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雨完整後續

「沈羿，別把自己弄得太難堪。」

沈羿紅著眼睛，瞪著沈確：

「小叔……你也……」

沈確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但凝凝說，要讓你自己看清。」

「我錯了，我錯了……」沈羿垂下頭，像瘋了一樣喃喃自語。

我把傘留給了他，上了沈確的車。

再也沒看他一眼。

13

離婚冷靜期結束的第二天，我和沈確去領了證。

紅本本拿到手，他盯著看了半晌。

指尖在上面輕輕摩挲。

然後小心翼翼地收進內袋，貼近心臟的位置。

「這下，跑不掉了。」他低頭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們沒打算張揚。

但沈羿不知道從哪兒打聽到了我公司團建的消息，竟然大手筆地包下了一艘豪華遊艇。

美其名曰「賠罪兼慶祝寧總升職」，硬是擠進了這次行程。

14

我剛上甲板，海風裹挾著鹹濕氣息撲面而來。

還沒站穩，沈羿就從身後貼了上來。

手臂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箍住我的腰。

「小心點，別摔著。」他嘴唇幾乎貼上我的耳廓，「前妻也是妻，我照顧你，天經地義。」

同事們的目光曖昧地在我們之間逡巡。

我渾身僵硬，正要掙脫。

眼角的餘光瞥見舷梯口。

沈確一身白衣，戴著墨鏡，正穩步走上來。

海風拂動他額前的碎發，下頜線繃得冷硬。

他徑直經過我們身邊，聲音清晰地穿透海風：

「公共場合，注意分寸。」

沈羿的手臂僵了一下，隨即扯出個笑：

「小叔？這麼巧，你也來散心？」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沈確空蕩蕩的無名指，又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我的手。

似乎鬆了口氣。

沈確摘下墨鏡。

目光平靜地掠過沈羿，最終落在我臉上。

停留了一秒，然後重新戴上：

「不巧。知道凝凝在這裡，我來接她回家。」

「回家？」沈羿臉色微變。

沈確沒再理他，徑直走向甲板另一側。

我趁機用力掰開沈羿的手，冷聲道：

「請你自重。」

晚餐安排在遊艇頂層的餐廳。

燭光搖曳，氣氛本該浪漫，卻因座次而暗流涌動。

沈確自然坐在我對面，沈羿則強硬地擠在我旁邊的位置，手臂占有性地搭在我的椅背。

沈羿忙著給我夾菜：

「凝凝，你嘗嘗這個，以前你最愛吃了。」

我食不知味。

桌下，有什麼輕輕碰了碰我的高跟鞋尖。

我抬眼，沈確正舉杯看向我。

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碎成一片細碎的星光。

他唇角勾起極淺的弧度，無聲地用口型說了兩個字：

「敬你。」

然後，他仰頭飲盡杯中酒。

喉結滾動，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性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桌下，他的鞋尖再次碰了碰我。

這次，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纏綿。

我鬼使神差地，輕輕回碰了一下。

沈羿的叉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他彎腰去撿，視線正好掃過桌下我們交纏的腳踝。

再抬起頭時，他臉色鐵青，眼神像是要噴火。

恰好有同事過來向我敬酒，恭喜我升職。

我順勢起身，從容應對，將他的怒火隔絕在外。

晚餐後，我在洗手間外的走廊補妝。

沈羿猛地從陰影里竄出來，堵住我的去路。

他眼睛布滿血絲，呼吸急促。

「你們到底到什麼程度了？」他聲音嘶啞。

我平靜地從項鍊墜子裡取出那枚小巧的鑽石戒指，戴回無名指，舉到他眼前：

「合法夫妻的程度。」

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難以置信地搖頭：

「不可能……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冷靜期一結束，第一件事就是去領證。」

「寧凝！你騙我！你故意氣我！」他嘶吼著，伸手想抓我。

就在這時，沈確的身影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快步走來，一把將我攬到身後，完全隔絕了沈羿的觸碰。

他看向沈羿，眼神冷冽如冰：

「侄子，叫小嬸嬸。」

沈羿像是被這三個字狠狠抽了一鞭子。

整個人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如紙。

在他失控的嘶吼衝出口之前，沈確已經抬手，溫熱的手掌輕輕捂住了我的耳朵。

「別聽。」他低沉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髒。」

15

遊艇的第二天清晨，平靜被徹底打破。

葉純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竟然直接追到了遊艇上。

她臉色蒼白，頭髮凌亂，衝上甲板。

目標明確地直奔沈羿。

「沈羿！你找我就是為了氣寧凝對不對？！你把我當什麼？！」

她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引得早起的工作人員紛紛側目。

沈羿正試圖跟我說話，被葉純這麼一鬧，煩躁地甩開她的手：

「你鬧什麼？！我們早就結束了！」

「結束？」葉純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從包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當眾抖開。

「那我肚子裡的孩子怎麼辦？！這是你的種！」

空氣瞬間凝固。

連海鷗的叫聲都仿佛消失了。

沈羿的臉色先是震驚，隨即轉為暴怒的鐵青：

「你胡說什麼？！怎麼可能！」

「就是你慶功宴那晚！」葉純哭喊著，「你喝多了，把我當成……」

「那晚是你他媽給我下了藥！」沈羿口不擇言地打斷她，額角青筋暴起，「醒了之後我也……」

「你明明醒了之後也很享受！你說過會對我負責的！」

葉純歇斯底里地打斷他，又淚眼汪汪地看向我：

「寧凝，你也是女人，你理解我的對不對？孩子是無辜的……」

我後退一步，拉開與他們的距離，語氣疏離而平靜：

「不用跟我解釋。我們已經離婚了，他的事，與我無關。」

沈羿看看我，又看看葉純。

眼神里充滿了慌亂和恥辱。

他試圖向我解釋：

「凝凝，你聽我說，那是意外，我……」

16

一直冷眼旁觀的沈確此時淡淡開口：

「沈羿，既然是你的孩子，沈家的血脈，就該負起責任。」

沈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逼到絕境：

「小叔！我……我不能……」

沈確面無表情地給出選擇：

「兩條路。

「一，娶葉純，沈家會給你們辦一場體面的婚禮。

「二，孩子生下來，沈家撫養，但你凈身出戶，名下所有資產用來保障孩子未來的生活。」

「我不會娶她！」沈羿幾乎是吼出來的。

葉純聞言，徹底崩潰。

尖叫著撲向沈羿廝打起來：

「沈羿你不是人！你騙我！你答應過我的！」

場面一度混亂。

沈確皺了皺眉，牽起我的手：

「看來他們有私事需要處理。我們該走了。」

就在我們轉身準備離開時。

遭受雙重打擊的葉純突然抓起果盤裡的一把水果刀，狀若瘋癲地朝我衝過來：

「寧凝！都是你！是你毀了我的一切！」

沈確反應極快。

猛地將我往身後一拉，同時抬手精準地格開葉純持刀的手腕，順勢一推。

葉純驚呼一聲，踉蹌著摔倒在地。

刀子也「咣當」落地。

沈確擋在我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葉純：

「葉純，你再敢碰凝凝一下，我讓你在這個城市，徹底消失。

「包括你之前利用沈羿轉移出去的那些資產，我會連本帶利，全部追回。」

葉純癱坐在甲板上，面如死灰。

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沈羿看著眼前這一幕。

看著曾經的白月光如此不堪，又看看被沈確牢牢護在身後的我。

突然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仰頭爆發出一陣比哭還難聽的大笑：

「報應……哈哈……這都是我的報應……」

沈確沒再理會這對徹底撕破臉的男女。

攬著我的肩，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片烏煙瘴氣的戰場。

17

三個月後，我和沈確的婚禮在另一座私人海島上舉行。

沒有邀請太多人，只有最親近的家人和朋友。

天空澄澈如洗，陽光透過棕櫚樹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

說來也奇，儀式剛開始不久，天際竟飄來一陣輕柔的太陽雨。

細密的雨絲在陽光下閃爍著，如同撒下一把碎鑽。

牧師微笑著說道：「晴雨交加，這是上天賜予的最特別的祝福。」

我爸將我的手鄭重地放到沈確掌心。

眼眶有些發紅，用力拍了拍沈確的手背：「好好對她。」

沈確緊緊握住我的手，目光堅定：「爸，放心。」

牧師開始念誦誓詞。

輪到沈確時，他轉過身，深深地望著我。

「我願意。」他開口，聲音清晰而沉穩，「上輩子願意，這輩子願意，下輩子，也願意。」

我的心猛地一顫。

似乎捕捉到了他話語中某種不同尋常的意味。

但此刻，巨大的幸福淹沒了我。

我看著他。

看著這個一次次將我拉出泥沼、給我無盡偏愛的男人，輕聲而堅定地回應：

「我願意。」

他為我戴上戒指，尺寸分毫不差。

然後，他低頭吻住我。

溫柔而虔誠。

掌聲和海風的呼嘯聲仿佛都遠去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婚禮後的晚宴溫馨而私密。

中途我離席去休息室補妝。

卻在走廊盡頭看到一個有些眼熟的新聞推送介面停留在侍者的手機上。

標題頗為聳動：

【昔日豪門公子流放非洲，疑染惡疾；『白月光』攜巨款遠走，疑陷財務危機。】

畫面一角配了張模糊的遠照。

一個形銷骨立的身影蜷縮在簡陋的棚屋下, 幾乎認不出是曾經意氣風發的沈羿。

另一張圖則是葉純在異國街頭被債主圍堵的狼狽抓拍。

我平靜地劃開視線, 心中再無波瀾。

深夜, 我和沈確在海邊別墅的露台上, 相擁著看星空。

「沈羿走之前，託人給我帶了句話。」我靠在他懷裡，輕聲說，「他說『對不起』。」

沈確的下巴輕輕蹭著我的發頂：「你原諒他嗎？」

我搖了搖頭：「不原諒。但也不恨了。」

我仰頭看他, 夜色中他的眼眸比星辰還亮。

「恨一個人太累了，我要把所有精力, 都用來愛你。」

他低笑出聲，吻了吻我的發旋：

「好。那就只愛我。」

婚後三個月, 沈確帶我回了沈家老宅。

他在花園裡那棵最大的銀杏樹下, 親手種下了一棵小樹苗。

他說, 它象徵著希望。

（正文完）

18

番外·沈確視角

她不知道, 我認識她, 遠比她以為的要早。

那天我十五歲, 剛被接回沈家。

坐在車裡看著窗外這座陌生的城。

然後我就看見了她。

一個穿著碎花裙的小女孩，在花園裡踮著腳夠銀杏葉。

葉子簌簌落下，她在金色的雨里轉圈。

笑聲脆得像玻璃鈴鐺。

那是我灰暗人生里, 撞見的第一縷光。

可我很快知道, 她是沈羿的鄰居。

是他整天掛在嘴邊的「凝凝」。

我是他小叔。

這兩個字，成了我二十年的枷鎖。

我只能遠遠看著。

看她從稚嫩長成少女, 看她眼裡裝滿另一個人。

看她為那個人笑, 為那個人哭。

把整顆心捧出去，又被一次次摔回地上。

我什麼都做不了。

身份是道天塹。

邁過去, 就是萬劫不復——

對她，對我, 對我們之間本就微薄的可能性。

甚至當前世的她失去孩子, 一個⼈從醫院⾛出來的時候。

我也只能坐在車⾥,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

方向盤幾乎要被捏碎。

那一刻我恨透了⾃己的克制，恨透了這該死的輩分。

但我更恨的, 是知道即便重來⼀次。

在這個時間節點上, 我依然什麼都不能做。

她⼼⾥還有他。

貿然靠近，只會把她推得更遠。

我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她對那個人徹底死心。

等得心都快要熬成灰。

終於等到沈羿那個蠢貨，親手把她推到我面前。

那些笨拙的試探, 那些⾃以為隱秘的打量。

都讓我想笑, 又想哭。

笑她的可愛。

哭我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看著她, 回應她, 觸碰到她。

領證那天, 她看著紅本本發獃。

陽光落在她睫⽑上，閃閃發光。

好像穿越了漫長時光, 我終於接住了那縷光。

她總問我為什麼對她這麼好。

我說因為你值得。

其實真相是——

我在彌補。

彌補上輩子所有來不及的守護。

所有咽回肚⼦的愛意。

所有隻能以「⼩叔」名義給出的、微不⾜道的關心。

我要把這輩⼦和上輩子欠她的，加倍還給她。

有時候半夜醒來，看見她睡在⾝邊, 我會怔忡很久。

怕醒來還是一個人，對著冰冷的墓碑說話。

我緊緊抱住她，感受她溫熱的體溫，她輕輕的心跳。

是真的。

她還在這裡, 在我懷裡。

我吻她額頭，聽她在夢裡含糊地應⼀聲。

這一次，終於可以好好到老了。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