。
所有人都說,許家女兒好福氣,要嫁進鎮北侯府做世子夫人了。
可這天,我的新郎,卻沒有來。
陪嫁丫鬟春桃的聲音帶著哭腔,顫抖著手抓住我的袖子:
「小姐……吉時……吉時都快過了,姑爺他……」
我閉著眼,輕嘆了口氣。
喜娘的聲音已經叫啞了:
「吉時已到,請新郎官迎新娘……」
滿堂賓客的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我的耳朵里。
「吉時都快過了,新郎官怎麼還沒來?」
「該不會……又跑去哪胡鬧了吧?」
「嘖嘖,許家姑娘也真能忍,從小被周二少欺負就算了,如今大婚都……」
在竊竊私語中,我聽到周凌那群狐朋狗友的談笑:
「肯定急哭了……」
「凌哥真行,這招夠狠……」
「小聲點!不過真想看看新娘子現在啥模樣……」
「哈哈哈。」
我攥緊了袖中的玉簪,想到去年他把我母親留給我最珍愛的玉簪搶走。
說要看看,卻失手摔在地上。
當時我哭得嘶聲裂肺。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梗著脖子嚷:
「哭什麼哭!大不了……大不了我以後賠你十根!一百根!」
後來他送了我很多金簪,玉簪,點翠的……
就像現在,他或許覺得,這又是一場無傷大雅的玩笑。
甚至昨夜他還翻牆進來,帶著酒氣勾起我的下巴:
「安寧,明日嫁給我,你可別後悔。」
我以為他又在玩笑。
原來不是。
管家連滾爬進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世子爺找不見了!酒樓、勾欄……都尋遍了!」
喜婆和丫鬟瞬間亂作一團。
抽氣聲,低泣聲,混雜著管家磕頭告罪的聲音。
「這可如何是好!」
「天爺啊,這吉時誤了可是大不吉!」
「侯爺和夫人已經在前院穩著了,可那麼多賓客……」
而我就這麼在這等著。
從小到大,我等他爬樹下來給我摘杏子。
等他打完架一身傷還笑嘻嘻湊過來。
等他哪一天收了頑劣性子,像個真正的未婚夫。
等到今日,我的大喜之日,他讓我在滿堂賓客面前,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我的手緊緊抓住嫁衣。
蓋頭下,我慢慢勾起嘴角。
周凌,你夠狠,算我看錯你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如你所願。
2
前院的嘈雜更盛,隱隱有壓不住的議論聲浪潮般湧來。
忽然,一隻青筋分明的手出現在紅蓋頭底下。
一道低沉磁性的聲音傳進耳朵:
「吉時不可誤,我先代阿凌與你行禮。」
這聲音我聽得出來,是周凌的庶兄,周執墨。
那個在侯府里沉默得像影子一樣的人。
我僵著沒動。
那隻手就穩穩地停在那裡,耐心地等待著。
周凌,你在哪裡看著呢?
我垂下眼,嘆了口氣,這是保全我名聲的萬全之策。
我慢慢抬起手,輕輕搭了上去。
瞬間,身後春桃壓抑的啜泣,喜婆凌亂的腳步和管家如釋重負的喘息,都漸漸遠去。
周凌,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我被周執墨虛扶著轉身。
蓋頭搖晃的縫隙里,他玄色衣袍的下擺,沉穩拂過地面。
周圍死寂一瞬,隨即爆發出更壓抑的嗡嗡聲。
那些目光,隔著紅綢像鞭子抽在背上。
拜堂時我聽見周夫人壓抑的抽氣,侯爺沉重的嘆息。
他們坐在高堂,和我一樣難堪。
禮成後,我被送入周府最僻靜的院子,周執墨的竹意軒。
新房紅燭高燒,卻清冷得很。
喜字貼得有些歪,一看便是匆忙中貼上去的。
我坐在床沿,鳳冠壓得生疼。
門輕響,周執墨換下吉服,著深青常服,眉眼沉鬱,帶著疲憊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托盤,一碗素麵,兩碟小菜。
他放下托盤:
「折騰一日,先吃點東西,此事是周家對不住你,往後缺什麼與我說。」
我輕輕扯掉蓋頭:
「其實你大可以不管。」
他垂眸,避開我的視線,他依舊為我擺放著碗。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和醉醺醺的叫嚷由遠及近:
「喲,沒想到大哥竟然同我一日大婚,既如此,我嫂子呢?讓我瞧瞧!」
3
周凌借著酒意,欲要踹開門闖進來。
踹門聲一聲接一聲,越來越急。
就在門板快要承受不住時,一聲怒喝響起:
「逆子!你還敢回來?還嫌不夠丟人嗎!」
侯爺的怒罵頓時將他喝住。
隨即是他下的命令:
「將他拉去祠堂,關三日緊閉,沒老夫的命令不許出來!」
隨後便響起拉扯聲喝周凌的掙扎聲:
「爹!我錯了,饒了我吧......」
叫喊聲漸漸遠去。
夜重歸寂靜。
我慢慢摘下鳳冠,看著鏡子裡那張蒼白如紙的臉,真難看。
周執墨像沒聽到方才那一番打鬧似的,為我布好面。
「吃完早些歇息,今夜我睡書房。」
走到門口時,他停頓了一下:
「這院子雖偏,也清凈,若缺什麼,告訴我。」
門被他輕輕關上了。
我看著那碗面,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第二天清晨,丫鬟來敲門,聲音怯生生的:
「二夫人,該去敬茶了。」
二夫人這個稱呼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
我輕聲道:
「以後喚我大夫人吧,和我拜堂的是執墨。」
丫鬟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道:
「是,大夫人。」
我換上周家送來的常服,跟著丫鬟去前廳。
路上經過聽雨軒,看見院門敞著,裡面張燈結彩,紅綢鮮亮得刺眼。
那是周凌為我們準備的新房。
前廳里,周家人都到齊了。
侯爺和周夫人坐在上首,臉色很不好看。
我跪下,接過丫鬟遞來的茶,敬侯爺:
「父親請用茶。」
侯爺神色複雜,接了茶,抿了一口,放下一個紅封。
「既已入門,往後……便是周家人了,謹守本分。」
我垂眼:
「是。」
我給周夫人時,她沒立刻接茶,目光在我臉上逡巡,帶著一絲嫌惡。
她緩緩開口:
「昨日之事,雖是阿凌胡鬧,但你既已與墨兒拜了堂,便是他的妻子。
「周家規矩重,望你日後言行謹慎,莫要再惹是非。」
我舉著茶盞的手微微發顫,滾燙的茶水幾乎要濺出。
這字字句句,都在提醒我的不潔和恥辱。
「母親教訓的是。」
她這才接了茶,給了一個薄薄的紅封。
最後,我端著茶走到他面前,不知該如何稱呼,如何動作。
他靜靜看著我,伸手接過我手中的茶盞。
「不必跪我,昨日倉促,諸多禮數未全,這杯茶,我喝了便是。」
他就站著,將那杯茶一飲而盡。
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個素錦荷包,放在我手裡。
「竹意軒清靜,你若缺什麼,或想添置什麼,用這裡的。」
他當眾給我體己錢,是在告訴所有人,即便這婚事荒誕,他也會擔起丈夫的責任。
就在此時,下人匆匆來報:
「侯爺,夫人,小世子跑了!」
4
周侯爺頓時拍桌而起:
「這個逆子!」
隨後我被周執墨送回房間。
周凌跑了之後,做了他從小干慣的事,翻牆進了我許家後院。
他壓低聲音喊:
「寧寧!許安寧!我知道你回來了!你出來!」
府里的人無人敢和他說我已與他大哥拜了堂。
瞞著他說我生氣走了。
周凌舉起手裡精緻的食盒:
「我......我昨日對不起你,你看,城南新出的玫瑰酥,我排了一個時辰隊才買到的。」
周凌等了半晌,最後把食盒掛在窗欞上:
「我明天再來!」
此時我正接過周執墨遞來的玫瑰酥。
周執墨淡淡道:
「聽說阿凌今天排了一個時辰隊。」
我的手頓了頓。
雖然我已經聽了丫鬟和我說過,可再一次聽到心裡還是被針扎一般。
而周府為了不讓他做出格的事,特意吩咐大家,瞞著他。
他只知道自己多了個嫂子。
周執墨倒了杯熱茶推到我面前:
「趁熱吃,涼了就不酥了。」
我微微點了點頭:
「謝夫君。」
周凌,這些都是你自找的。
沒有人一直在原地等你。
5
周凌因為幾日見不到我,瘋狂嗜酒。
這夜,他帶著酒意來到了我的院子。
丫鬟扶住他:
「小世子你走錯了,你的聽雨軒在西邊。」
而我正開門走出來透氣,剛好對上他的眼睛。
當他抬眼看見我時,他臉上玩世不恭的笑驟然僵住。
他的身子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許安寧?你......你怎麼在這兒?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
他目光掃過這屋子,瞳孔收縮:
「這是我大哥的屋子?你為什麼會在這兒!」
他忽然低吼著衝過來,酒氣撲鼻:
「我問你為什麼在這兒?」
「你是我妻子!你跑我大哥房裡算什麼?」
他猛地伸手要抓我,我側身躲開。
我平靜地看他:
「妻子?周小世子,可與我拜堂的,是你兄長周執墨。」
他臉色慘白:
「你胡說什麼!有婚約的人是我!你夫君才是我!」
我扯出一抹苦澀的弧度:
「那為何吉時到了,滿堂賓客都在,唯獨不見新郎你?」
他噎住,眼中狂怒變成慌亂。
他踉蹌後退:
「我只是想開個玩笑……我想看你找不到我會不會急哭……我沒想……
「他們說......他們說迎親那日將新娘子晾涼以後生活和諧美滿......」
我冷笑道:
「玩笑?周凌,你永遠覺得是玩笑。
「摔碎我的玉簪是玩笑,弄丟我的經文是玩笑,在我及笄禮上放蟲子是玩笑……
「如今,在我們大婚日,你讓我一個人面對滿堂指指點點,毀了我和周家所有體面,這也是玩笑?
我走近他,苦澀地扯開嘴角:
「這個玩笑,真好笑。」
他劇烈顫抖,伸手抓住我的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等我,我去找爹娘說清楚!你才是我的妻子!」
「周凌,禮已成,全京城都看見了。
「你現在去說,是想讓所有人知道周家小世子荒唐無度,讓你的父兄,讓我,再承受一輪恥笑嗎?
「或者,你想讓我變成談資里,那個大婚當日被棄,還死皮賴臉倒貼你的可憐蟲?」
他猛地轉身,眼睛通紅,水光在眼裡打轉。
「我沒有不要你!我只是習慣了……我以為你永遠會在那裡等我回頭……」
我輕輕打斷,疲憊感淹沒我:
「習慣了我等你,習慣了我原諒你,習慣了我永遠在原地。
「可周凌,泥人也有土性。」
他像逼到絕境的野獸低吼,眼底湧上偏執的瘋狂:
「不!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大哥他憑什麼?他一個……」
「周凌!」
冷喝自門外響起。
周執墨站在門口,墨色常服融在夜色里,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沉肅。
「滾出去。」
他看著周凌,語氣平靜。
周凌像被激怒的獅子轉向他:
「她本該是我的妻子!是你搶了她!你現在在這裡充什麼好人?你明知道寧寧是我……」
我牽起周執墨的手,打斷他:
「現在,你該喚我嫂嫂了,二叔。」
6
周執墨被我握住之後,身子明顯僵了一下。
周凌如雷轟頂,隨後指著周執墨,咆哮道:
「不!你把她還給我!」
周執墨眼中掠過倦色:
「周凌,有些東西,不是你撒個嬌、胡鬧一場,就能永遠屬於你的。
「平日裡任何東西都可以,但她不行!」
我看著他堅定的樣子,心中忽然動了一下。
他側身,目光落在我身上,又轉向周凌:
「今夜,你嚇到她了,出去,別讓我說第三遍。」
周凌死死瞪著他,又看向我,胸膛劇烈起伏。
憤怒、不甘、委屈、恐慌在他臉上交織,最終,眼眶裡的水光滾落。
他猛地抹了一把臉,再看我時,眼神破碎祈求。
他啞著嗓子喚我:
「寧寧……」
我避開他的目光。
就在這時,侯爺夫人帶著家丁過來,怒喝道:
「放肆!還嫌不夠丟人嗎?那日若非你胡作非為,何至於此?給我滾回房去反省!」
周凌梗著脖子,淚卻涌了出來:
「我胡作非為?爹,娘!你們明明知道……
「你們為什麼不攔著?為什麼讓她和大哥拜堂?她是我的!是我的啊!」
他聲音悽厲,帶著孩童般不懂事的委屈和絕望。
周夫人別過臉去,抹了下眼角。
侯爺氣得渾身發抖,他連聲罵道:
「逆子!給我拖下去!關起來!沒有我的命令,不許他出來!」
兩個家丁上前,半拉半拽地把掙扎嘶吼的周凌拖了出去。
他的聲音越來越遠,像受傷的獸在哀嚎。
侯爺看了我一眼,甩袖離開。
周執墨靜立片刻,才轉身看我。
「今晚,我會在書房,你好好休息。」
我點頭,沒看他。
他無聲嘆息,吹熄桌上燭火,默默退出去,合上門。
黑暗籠罩時,我抱住膝蓋,把臉埋進去。
7
日子像鈍刀子割肉,一天天熬過去。
我成了周府最尷尬的存在。
下人當面恭敬,背後竊竊私語。
周夫人偶爾召見,言語間總帶著敲打。
侯爺視而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