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情的顧言,偏要扶著我進電梯。
關門的剎那,電梯門卻再次緩緩拉開。
高大的陰影籠罩而入,帶著凜冽的寒氣。
段青執極快掃過幾乎貼在一起的我和顧言,腳步一頓,還是踏了進來。
轉身留給我們一個挺拔的背影,看似毫不在意。
顧言激動地站直了身體。
密閉的空間中,氣氛詭異。
我留意到他垂在手側的食盒,還是京禾府看到的那個。
段青執後背卻像長了眼睛,輕輕飄來句辨不清情緒的話。
「明早九點高層例會,沈秘書準備帶著一身酒氣參加?」
酸澀和委屈頓時交織成一股無名火。
為了趕回來收拾我,連飯都不陪姜輕羽吃了?
還擺出老闆的架子壓我。
借著酒勁,我不管不顧地頂了回去:「你管我喝不喝!我明天就遞交辭呈,不勞段總費心。」
撂下這句,我拉上呆滯的顧言踏出電梯,把家門摔得砰響。
段青執常住這棟離公司很近的大平層。
那時為了接近他,我特意高價買下他對門,和他當起鄰居。
如今看來,真是諷刺。
門一關,胃裡便一陣翻山倒海。
顧言剛要開口,我沒忍住,哇地吐了他一身。
10
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我木然地把和段青執的合照翻了又翻。
我真沒出息。
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
大概是我人生太順,所以老天安排我嘗嘗愛情的苦。
可天下男人那麼多,我又何必非得執著於這一個?
段青執這朵花,我不摘了總行吧。
想通後,心裡生出一絲釋然。
開始鄭重其事地寫辭職報告。
不多時,急促的門鈴響了。
打開門,首先飄來的是沐浴露的香氣。
段青執披了件浴袍,領口微敞,發梢的水珠順著喉結滑入胸膛。
我呆滯了兩秒。
等回過神,抬起手就要關門。
他卻搶先一步跨入屋內,目光先四下掃視了圈,露出難得一見的窘迫。
「家裡吹風機壞了,能借用下你的嗎?」
我扯出微笑:「不借。」
他目光掃過我手中的酒瓶,皺起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我不說話,轉身又將酒往嘴裡送。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奪去酒瓶,壓抑著怒氣:「你醉了。」
眼眶霎時紅了,我拚命捶他的胸膛。
「還給我!你又不是我的誰,憑什麼管我!」
不知怎地,混亂中,突然就被他圈到了懷裡。
仿佛怕弄疼我,又怕我掙脫,寬大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後背。
像給炸毛的貓順毛。
這時,我聽見了他毫無章法的心跳。
這算跳得快,還是慢?
我愣了下,鼻音濃重:「你晚上不陪她,來找我幹什麼?」
聽我提起「她」,他皺起不解的眉。
「她是誰?我為什麼要找她?」
11
「她回來了,祝你們有情人終成眷屬。」
說完,我立刻恨恨道:「才怪!祝她一胎生八個,而你……」
段青執用指腹擦去我眼底的濕意,語氣無奈:「而我什麼?」
恰好這時,浴室門微微隙開一條縫。
氤氳的水汽中,冒出顧言羞赧的聲音。
「姐姐,你家裡有我能穿的衣服嗎?」
聲音像盆冷水,瞬間將我澆醒。
我恍然意識到,我的臉緊貼著段青執的胸膛。
而他的浴袍在剛才的抓扯中,敞得更開,裡面春光乍泄。
我猛地推開他,心緒紛亂如麻,慌忙應聲:「有,有的。」
不敢去看段青執是何種眼神,我落荒而逃。
翻出件顧言能穿的 T 恤,再次路過客廳時,餘光瞥見段青執端坐在沙發上。
浴袍重新系過,一絲不苟。
只是周身氣壓很低。
顧言換好衣服出來,我深吸一口氣,對段青執下了逐客令。
「你走吧。」
段青執沒有理會。
目光緊鎖著站得如小學生般筆直的顧言。
雖是坐著,無形中散發的威嚴讓顧言差點獻上雙膝。
「段總,我們剛才在電梯見過……」顧言乾笑著。
段青執淡淡瞥他一眼。
他和我哥那幫出身優渥的人有個共性。
那便是自視甚高。
對於不在同一層級的人,連基本的客套都懶得維持。
只是段青執平時更善於偽裝,將骨子裡的傲慢包裹起來。
此刻面對稚氣未脫的顧言,他連裝都懶得裝。
「還在上大學?」
「對,在 A 大讀大三。」顧言忙不迭地回答。
段青執卻似乎沒興趣聽下去:「年齡太小。夜深了,她該休息了。」
我對他下逐客令。
他對顧言下逐客令。
顧言再遲鈍也聽出了他話里的不善,小聲嘟囔了句:「老闆還管員工的私生活嗎?」
段青執倏地站起身,壓迫感撲面而來。
他比顧言還高出半個頭,側頭俯視著他。
「除了是她老闆,」他聲音突然頓了頓,而後說,「我還是她的……哥哥。」
這句哥哥出口。
我聽見心底最後一點的希翼,破碎的聲音。
12
那晚最終以我將兩人一同轟出家門告終。
第二天醒酒後,我直奔公司,把辭職報告摔到段青執面前。
堆積如山的文件中,他抬起了頭,眼底浮著青黑。
想必昨晚我拂了他面子,轟他出門,氣了整夜。
一想到他會因我而情緒波動,心頭隱隱湧出一絲扭曲的報復感。
但一天過去,直到下班,他都沒動靜。
我終於按捺不住,轟地推開辦公室門。
「段總,如果您有眼疾,看不見我的辭職信,我不介意給您多列印幾份。」
然而我的手還沒接觸到桌面,段青執的手掌就覆了上來。
按住報告,也按住了我的手背。
我下意識抽回,卻被他牢牢抓住。
「沈亦安,」他連名帶姓叫我,「你就這麼想走?」
「是!」我不甘示弱地迎上目光。
「理由?」
「沒有理由。」我偏過頭。
「『她』是姜輕羽?」他蹙眉,似乎對這個名字很困惑。
「是,也不是。你心裡清楚,我心裡也清楚。沒必要解釋。我現在只想離開,請批准。」
「我不清楚。」他目光帶著執拗的探究,「沈亦安,把話說清楚。是不是我昨晚讓你那個『朋友』離開?」
「跟他無關。段青執,我們今後即便不是上下級了,你也永遠是我哥哥,畢竟你和我穿一條褲子長大,我會像敬他般敬你。」
他眼裡是不易察覺的痛楚與掙扎。
沉默良久,最終鬆開了我的手,恢復公事公辦的語氣。
「根據公司規定,員工離職需要提前一個月遞交申請。這期間,你需要和新秘書做好工作交接。」
我點頭,不想多言。
出門前,我不經意瞥見他桌上擺著個眼熟的棕色食盒。
我昨天見過兩次,他都提在手上。
裡面到底裝了什麼寶貝?
能讓他如此珍視,走哪兒帶到哪兒。
13
段青執效率極高,新秘書很快入了職。
腦子聰明,很多事情一點就通。
才跟在我身後幾天,就把段青執的喜好和工作習慣摸得七七八八。
直到這天,我和她吃午飯時,偶然發現她亮起的聊天壁紙是段青執去某大學演講的抓拍。
背景是禮堂。
站在聚光燈下的男人身姿挺拔,意氣飛揚。
見秘密被撞破,林秘書羞怯又慌亂地熄了屏。
「沈秘書……我很欽佩段總,之前他來我們學校演講,我有幸參與過接待。我、我這就換掉!你能不能別把這件事告訴段總?」
我心底泛起一絲複雜的漣漪。
從小到大,傾慕段青執的人如過江之鯽,我早已司空見慣。
更何況,我本就懷著不可告人的心思才應聘成為他的秘書,又有什麼立場去指責林秘書?
我斂下眼睫:「這是你的私事,與我無關,做好本職工作就行。」
林秘書如蒙大赦,連連點頭:「謝謝沈秘書,我一定會努力工作的!」
話音剛落,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身影端著餐盤,自然地在我旁邊的空位落座。
段青執一來,喧鬧的食堂安靜了幾分。
林秘書更是打完招呼後,把頭低低埋下。
我目不斜視,加快吃飯速度。
他來員工食堂吃飯的次數屈指可數,最近不知抽什麼風,只要我來,必能偶遇他。
他先是和林秘書聊了幾句工作上的安排,轉頭盯上我碗中被刻意撥到角落的青菜。
「又不吃青菜?」
這語氣,熟得像長輩在操心挑食的小輩。
我語氣疏離:「段總日理萬機,連下屬吃什麼都要親自過問嗎?更何況我哥都不管我吃什麼了。」
後半句我說得極小聲。
段青執像是沒聽出我話里的刺,他聲音不高不低。
「你哥不管,我管。」
這話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隱晦的視線瞬時從四面八方飄來。
對面的林秘書臉都要埋進餐盤了,拚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我差點被這話噎死,臉又不爭氣地紅了。
他腦袋被驢踢了?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這種引人誤會的話?
我拿餐巾紙擦了擦嘴角,倏然起身。
「我吃好了,段總、林秘書請慢用。」
14
比離職更先來的,是我哥和卿卿的婚禮。
作為伴娘,不可避免地要和段青執這個伴郎接觸。
不知是誰的安排,竟將我和他分到了一組。
從入場儀式到站位合影,很多環節都需要我們並肩而行。
婚禮盛大,在豪華遊輪上舉行。
我虛挽著段青執的手臂,踏過鋪滿玫瑰花瓣的甲板。
作為他的秘書,我數不清以女伴身份陪他出席過多少晚宴。
但從不像今天這般心不在焉。
「你瘦了。」頭頂忽然飄來極低的聲音。
誰在說話?
我抬頭望向段青執,人模狗樣的,嘴唇緊閉,面無表情。
婚禮的音樂聲太大,我幻聽了吧。
我不動聲色地拉開了與他的距離。
非單身,不做伴郎。
他不坦誠,都有姜輕羽了,還來參加。
正想著,我忽然在茫茫觀禮人群中,瞥見了角落裡的姜輕羽。
她遠遠望著這處的喧鬧,神情落寞。
雖然姓姜,但自姜老太爺去世,她私生女的身份在姜家便極為尷尬。
姜家上下不承認她,她自然收不到婚禮請柬。
所以今天她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看出我的疑惑,在無數賓客和鏡頭下,姜卿卿趁著一個轉身的間隙,古怪地望了眼段青執,壓聲說:
「陳宇帶她來的,聽說他們在談戀愛?」
陳宇?
我迷茫不解。
陳家很早就移民海外,我和陳宇並不熟。
他和姜輕羽在談戀愛?
那段青執又是怎麼回事?
我下意識抬眼,恰在此時,段青執的目光也轉向我。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停留得有些久。
久到我不自然地移開目光。
婚禮儀式後是敬酒。
觥籌交錯間,盡職的伴郎團替新郎擋下了一杯又一杯酒。
就連一向克制的段青執,眼尾都染了抹薄紅。
襯衣上方紐扣解開兩顆,平添幾分慵懶。
我哥有個毛病,一喝多就情緒泛濫。
他抱著我,哭得稀里嘩啦:「妹啊,哥今天結婚,娶到卿卿,哥高興。」
「可哥一想到你也快嫁人了,哥這心裡就不得勁兒!」
他醉醺醺地轉身,兇巴巴地指著那堆同樣醉醺醺的伴郎。
「你們誰敢打我妹主意,我第一個打斷他的腿!」
他打了個悠長的酒嗝,拍拍旁邊段青執的肩膀,口齒不清卻鄭重道:
「也就你還勉強配得上我家安安……但你要是敢惹她生氣,我絕不饒你!」
段青執微微頷首,沒和酒鬼計較。
一旁的我聽得頭皮發麻,臉都丟盡了。
最後還是卿卿聞訊趕來,一聲輕斥,我哥才偃旗息鼓。
15
遠離喧鬧的宴會廳,我獨自靠在甲板的欄杆上,任憑海風將醉意吹散。
深夜將璀璨燈火與漫天碎星共攬懷中。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響起熟悉的腳步聲,停在不遠不近的地方。
我和段青執隔著沉默,只有浪聲在耳邊起伏。
最終他打破寂靜:「你哥剛才抱著我哭,說捨不得你嫁人。」
我輕笑一聲:「他喝多了就愛胡說八道。」
「是嗎?」段青執走近兩步,停在我身側,與我一同望向漆黑的海面。
「他說得對,我也捨不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沒敢轉頭。
「安安,我收回那晚說我只是你哥哥的話……」
就在這時,不合時宜的手機鈴聲響起,是顧言。
自從那天后,他經常找我聊天,想約我出去玩。
鈴聲固執地響到最後,我在段青執沉默的注視下接了起來。
手機放在耳邊,也掩蓋不住顧言激動的呼聲。
「姐姐!今天我生日,賞臉來參加聚會啊?」
背景夾雜著年輕男孩們的起鬨,顧言害羞地叫他們閉嘴。旁邊的男人虎視眈眈地盯著我,我頭皮發緊。
剛要開口,男人卻伸手接過我的手機,正對著我,目光沉靜。
「她沒空。」
兩邊都愣住了。
我喉頭一哽,踮起腳去搶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