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的宋棲雪叫了他好幾聲,似乎是在問:
「在看什麼呢?」
他像是有些煩躁,胡亂翻了翻手中的題冊,輕輕搖頭:
「沒什麼。」
第二天,我剛走進學校,就被顧添攔住了。
他站在走廊的轉角,背光而立,看不清神情,但語氣略顯尖銳:
「你就這麼喜歡多管閒事,上趕著被球砸?」
「不怕胳膊被砸斷了?」
我微微抬頭看向他,幾乎被氣笑:
「你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裡指責我呢?」
「差點讓我斷了胳膊的加害者嗎?」
他驀然一怔,剛要開口,身後就傳來清脆的一聲:
「顧添。」
6
宋棲雪小跑到他身邊,柔聲對我道歉:
「你別怪他,祝歡,要不是因為我,他們也不會打起來,誤傷到你。」
「要怪就怪我好了,都是我的錯。」
顧添蹙眉看向她,沉下聲:
「和你沒關係,是他們先糾纏你的……」
一次意外的發生本就是多方巧合促成的。
但我的確不太想看到兩人為對方撇清的親近行為,抬腳就要走向教室。
衣角卻被人拉住,宋棲雪央求道:
「我請你吃飯賠罪吧,祝歡。」
「別拒絕我好不好?不然我會很愧疚的。」
我一心想儘快擺脫糾纏,就胡亂答應下來。
時間定在周末這天。
原本以為只是和宋棲雪一起吃飯,沒想到進了餐廳包廂,發現顧添也在。
餐桌氛圍有些沉默,許是擔心我依然責怪顧添,宋棲雪細細對我說起他們之間的相處。
用顧添對她的好,來說服我,他是個很好的人。
我喝了口玻璃杯里的橘子汽水,澀得發苦。
宋棲雪笑著對我說:
「對了,顧添還說他是穿越的呢,真的很好笑,他要是穿越的怎麼不提醒我那天要避開那些人。」
「這樣或許你就不會受傷了。」
因為這件事在原本的軌跡上並沒有發生。
說完她又看向顧添,像是故意調侃:
「既然是穿越來的,那你再說說,祝歡未來會和誰在一起?」
顧添喝水的手一頓,沉默幾秒,才說:
「她喜歡的人。」
宋棲雪撲哧笑出聲:
「什麼嘛,誰不和喜歡的人在一起呢?」
顧添沒有。
人總會在很久之後,才突然明白對方當時說的那句話。
比如顧添收到他兄弟和宋棲雪的結婚請柬那天,醉醺醺地出現在我面前,說:
「祝歡,喜歡我的話,我們就在一起吧。」
桌上布滿了精緻的菜肴,我吃得索然無味。
不如江驀聞送的糖醋小排骨。
這天之後,我夢見七年後的頻率越來越低。
也很少再哭著醒來。
學生時代的儀式感總是奇奇怪怪的。
拆除石膏的前一天,那些經常來請教江驀聞的同學紛紛起鬨在石膏上簽字,他們捧起我的手腕感慨:
「祝歡,這次多虧了你,我們才能上這麼久的免費大神課。」
然後留下一圈最大最顯眼的位置,興奮道:
「大神大神,輪到你了!」
江驀聞握著被塞進手中的筆微微一頓。
我一時間因拖延吃飯時間而心虛,有些緊張地笑了笑:
「他們開玩笑的,不簽也沒關係。」
下一秒,他低頭認真在上面寫下名字。
不知是誰掏出了拍立得,遞給我一張相片。
畫面中,人群之間,他在簽名,我在看他。
心虛作祟,我胡亂將相片塞進一本書。
為避免他提起同學口中免費課的事,我飛快地轉移了話題:
「其實我不是害怕黑暗,那晚站著沒動,是因為我有輕微夜盲症,看不見路。」
他定定看著我,忽然問:
「那你為什麼會哭?」
我愣住,下意識看了眼不遠處顧添的身影。
他背對著我,坐在宋棲雪對面,許久沒動。
我沉默幾秒,釋然道:
「因為發現了一件令人難過的事。」
「很重要的事嗎?」
「現在不重要了。」
7
江驀聞結束了送飯的任務,但並沒有停止幫我整理筆記。
他看著我十幾分的試卷,沉默許久:
「看來受傷對你的成績影響還是很大。」
其實不是的。
事實是七年後的我,連黑板上的字母是數學還是英語都分不清了。
這很難解釋。
為了不白嫖他的筆記,我特地帶著禮物去參加他的生日聚會。
結果剛穿過會所大廳進入走廊,就在轉角遇見顧添。
擦肩而過時,他突然拽住我的手腕,一副不耐煩的語氣:
「總跟著我煩不煩啊?祝歡。」
酒精味撲面而來,我蹙眉看向他鋒銳的五官,猜想他大概是醉得不清醒了。
扯了扯手腕,沒能掙脫束縛,我冷聲開口:
「鬆開,我不是來找你的。」
他的視線瞥了眼我手中的禮物袋,不屑地嗤笑了聲:
「不是來找我的?呵~」
「祝歡,不是來給我送生日禮物的,那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我一陣恍惚,忽然想起今天也是顧添生日。
而實際上我和江驀聞的初遇,本該是今天。
因為那時候顧添的朋友見我喜歡追在顧添身後,故意捉弄我,給了我錯誤的包廂號。
推開門,見到的是正在許願的江驀聞。
四目相對間,我尷尬地說了句:
「生日快樂啊!不好意思,我走錯了。」
說完我正打算飛快地逃走,轉身就和推著餐車的服務員撞上,摔在了地上。
身後瞬時伸出一雙手將我扶起來,緊張地問:
「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裡受傷?」
我搖搖頭,剛想說沒受傷,就看見走廊不遠處經過的熟悉身影。
當即對江驀聞說了聲「謝謝啊」,就急匆匆追上去喊了聲:
「顧添!」
手腕上的疼痛扯回我的思緒,心底莫名掀起一股煩躁。
「不是送你的。」
顧添的眉眼沉下去,冷笑:
「是不是看看就知道了。」
說著他就要來搶,我下意識開始掙扎,結果爭執間,禮物袋脫手甩了出去。
「砰——」的一聲,我手工做的陶瓷杯碎了一地。
走廊徹底安靜下來。
顧添盯著碎片愣在原地,眼裡滿是錯愕:
「為什麼不是——」
不是圍巾。
我送他的是手工織的圍巾。
心臟像是被一根絲線纏上,我深深呼吸了一口氣,一巴掌扇在他臉上,語調失控:
「滿意了嗎?」
他的臉被打得微微偏過去,像是清醒過來。
我甩開他的手,小心翼翼將碎片裝進袋子,指尖卻不小心被劃破,冒出一股尖銳的痛。
「別撿了——」顧添想過來拉我,卻被人一把推開。
下一秒,有道身影落下,手指被輕輕握住。
「別動。」
我蹲在原地,抬頭一看。
是江驀聞。
指尖疼得我眼眶酸澀,我向他道歉:
「對不起啊,給你的禮物……」
「碎了。」
8
指尖被貼上了創可貼。
江驀聞帶我去了附近的陶藝館,一點一點將碎片重新拼成一個完整的杯子。
我看著一條條裂痕,小聲嘆氣:
「不好看了。」
他雙手捧著修補完的杯子,似是很滿意:
「我很喜歡。」
這大概是對我的安慰,但的確捧住了我墜落的心意。
心頭的陰霾一掃而空,天空又明朗起來。
再次見到顧添,是在生日過去幾天後。
他就等在我必經的樓梯口,擋住我的去路。
我下意識後退一步,避開他要來拉我的手,警惕地看著他。
顧添驟然頓住,眼神複雜地動了動唇:
「那天的事——」
話音剛落,樓上突然涌下一群同學,從我們中間奔騰而過。
幾分鐘的混亂後重歸寧靜。
樓梯的最下方出現宋棲雪的身影,不知站了多久。
她一步一步走上來,視線在我和顧添之間流轉了一圈,好奇地笑了笑:
「你們一起來的嗎?」
我隨口丟下一句「不是」,就轉身上樓。
這之後我儘可能避開會遇見顧添的路線。
卻避不開宋棲雪。
課間大家討論起八卦,從追星偶像到喜歡的人,宋棲雪忽然問我:
「祝歡,你有喜歡的男生嗎?」
我翻筆記的手一頓,對上一雙雙看過來的眼睛,彎了彎唇:
「沒有。」
宋棲雪笑意盈盈地繼續追問:
「那你喜歡什麼類型的男生呢?」
恰逢鈴聲響起,我合上筆記,對她說:
「上課了。」
其實我能理解她的試探。
父母感情一直不合,離婚後又同時選擇放棄她,導致她從小都沒有安全感。
和顧添兄弟結婚後,就經常哭著聯繫顧添。
「他不接我電話,我發燒進醫院了。」
「他好像和一個小模特進酒店了,怎麼辦啊顧添……」
我曾經以為顧添不厭其煩地一次次趕過去,是因為兄弟。
原來不是。
當然,宋棲雪的不安還有另一個原因。
顧添來找她的頻率越來越低。
我看了眼黑板上的電子日曆。
沒記錯的話,就是這段時間,顧添的家裡發生了變故。
某種程度上,顧添和宋棲雪其實很像。
他的父母是毫無感情的商業聯姻,兩人各玩各的,當著顧添的面和各自的情人搞在一起。
將年幼的顧添隨手扔給保姆,生病了也不管不問,只要沒死就行。
無論顧添怎麼做,都不能引起他們的關注。
可就在他逐漸接受這種家庭時,突然見到了父母雙方各自的私生子。
才知道,原來他們不是不愛孩子。
只是不愛他。
認知崩塌後的顧添自我厭棄了很長一段時間。
如今重新經歷一次,他或許不會再頹靡,但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
況且他應該還要忙著提前處理私生子的事。
宋棲雪和他的矛盾就是這樣逐步加深的。
遇到問題的第一反應,就是推開對方。
我也曾被顧添反覆推開過無數次。
他就像一隻破碎的玻璃瓶,拚命扎向每一個靠近他的人。
我真的挺怕疼的,但還是將他一片一片撿了起來。
我不知道他們之間最後發生了什麼。
顧添再也沒來見過宋棲雪。
直到不久後聯考結束,我回教室收拾完東西正要離開,突然看見他出現在門外。
考完試的教學樓空蕩蕩的,我被他左右堵了下,才忍著厭煩說了句:
「宋棲雪考完就走了,你現在去追還——」
「我是來找你的。」
腳步一頓,我聽見他問:
「你想知道,未來和你在一起的人是誰嗎?」
天際的落日緩緩沉了下去,萬物開始褪色。
我認真看著他,平靜地開口:
「是你,顧添。」
對視幾秒。
顧添臉色霎時一片慘白。
9
考試成績出來後,我的分數終於有了明顯的進步。
我捧著試卷迫不及待地去找江驀聞,驚喜道:
「你看你看,比上次多了 17 分哎。」
A 班的學生都是頂級學霸,有人路過不小心撞到我,試卷掉落,那人撿起來,掃了眼上面的大片空白,沒忍住笑出聲:
「豁!這試卷可真夠乾淨的。」
我瞬間覺得尷尬,有些無措。
江驀聞抿唇拿回試卷,冷冷瞥了他一眼:
「嗯,比你嘴乾淨。」
說完他拉著我就走,身後傳來不可思議的一聲:
「……我靠!?」
我跟著他一邊走,一邊給自己找了個台階:
「其實他說的也沒錯,不過我也很厲害的,我可以種出漂亮的花,烤出美味的小餅乾。」
「大家各有所長嘛,況且我還有你的筆記,我還會進步的,當然,很難追上你哈~」
腳步驟然頓住,江驀聞偏頭看我,耳垂莫名有些紅,喉結滾了滾:
「不需要追的。」
我點點頭,表示明白。
畢竟就算讓我穿越十回,我也追不上他。
但還是要好好努力的。
回去後我就將所有筆記整理在一起標記好,打開日記本,在裡面記錄下日常。
然後決定請江驀聞吃大餐表示感謝。
時間定在周末,我早早就出門赴約。
沒想到半路會遇到顧添。
他上下打量了眼我的綠裙子,眼神很淡:
「穿成這樣,是要去見誰?」
我不想搭理他,丟下一句:
「和你有什麼關係?」
說完我就要繞過他,卻被拉住手腕,他冷笑一聲:
「怎麼沒關係?祝歡,你別忘了,七年後的我們,可是要結婚了。」
我甩開他的手,忍不住笑起來:
「結婚?」
「顧添,在你為宋棲雪提前回國出車禍,來到這裡後第一時間選擇的是找她,你還想過和我結婚嗎?」
他忽然笑了笑,不顧我的反抗迅速將我摟進懷裡,自顧說著:
「祝歡,你在吃醋是不是?所以故意和我賭氣?」
精心梳理的側編髮在掙扎時被弄亂,卻怎麼也擺脫不了他。
就在我氣得使勁踢他時,忽然聽見宋棲雪喊了聲:
「顧添。」
抱著我的胳膊一僵,我趁機推開他。
卻在看見宋棲雪身旁的男生時頓住。
是顧添的兄弟,七年後和宋棲雪結婚的人。
他為難地看向顧添:
「添、添哥,我不是故意的,實在是她一直在哭……」
顧添冷冷橫了他一眼。
宋棲雪指著我,問顧添:
「是因為她吧?」
「和她沒關係。」顧添神情一凜,嗓音略沉:「我們不合適。」
頓了頓,他想到什麼,又補充了句:
「當初是我的錯,我以為我喜歡的是你。」
宋棲雪譏諷地笑出聲:
「以為?」
我沒興趣聽他們的感情糾葛,隨手理了理頭髮,轉身就要走。
卻被宋棲雪擋住,她厭惡地指責我:
「不是說沒有喜歡的人嗎?祝歡。」
「你是故意被球砸的吧?就為了引起顧添注意是不是?」
「和他抱在一起,你惡不噁心啊?」
她越說情緒越激動,不等我開口,直接推了我一把。
旁邊就是風景湖。
我沒反應過來,失去平衡徑直掉進湖裡。
顧添瞳孔睜大,毫不猶豫跟著跳了下來。
視線的最後,我看見遠遠朝我飛奔而來的少年,慌亂地大喊:
「祝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