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程樞分房睡的半年後,我大姨媽開始不規律。
去了醫院,老中醫說我是內分泌失調,和男朋友多親熱親熱就好了。
當晚我穿著蕾絲睡衣敲開了程樞房門,他正在跟女同事打電話,看都沒看我:
「忙,改天吧。」
我看了他一會兒,點頭。
「好。」
1
從醫院回家後,我翻出了壓箱底很久的蕾絲睡衣,對著鏡子比了半天。
28 歲的我和 25 歲看起來沒什麼太大差別。
但眼底已經有了疲態,皮膚好像也有點干,明明也不是沒男朋友,臉上卻好像掛著一副孤寡相。
也怪不得大夫說我內分泌失調。
畢竟從去年開始,我和程樞就開始分房睡了。
他說他最近太忙手術太多,說我睡相差晚上總抱著他會影響他休息。
哪怕我說了會改,他還是搬到了客房。
程樞本來就有些禁慾,對這方面不是很熱衷。
從那之後,我們本就不多的夫妻生活更是頻率降低到谷底。
從一周一次,到一個月一次。
再到現在,上次和他親熱好像已經是兩三個月前的事兒了。
我深吸一口氣,敲門時突然覺得有些嘲諷。
這是在我自己家,是我自己的男朋友。
可和他求歡的時候,我居然還覺得有些羞恥忐忑。
門裡程樞正在和誰打電話,聲音依舊淡淡的,然而這個時間是他平時看書的時間,連我都是不能打擾他的。
能讓他耐著性子打電話,本就是一件不尋常的事。
「可能不是血管瘤,明天我去看看——」
門裡說話的聲音戛然而止,薄紗掩不住身體,我侷促地拽了拽,對著門裡小聲喊:
「程樞,你睡了嗎?」
過了一會兒,門終於開了。
程樞穿著灰色家居服,拿著手機走出來。
見到我時,他一愣,隨後下意識皺眉,用手捂住手機話筒:
「你怎麼穿成這樣?」
本來就尷尬,他這麼一問我更不好意思了,硬著頭皮道:
「我們很久沒一起睡過了。」我抿唇。
「今晚要不要一起?我保證不會再抱著你影響你睡覺了。」
「今晚不行,有事。」他拒絕得沒有一絲猶豫,「改天吧。」
「等等——」我伸手去拽把手,他鬆了手機,那頭一個年輕女孩子的聲音傳出來:
「師兄?」
聲音很好聽,清澈又明媚,一聽就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
而且很耳熟。
沒聽錯的話,應該是程樞他們科室新來的叫梁聽晚的實習生。
之前我去找他的時候見過,還沒畢業的女孩子,五官精緻明艷,落落大方。
聽說是程樞的小師妹,一路拿國獎過來的,很優秀。
和程樞一樣優秀。
我鼓起勇氣,一瞬間想說很多話。
我想說你們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打電話。
我想說你能不能明天再和她說。
我想說,我其實不是想做,但我已經很久沒有抱過你了。
我很想你。
可看著程樞逐漸不耐的眼神,我所有的話都成了一句。
「好,那你——早點休息。」
他掃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關上了門。
從頭到尾,他沒對我的衣服表達一點想法,我倒寧願他罵我穿這身不好看。
好過徹徹底底地無視,近乎羞辱。」
我怔愣著站在房門前,聽著他在裡面低聲道:
「沒事兒,沒什麼,不耽誤,你繼續說。」
2
大概是因為內分泌失調,我開始失眠,煩躁得要命。
最後起來從冰箱裡找了幾罐冰啤酒,胡亂灌下去,迷迷糊糊才睡著。
扭曲混亂的夢裡,我又一次夢到了大學時的程樞。
彼時我跟朋友在海邊玩,溺水了剛被救上來,呼吸都沒了。
是路過的程樞給我做急救和人工呼吸,生生把我從死亡線上拉了回來。
我還記得我吐出水睜開眼時,模模糊糊看到的,就是那張好看極了,卻又似乎永遠不會為任何人產生情緒的臉。
渾身披著光圈,像是老天派來拯救我的天使。
他臉上也沒什麼波動,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見救護車來了轉身就離開了。
那之後我找了他很久,可是再也沒找到。
直到 23 歲,我們再次相遇。
我心臟劇烈跳動,小心翼翼開口:
「你好。」
程樞抬頭看了我一眼,神色淡然。
「你好。」
他已經不記得我了。
……
那之後,我開始追程樞。
下雨送傘,加班送飯,生病送藥。
我來得太頻繁,以至於他們科室所有人都認識我了,他們科室的小護士從一開始滿眼敵意到最後同情又敬佩道:
「許陽姐,程大夫這種鐵打的心你也能追這麼長時間,厲害。」
程樞從沒給過我機會,總是一次又一次拒絕我,我不喜歡你這句話我耳朵都要聽出繭子來了。
我也不想追他了,可我太喜歡他了怎麼辦?
就這麼硬著頭皮追了一年後,程樞突然給我發了條信息。
「現在來找我,我和你在一起。」
我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飛奔著打車去找他。
在推門進他辦公室時,卻看到一個大波浪很漂亮的女人。
程樞牽住我的手,對她道:「我和你說過了,我已經有女朋友了,你以後不要再來糾纏我了。」
後來我才知道,程樞是因為厭倦了沒完沒了的桃花,於是才挑中了事兒最少的我來幫他擋桃花。
那也沒關係。
我喜歡他就好了,我想著,只要在一起久了,他的心就是冰封的也會被我焐化了。
只是那時候我沒想到。
程樞的心不是冰做的。
他的心真的是鐵打的。
在一起第三年,他還是沒有喜歡上我。
我們沒有共同的愛好,沒有共同的話題,他早出晚歸,每天僅有在一起的時間他也總在忙。
甚至到了現在,我們連覺都不一起睡了。
在一個屋檐下三年,我卻覺得離他越來越遠了。
凌晨三點,我睜開眼,感覺到枕頭的濕潤。
我有點兒累了。
3
在一起三年紀念日這天,我給程樞發了微信。
「我們談談吧。」
這種兩個人在一起,卻各過各的日子我忍不下去了。
我想問問他,他到底是怎麼想的。
過了很久,程樞給我回了消息:
「好,我七點下班。」
我心裡一松,準備了一桌飯菜和酒,想和他好好談談我的感受。
可是七點,他還是沒回來。
直到深夜,大門才被敲響。
我去開門,穿著卡其色風衣的梁聽晚扶著程樞朝我笑道:
「哎?你是?」
我頓了一下:「我是程樞女朋友,你是梁聽晚吧,我聽程樞提起過你。」
「哦,原來師兄已經有女朋友了。」她笑笑,「我倒是沒聽他提過你呢。」
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語氣意味不明。
「沒想到,師兄居然喜歡這個類型。」
我在家穿著一身卡通小熊毛絨睡衣,還光著腳。
這是我當初刷直播看到的情侶款,很喜歡就買回來了,可是程樞一次都沒穿過。
而梁聽晚風衣里是精緻的高領黑色毛衣和白色西裝褲,腳踩一雙高跟鞋。
看不出是什麼牌子,但高智感撲面而來。
我突然覺得,她和程樞,確實比我和他更相配。
這話說得就挺沒禮貌了,我剛要皺眉,她就把程樞扶到沙發上。
「對了,師兄明天和我還有一台手術,麻煩你好好照顧他吧。」
「什麼手術?」我下意識問。
「跟你說了你也不懂,」梁聽晚擺擺手,「你和他說他就知道了。」
她很快離開。
她走後,程樞很快就清醒過來。
第二天有手術,程樞是不會讓自己喝多的,但他酒量非常一般,喝兩口就會很難受。
他微微皺眉,看到桌上已經凝固了油花的菜,才好像剛想起來一樣解釋:
「聽晚明天要上手術台,她有些臨床操作想讓我再指導一下——又趕上同事聚餐,忘了和你說。」
我頓了一下:「那我們現在談一下可以嗎?我去熱一下菜。」
程樞起身往衛生間走:
「今晚不行,太晚了,我明天還有手術,下次吧。」
寂靜的夜晚,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聲道:
「程樞,你是不是覺得我會永遠喜歡你?」
「這是正事兒,」他淡淡道,「我明天會早點回來。」
「是不是除了我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是正事?」我終於問了出來。
他腳步停了一下,回頭時眉頭微微皺起。
「別鬧了。」
然後自顧自回了屋。
我清楚,他大概和梁聽晚也沒什麼。
程樞這個人不屑於出軌這樣的事情,如果他真的喜歡梁聽晚,一定會立刻跟我分手和她在一起。
他只是也不喜歡我,把所有的事情都習慣性排在我前面而已。
電視里傳來電子琴的舞曲。
在播《我的阿勒泰》,鄉村舞會那一集,女主問旁邊的人這首曲子是什麼意思。
大爺說:「意思嘛——就是喜歡上一個丫頭了,怎麼辦?哎呀,喜歡上那個丫頭了,實在是太喜歡了,實在是喜歡得沒辦法了嘛,怎麼辦?」
女主心說:「怎麼辦?」
我也在想:「怎麼辦?」
實在是太喜歡他了。
可是這份喜歡摻雜了太久的等待和太多的疲憊,我好像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程樞很快睡下。
我在客廳坐了一會兒,起身把所有菜都倒掉,自己一個人把酒喝完。
酒精真好啊。
可以讓人忘記煩惱。
可為什麼我的眼前卻越來越模糊,我伸手摸了一下,滿臉濕熱。
就在我無聲哭泣的時候,門鈴突然響了。
我踉蹌起身開門,卻在看到門外人的時候愣住了。
第一反應是害怕。
門外的人實在太高了,比我高整整一個頭,和程樞差不多。
穿著一身黑色衛衣和牛仔褲,看起來能一拳把我打死。
我瞬間清醒過來,正想關門,卻在看到那人臉的時候手頓了一下。
是個很年輕的男孩子,不知道有沒有 20 歲。
最重要的是,他有一張很漂亮的臉。
和程樞有些像。
只是沒有程樞的冷漠和成熟,取而代之的是洋溢的笑容和少年氣。
「你是……?」我茫然。
男孩子朝我露出燦爛的笑容和八顆白牙,自來熟地一把握住我的手。
「表嫂你好,我是李馳野!」
我有些茫然,因為酒精而有些遲鈍的腦子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
下一秒,我反應過來後大腦里轟然炸開!
「你—你—你——」
我指著他結結巴巴地驚呼道:
「你是李馳野?!」
4
說起來,當年我能再找到程樞,還是託了面前這個人的福。
23 歲那年,我閒得沒事兒在遊戲里處了個 cp。
我倆處得很好,對方遊戲打得很 6,天天帶我猛猛上分。
除了遊戲,我倆也挺有共同話題,平時不打遊戲的時候也會閒聊。
母胎單身這麼多年,我在對方無微不至的關懷下到底還是墜入愛河了,和對面網戀了整整半年,每天恨不得 24 個小時膩膩歪歪,連晚上睡覺都得連麥。
唯一讓我懷疑的是,對方似乎很忙,每天只有晚上才能跟我聊天。
但他說他是醫生,工作比較忙,我也就接受了。
直到半年後,我實在忍不住了,偷偷買了對方城市的飛機票飛過去想和他奔現。
結果他支支吾吾好久才答應我出來。
我倆約在咖啡廳見面,我懷著激動的心顫抖著手推開咖啡廳大門。
下一秒,我愣在原地。
我先看到的是程樞,那個幾年前救了我,我一直在找卻沒找到的人。
無數血液湧入大腦,我腦子嗡的一聲。
原來和我網戀的,居然是他?!
他是醫生,怪不得。
然後我才看見他身邊還有個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
「不好意思,」程樞聲音和以前有些不同,更低沉些:「我表弟剛放學,家裡有事兒沒人接他,你不介意我帶著他一起吧。」
我看向他旁邊的小學生,小男孩一張臉精緻得像 bjd 娃娃,殷紅的小嘴緊緊抿著,不錯眼看著我。
我哪顧得上這些,趕緊擺手:
「沒事兒沒事兒,我不介意。」
巨大的幸福淹沒了我。
我以為這是天賜的緣分。
只是程樞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樣,他變得冷淡了許多,和網上的熱情截然不同,好像變了個人。
我以為他是對我有些失望,還一度很是自卑。
但我還是很喜歡他,那之後我追了他整整兩年才和他在一起。
我和程樞約會的時候,他表弟也經常跟著。
他表弟倒是很喜歡我,一直黏著我姐姐長姐姐短的叫,還會在程樞自己走在前面的時候拉著我的手讓我過馬路要小心,給我買冰淇淋。
各種生日節日,他還用自己攢的零花錢給我買禮物。
有一次給我買了一個很貴的卡地亞手鐲,我一開始還以為是假貨,結果看到小票的時候冷汗都下來了,趕緊給他退回去了。
他還很失望傷心。
可後來我才知道,當年跟我網戀的,根本就不是程樞。
一直是他表弟,李馳野。
他是不敢跟我見面,怕我說他騙我,和他斷了聯繫,才央求程樞來代替他。
知道後我一度也有些接受不了,但那時我已經和程樞在一起了,再加上李馳野慢慢也長大了,我有心疏遠,我們也就不再聯繫了。
李馳野還找過我好幾次,非常傷心來著。
沒想到,他已經長這麼大了。
我有些恍惚,反應過來讓開身。
「怎麼這麼晚過來,有事兒嗎?先進來吧。」
李馳野沒進來,只是退了一步,露出身後的巨大行李箱。
「表嫂,我在宿舍被孤立,沒地方住了,我哥說讓我先來住幾天。」
他露出小狗一樣可憐巴巴的表情。
「可以嗎?」
5
李馳野住進來後,我和程樞的吵架也因為外人在而不了了之了。
看得出來程樞跟這個表弟關係不錯,吃飯的時候難得開玩笑:
「你小時候還哭著說非要娶你嫂子呢,你還記得嗎?」
李馳野靦腆:
「都是小時候的事兒了,那時候不懂事,嫂子別跟我計較。」
我擺擺手:「都是緣分。」
他笑笑,抬頭看了我一眼,沒再說話。
……
當晚我刷短視頻的時候,偶然刷到一個問題。
「如果你的伴侶凌晨兩點突然叫醒你,說想去海邊看日出,你會是什麼反應?」
下面評論各種各樣,大部分都是:
「我會罵他有病,然後起來和他一起去看日出。」
我突然也心痒痒起來,但也知道這種事情在程樞身上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他的作息太規律了,他是不可能陪我去幹這種事情的。
但還是不死心。
我去敲了程樞的門,試探道:
「程樞,我想去海邊看日出,你能不能陪我去啊?」
程樞的反應和我預料中一樣,他先是眉心微蹙,眼睛一直看著手機,甚至都沒有轉頭看我一眼。
「別鬧了,我明天還有手術。」
果然。
我關門出去靠在走廊上,並沒有多失望。
大概是因為早就預料到了會是這個結果。
一邊的李馳野剛洗完澡路過,他上身圍著一條毛巾還在擦頭髮,年輕男孩子的肌肉飽滿漂亮,不是程樞那種每天下了班要定期去健身房維持出來的,而是在籃球場上打球自然形成的。
一見我,他似乎有點兒不好意思,用毛巾擋了一下,沒話找話道:
「嫂子,我來了會不會影響你跟我表哥啊?我看那邊還有個臥室,不然我住那邊吧。」
「沒事兒,」我頓了頓,「那個是我的臥室。」
「你的臥室?」他像是沒反應過來一樣,「你跟我表哥不一起住啊?」
這細說起來就有點兒尷尬了,我含糊著「嗯」了一聲。
「哦,」他點點頭,「情侶還是一起睡感情會比較好,不過我哥那個人太龜毛了,也能理解。」
他把毛巾抽下來,露出結實的胸肌和上面還盛著水珠的精緻鎖骨,笑容燦爛。
「那我先睡啦,嫂子早點休息。」
6
程樞說他媽媽讓我回家吃飯的時候,我還以為我聽錯了。
和程樞在一起這麼久,他從來都沒提過下一步的事兒,似乎對婚姻和家庭毫無興趣。
他家裡的事兒我也很少聽他提起,只知道他是單親家庭,一直跟著當大學教授的媽媽長大,再多的他從來不說了。
我還以為是年紀到了,準備讓他結婚了,還特別重視地提前很久開始準備各種禮物。
進了他家門,我特別熱情地把禮物遞過去打招呼:
「阿姨您好,我是許陽。」
他媽倒是如我所想一身知識分子貴婦打扮,穿著白色絲綢裙子,保養得很年輕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