軌跡偏航完整後續

10

我猛地睜開眼。

護士驚喜地看過來：

「都已經昏迷三天了，你終於醒了！」

我看著天花板恍惚了幾秒，打開旁邊的手機。

七年後。

醫生說我傷心過度陷入昏迷，溫聲安慰我：

「別擔心，顧先生手術很成功，應該很快就會醒來了。」

我看著病床上閉眼沉睡的顧添，忽然覺得世界變得好安靜。

警察打來電話讓我去取顧添車裡的東西。

大多都是些不重要的資料，除了一隻被撞得有些變形的禮盒。

我沒打開看，但見到了一張被水暈濕的卡片，上面是一句手寫的：

生日快樂。

顧添提前回國那天，的確是宋棲雪的生日。

我將禮盒放在顧添病床前的柜子上。

然後回去翻遍了書房，也沒找到江驀聞給我的筆記，日記本上的生活軌跡，依舊是我喜歡顧添的少女心事。

只有在年級的畢業大合照上，我看見了江驀聞的身影。

他穿著藍白色的校服，身形挺拔，眉目乾淨。

和幾天前記憶里的少年，沒什麼區別。

所有的一切都沒變。

可好像又有什麼變了。

顧添是在一周後醒的。

得知消息後我去了趟醫院，摘下求婚戒指放在他面前：

「既然有了開始，那也得有個正式的結尾。」

「顧添，我們分手吧。」

大概是因為剛醒，他的嗓音還有些沙啞：

「祝歡，我們現在都已經回來了，就當只是做了場夢不好嗎？一切都還是和從前一樣——」

「不好。」我平靜地開口：「顧添，我和你不一樣，我沒辦法接受不是彼此喜歡的婚姻。」

「誰說我不喜歡你？」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急促地對我解釋：

「我一直以為自己喜歡的是宋棲雪，可真的如願以償了才發現根本不是，我追逐的不過是當初廣場上她穿著玩偶服給我氣球時，那一瞬間的感覺。」

「在我最痛苦的時候，忽然降臨的溫暖，讓我誤以為是喜歡。」

所以穿越回七年前，他沒能在宋棲雪身上找到同樣的感覺，兩人便輕易就散了。

才會又想起我。

我低頭閉了閉眼，才想起這件小事。

當年喜歡顧添的時候，除了學習，我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他因為私生子的事而出現的情緒變動，我很快就察覺到了。

但他不願讓任何人靠近。

我想，他大概是不想被人看見脆弱。

所以當我看見他獨自坐在廣場上，盯著一對給小孩買氣球的父母發獃時。

花錢向附近的奶茶店借用了一下玩偶服，然後買下所有氣球，給廣場上的每個小朋友都發了一隻。

最後留下兩隻遞到顧添面前。

他沒接，只微微仰起臉彆扭地冷笑：

「你覺得我看起來和他們一樣小嗎？」

隔著玩偶服，我俯身直接將氣球塞進他手裡，不容拒絕道：

「所以你是兩隻呀。」

他驀然一愣，我趁他沒反應過來，迅速地、緊緊地抱了抱他，就轉身離開。

這只是我當時能做的很小的一件事。

並沒有放在心上。

卻沒想到他後來會回去找到玩偶服，然後看見裡面的人——宋棲雪。

因為父母離婚將她丟給外婆，宋棲雪的確會在假期去那裡穿著玩偶服兼職發傳單。

我想過很多種顧添喜歡上她的原因。

唯獨沒想過會是這種。

我嘆息一聲，看向顧添：

「不是彼此喜歡的意思是，顧添，我不喜歡你了。」

「七年前」就已經不喜歡了。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很乾澀：

「如果我沒有提前回國，我們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

不是。

如果他沒有提前回國出車禍，他就永遠對宋棲雪念念不忘，日後哪怕出現再小的可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拋棄我。

我輕輕搖頭，告訴他：

「如果你後來沒有去打開玩偶服看裡面的人是誰，我們就不會變成現在這樣。」

「顧添，以後好好感受身邊具體的愛吧。」

他瞳孔微縮，像是明白了什麼，臉上的血色慢慢褪盡。

「你——」

「對，我後來又給了你很多很多氣球。」

很多很多愛。

11

顧添又進手術室了。

據說醫生來查房時，發現病號服上染了大片血跡。

手術傷口裂開了。

顧添一聲沒吭，直接暈了過去。

我沒再去過醫院。

大概是因為穿越回來得太突然，所有想說的話和想做的事都在臨界點時戛然而止。

以至於我開始頻繁夢見七年前的場景。

現實與回憶反覆交織得我心臟酸澀。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公司來了位新負責人。

偌大的會議室里，我心不在焉地坐在角落，聽著周圍同事小聲猜測這位新上司，對此並不感興趣。

直到會議室的門被打開，一道頎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經理快速上前向大家介紹：

「各位，這是咱們的新老闆，江總。」

「江驀聞。」

呼吸頓了一秒，我猝然抬頭看過去。

江驀聞穿著一身極有質感的黑色西裝，同色系的襯衫扣得一絲不苟，褪去青澀的五官稜角極為分明顯，就那樣靜靜地站在那裡。

幾乎要和少年的他重疊。

新領導上任的見面流程都大同小異，即便如此，我還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結束後神思恍惚地跟著同事一起離開。

大家表面上都安安靜靜的，實際上吃瓜群里已經熱火朝天。

話題的中心毫無意外是江驀聞。

年齡、感情、家世。

甚至連從小到大讀書的學校都扒了出來。

好不容易等到午餐時間，同事再也忍不住湊過來，興奮地八卦：

「祝歡，江總和你是一個高中哎～長這麼帥，當時一定有很多人暗戀他吧？」

「你呢，祝歡，你喜歡他嗎？」

我站在電梯前，腦袋空了下，輕輕搖頭：

「我不喜歡他。」

我喜歡的是顧添。

話音剛落，電梯門開了。

裡面站著江驀聞和他的助理。

吃瓜吃到正主面前，同事立即心虛地叫了聲「江總」，拉著我進去規規矩矩站在前面。

電梯門內是鏡面，倒影一清二楚。

我僵直地站在原地，目光不敢亂飛。

卻還是不期然看見鏡面里，身後的人一直在盯著我的手看。

幾秒的時間被無限拉長。

走出電梯後和同事齊齊鬆了口氣。

我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空空蕩蕩。

什麼也沒有啊。

12

新上司帶來的新鮮感很快被工作覆蓋。

手上的項目結束後按照慣例要去慶祝。

江驀聞怕大家因他的存在而放不開，只出席留下一張卡就提前離開了。

我在玩遊戲的過程中被罰了好幾杯酒，快結束時聽見他們開始商量趕往下一場，趕緊找了個理由不再同行。

這個點的網約車有點難打。

我在路邊吹了會兒風，遠遠看見有輛黑色庫里南緩緩停在我對面，有人下車走過來，微微低頭：

「上車，我送你回去。」

我盯著江驀聞的臉看了幾秒，認出眼前的人已經不再是那個少年。

「不了，太麻煩你了。」

附近傳來幾聲零碎的鳴笛，江驀聞的聲音飄在耳邊，邏輯清晰：

「作為你的上司，保證員工安全是我的責任；作為曾經的校友，我也總不能視而不見。」

「於情於理，我都應該送你回去。當然，如果擔心被你男朋友看見誤會的話……」

他頓了頓，繼續說：

「現在打個電話，把他叫過來接你。」

醉酒後的腦袋不如他的好使，一大段話我只抓住了最後一句，反應了幾秒才回答：

「我和他分手了。」

五分鐘後，我坐上了他的副駕。

江驀聞開車很穩，我靠在座椅上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似乎又回到了骨折的那段時光。

江驀聞被同學圍在中間請教題目。

我坐在旁邊啃小排骨。

結束後他收拾好飯盒，對我交代：

「你的筆記晚自習下課後我再送過來，記得手不要碰重物，有什麼需要的再告訴我。」

「……我走了。」

我點點頭。

看著他轉身離開，逐漸遠去的背影，夢裡的我突然跑出去叫住他：

「江驀聞。」

「其實我是故意吃得很慢的。」

這樣你就能多停留一點時間。

陽光灑進走廊，少年回頭看過來，並不意外：

「我知道。」

我一怔，剛想問他既然知道，為什麼默許。

意識突然從夢境中抽離。

像一腳踏空，心臟失重。

我猛然睜開眼，聽見身旁開車的人溫聲問：

「做噩夢了？」

熟悉的聲音令人心頭一緊，我偏頭看他一眼，放輕呼吸：

「不是噩夢。」

車在夜色中緩慢前行，怕他繼續追問，我連忙岔開話題：

「江驀聞，你平時開車也這麼慢嗎？」

剛說完又被一輛車超過。

他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有些不自然地輕「咳」了聲：

「夜間開車，慢點比較安全。」

我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安全意識很強。

以至於半小時的路程，他幾乎開了快一個小時。

到家後，我才後知後覺忘了問他，明明在聚餐一開始的時候就離開了。

為什麼結束的時候，他還等在那裡？

13

這個問題很快就被我遺忘了。

因為喝酒後又吹風的緣故，我第二天醒來就感覺腦袋昏昏沉沉。

強撐到午餐時間，讓同事幫忙帶一份白粥，就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迷迷糊糊間似乎聽見有人在叫我：

「祝歡，祝歡……」

一隻手掌貼上了我的額頭。

隨後我整個人落入一個熟悉的懷抱。

就徹底陷入昏睡。

期間在醫院意識混沌地醒了一下，看見江驀聞正在用沾水的棉簽濕潤我的嘴唇。

再睜眼已經退燒。

江驀聞正站在窗邊和人打電話，見我醒來，立即掛了電話走過來俯身問：

「感覺怎麼樣？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生病後的思維有些遲鈍，我憑著本能搖了搖頭。

然後看著他認真聽完醫生的叮囑，給我買來胡蘿蔔粥，又辦理好出院手續將我送回家。

直到我披著他的外套走下車，才忽然意識到他做的這些事，已經超出了上司對下屬的關心。

於是走了兩步我回頭問他：

「你現在是以校友的身份，做的這些嗎？」

他低頭看著我，否認：

「不是。」

繼而不等我反應，又說：

「是追求者。」

追求者。

這三個字在我腦海里縈繞了許多天，直到高中母校發來校慶的邀請函。

顧添的傷情已經可以出院。

宋棲雪也來了。

江驀聞還是一如既往站在高台上發言。

直到結束後，有同學站起來好奇地問：

「江學長，你當年上學的時候，有喜歡的人嗎？」

台下起鬨歡呼，相較於枯燥的學業成就，青春期的少年們對感情問題更感興趣。

江驀聞笑了笑，坦誠道：

「頂樓連廊的最中間欄杆前，是我很喜歡去的地方，站在那裡，可以剛好看見四樓右手方第七格窗戶外，我喜歡的人。」

「她喜歡站在那裡。」

這樣清晰的暗戀視角瞬間引起翻湧的尖叫。

大家紛紛站起來繼續追問。

江驀聞卻點到即止。

似是有什麼猜測隱隱要被證實，我轉身離開，卻在經過樓梯拐角時，忽然聽見顧添和宋棲雪的聲音。

「當初我問你的時候, 為什麼說是你。」

許是傷口還沒完全恢復, 顧添的聲線聽不出情緒。

倒是宋棲雪嗓音一如既往甜脆, 她愣了一下, 隨即瞭然般輕笑：

「是不是我有什麼區別嗎？」

「反正後來和你在一起的人就是她，而我也只是想多一個人對我好而已。」

顧添沉默幾秒，宛如自嘲：

「呵，宋棲雪, 我們始終是同一類人。」

頓了頓，我換了個方向走出樓道。

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 已經走到了江驀聞說的點位。

儘管已經不可能看見他口中的那個人，但我還是鬼使神差地一格一格數過窗戶。

數到第七格時, 驀然怔住。

身後傳來腳步聲。

「看見了嗎？」

很輕的聲音, 卻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比驚訝更先湧上來的, 是無盡的難過。

……原來已經這麼久了嗎？

第七格的窗戶外, 是我下課後最喜歡去的地方。

因為站在那裡, 可以看見顧添。

散場後的學生漸漸走進教學樓，斷斷續續的嬉鬧聲里，我聽見身後的人問：

「祝歡, 現在能回頭看看我了嗎？」

雨後的天空布滿粉紫色晚霞, 一股熱量從心底湧進眼眶。

我毫不猶豫轉身。

跑向對面的人。

14

和江驀聞在一起後的生活沒什麼變化，每天依舊正常上班回家。

只是偶爾想起從未回頭看見他的那些年, 仍舊覺得遺憾。

直到很尋常的一天, 我的腦海里忽然出現陌生的記憶。

一張相片從手中的書頁里滑落。

我撿起來，看見畫面中,

人群之間，他在簽字, 我在看他。

（完）

番外——江驀聞

下課鈴響後, 大家四散開來。

我走到頂樓連廊的中間, 毫不意外看見對面祝歡的身影。

她趴在欄杆上，踮腳四處張望, 在看⻅側⽅盡頭出現的男生時, 停⽌了晃動。

我想在那⼀刻，我和她的心情是一樣的。

都在看喜歡的⼈。

聽說他們的相識開始於⼀次出⼿相助。

我忽然覺得很難過，為什麼那天晚上出現在她⾯前的人不是我。

明明是我先遇見她的。

當然，她早就不記得了。

那天朋友約我出去打球, 卻因為臨時有事耽誤了點時間, 我帶著球在見面的地方等他。

結果比朋友先出現的, 是從樹上驚呼著跳下來的少⼥。

白皮膚, 圓眼睛, 綠弔帶。

她的懷⾥抱著一隻受傷的貓。

四目相對，⼼跳如⿎。

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消⾳鍵。

直到朋友拍拍我的肩, 問我在看什麼，我才意識到眼前的人早就離開，然後⻤使神差地說了句：

「一隻貓。」

朋友隨口一問：

「貓怎麼了？」

「受傷了。」

大概是因為⼀直想著受傷的貓, 那天打球發揮得很不好。

後來我在那條路上徘徊過無數次，想看看那隻貓的傷有沒有好。

可惜再也沒見到過。

但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我。

直到很久後的生日，我剛許完願，包廂門就被打開, 有個⼥生誤闖進來。

我看過去，才恍然大悟，我想見的不是貓。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