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小電驢被撞進醫院,意外見到顧驍禮。
這是分手一年後,我們第一次遇見。
他的小嬌妻坐在長凳上,挽著我生母的手撒嬌:
「媽咪,人家說懷孕的小肚肚會長出細紋,好醜的。」
曲娟女士幫她挽著碎發,動作輕柔,語氣寵溺:
「乖囡囡不怕,媽給你準備了最好的精油。每天早晚讓驍禮幫你塗抹,一定有效果的。」
顧驍禮站在我身後,尷尬地開口:
「笙笙,岳母時常念叨著你。要不,過去打個招呼?」
我下意識躲開:
「不了!我已經沒有多一個腎能給你們,就不打擾了。」
顧驍禮的臉色變得慘白,愧疚難安。
可當初,親手把我送上手術台的,也是他呀!
1
片刻沉默的窒息後。
我拿起醫生開的跌打藥膏,轉身就往電梯口走。
今天下暴雨,剛才送的那單泡湯了。
還有兩單等著配送,耽誤了店裡會被差評。
我裹緊身上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按下一樓的按鈕。
門快合上時。
顧驍禮用手擋住,抬腳走了進來。
他的視線掃過我沾滿泥土的褲腳,還有外套下擺那片乾涸的奶油漬。
欲言又止。
我沒有吭聲。
今兒出門忘記看黃曆了。
我開著小電驢正常行駛。
司機開著瑪莎拉蒂撞上來。
我摔在地上,車筐的蛋糕盒滾落,奶油濺了一地。
還一連撞見三個我不想見到的人。
晦氣。
顧驍禮嘴唇動了動,似乎有很多話要說。
最後下意識說了一句:
「歆歆懷孕了,岳母很擔心她的身體,每次檢查都一起來。」
我隨口附和:
「她身子弱,應該的。」
見我走出電梯,徑直朝大門口的小電驢走去。
顧驍禮猛地攔住我:
「下大雨,你就騎這個?」
「太危險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
我話還沒說完,他的電話響起。
是曲歆歆。
那頭隱約傳來女孩撒嬌的聲音。
連蒙帶猜,我也知道她說她餓了,讓顧驍禮買她最愛吃的乳酪蛋糕。
顧驍禮一臉為難,拉住我插入鑰匙的手:
「笙笙,你等等,我很快回來。」
我輕輕甩開。
「不必了!你太太見到我,不小心動了胎氣,說不定曲娟女士又要怪到我頭上了。」
「笙笙,你一定要這麼說話嗎?」
「對岳母來說,你和歆歆都是她的女兒,手心手背都是肉。」
不是了。
從五歲那年我被人拐走,媽媽收養了舅舅的女兒後。
我就沒有了母親。
過去是我太過愚蠢。
奢望自己得到不該擁有的東西。
如今,不會了。
2
我開著小電驢到了路口。
又被人攔住。
這次不是顧驍禮。
是開車撞倒我的女孩兒。
她坐在鐵皮盒子裡,居然傷得比我這騎鐵驢的還重。
「哎哎哎,美女,你怎麼不吭聲就走了?」
「我剛拍完片看有沒有腦震盪,一轉身就不見你了。」
瑪莎拉蒂女孩性格很豪爽。
其實我剛剛沒怎麼摔到。
就是蛋糕不能要了。
她說了十八次對不起,直接轉了兩千給我。
我不是碰瓷的人,老實回答:
「你出了醫藥費,我沒有大礙,兩清了。」
「那怎麼行?你額頭都流血了,還耽誤你送貨,一定會挨罵吧?」
「微信給我,改天介紹大單給你。」
我掃了。
沒放在心上。
只想著先回店裡換衣服,免得回家後奶奶看到心疼,又要嘮叨。
3
好巧不巧。
我剛走進蛋糕店,又撞見顧驍禮。
他開著邁巴赫轉了好幾家店,發現只有這裡賣低糖的巴斯克蛋糕。
只是臨時指定口味的話,得訂做。
「笙笙,你在這打工?」
「算是吧!」
周洋顧不得手上沾有麵粉,湊過來緊張地問:
「笙笙姐,你怎麼摔了?嚴不嚴重,我馬上給你擦藥。」
他是附近的大學生,來店裡兼職。帥氣陽光,一米八八的大個子,平日很多女孩為了他過來打卡。
「擦過了,先給客人做蛋糕。」
我躲開周洋的手。
顧驍禮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們身上。
深邃的眼眸看不清情緒,只是周身的氣壓明顯低了幾分。
周洋轉身進了後廚。
顧驍禮走到身邊,死死捏住我的手腕:
「顏笙,你好樣的!當年撿了我不夠,如今又找一個跟我相似的男大,就不怕被人騙了麼?」
我抬眼看向他。
腦海浮現出五年前,顧驍禮蹲在我打工的便利店門外的樣子。
4
那時的他,身上全是雨水,跟條沒人要的小狗。
那時的我,同樣從未想過,有人會為了阻止我跟父母認親,以身來試探我。
顧驍禮認為我在偏遠山區長大,一定沾染了很多陋習。
諸如貪婪、陰毒、小肚雞腸、斤斤計較。
一旦回到曲家,肯定會欺負他的小青梅。
他要找出證據,讓從小兩家關係相近的曲家,不要認我回去。
我並不知道顧驍禮怎麼認出我是曲家的女兒。
大概是我和曲娟女士,還有曲歆歆,都長著一雙相似的眼睛。
大概很早以前,顧驍禮就知道曲家丟失過一個女兒。
他裝成貧窮男大,讓我帶他回家。
我一時心軟。
也是被他的外表騙到。
就這樣,我們同居了兩年。
住在離大學不遠的出租屋。
顧驍禮在 A 大上學,我打工養著他。
為了攢錢給他買西裝參加答辯,我去了夜市擺攤賣飾品。
為了給他表妹湊手術費,我去了最累的工地打零工。
那時的我,怎麼會想到顧驍禮騙我呢?
他曾試探問過:
「笙笙,你說你小時候被拐,怎麼沒去找親生父母呢?」
5
那段記憶太痛苦了。
我依稀記得,媽媽為了給表妹買糖葫蘆,鬆開我的手。
我被塞進陰暗的麵包車。
一路顛簸,賣給第一戶人家。
偏遠山村的老光棍,腿腳不便,家裡缺個能幹活的。
他想讓我放牛、割豬草,做免費的勞動力。
我太小了,哪裡乾得動。
憑本能試圖逃跑。
可山裡的山綿延不絕,根本跑不掉。
每次都被抓回去,狠狠毒打,差點失血過多死了。
慶幸的是,老光棍暈血。
我因禍得福,輾轉又被賣了好幾手。
有對夫妻沒有孩子,把我接過去養了幾個月,女主人懷孕。
家裡多了正牌的繼承人,他們嫌我吃糧食,幹不了重活,轉賣出去。
再後來我遇到一個婦人,她想把我養到十幾歲,嫁給她癱瘓在床的兒子,當童養媳。
好在那個兒子沒過半年病死了,她覺得我克夫,轉手賣掉。
經歷了好多次顛沛流離。
我才遇到奶奶。
她種菜喂雞,養我長大,供我讀書。
但我被老光棍砸傷過腦袋,上學斷斷續續,成績不好。
早早出來打工。
聽完這一切,顧驍禮沉默了。
「你說了這麼多,為什麼沒回答我,怎麼不去找親生父母?」
我看著天上的星星,輕輕回答:
「可能是害怕,他們不認我吧?」
不然這麼多年,怎麼沒有人來找過我?
6
曲娟夫婦找到我的前半個月。
奶奶得了很重的病,需要一大筆錢治療。
顧驍禮說他們學校剛好有人需要腎臟,出價一百萬,無比堅定地說如果他能捐就好了,可以幫到我奶奶。
讓奶奶活到抱孫子那一天。
我很感動。
對我這個從頭到腳都在拼夕夕買衣服,全身不超過 99 元的人來說。
那是一筆巨款。
可怎麼能連累他呢?
那是我毫無保留愛過的初戀。
我以為自己擅自做決定,瞞著顧驍禮成功配型,一定會拖累他。
含淚提出分手。
到頭來才發現,一切是他精心安排的。
顧驍禮知道我和曲歆歆是表姐妹,匹配度一定比普通人高。
這場荒誕鬧劇里。
唯一的變數,是他沒想到自己會愛上我。
移植手術過後,他執意不肯分手,要和我在一起,對我負責到底。
直到曲娟女士紅著眼眶,求到我面前:
「笙笙,媽媽知道你吃了很多苦。」
「但歆歆從小體弱,打了很多針。她很喜歡驍禮,沒了他會活不下去。這樣你的腎,也白捐了。」
見我不說話,她說想找我奶奶談談。
那一刻,我很難形容是肉體更痛,還是心更痛。
我直言不諱:
「既然我們從未相認,那以後就當回陌生人。」
想到這裡,我直直看向顧驍禮的眼睛:
「我想你是這世上,最沒資格問我怕不怕被騙的人。」
他還想解釋,伸手要來拉我。
周洋先一步擋在了我的身前,露出手臂脹鼓鼓的肌肉:
「先生,蛋糕做好了。沒有其他需求,麻煩不要影響我們生意!」
顧驍禮深深看了我一眼:
「笙笙,你等等,我還會再來的!」
他剛說完,門口傳來一把熟悉的聲音。
7
「驍禮哥哥,你怎麼那麼久都不回來?」
曲歆歆挽著曲娟女士的手出現。
兩人親如母女。
不,比親母女更親。
顧驍禮急忙把蛋糕遞過去:
「餓壞了?早知道給你先買點麵包,墊墊肚子。」
曲歆歆調皮吐舌頭:
「自從我懷孕,你和媽咪就不停投喂,我都快胖一圈了。」
曲娟女士寵溺摸摸她的頭:
「能吃是福!囡囡不是想吃西班牙的曼徹格奶酪?」
「我讓歐洲採購團隊聯繫了 La Mancha 地區評級最高的兩個家族窖藏,篩選了三批不同熟成期的原輪。」
「今早剛通過專機冷鏈抵港,現在正在醒味,到家就有得吃了。」
「媽咪最疼我了!」
我沒有說話。
見我耷拉著腦袋,一直靜靜地在一邊做蛋糕。
突然,周洋往我嘴裡,塞了一塊色澤紅亮的紅燒肉。
他絲毫沒有壓低聲音,得意地吹噓:
「嘗嘗這紅燒肉,我家從七星酒店挖來的主廚。這豬有專屬供應鏈,從飼喂環節就開始管控。它的脂肪液化溫度和肌纖維軟化程度,都經過精密測算。」
「入口即化,肥而不膩,瘦而不柴,湯汁都能配三碗米飯。」
「至於什麼狗屁奶酪……」
周洋話鋒一轉,眼神里透著一絲嫌棄:
「我姐上回從西班牙帶回來,簡直是災難,只能用來堵老鼠洞了。」
我有些無語。
周洋帥氣、聽話,有做蛋糕天賦。
就是有時說話怪怪的。
某次,他盯著我做的草莓蛋糕,突然開口:
「草莓的供應穩定嗎?如果不穩定,我讓家裡的果園優先為你開闢專屬種植區。」
又有次,他見我喜歡聽某個歌手的歌,偏頭說:
「要不我聯繫版權方,買下這首歌作為我們蛋糕店的獨家背景音樂?」
他咋不吹,讓對方來我家開演唱會呢?
8
曲歆歆和曲娟女士同時看了過來。
才發現我在店裡。
「笙笙,你怎麼能拉黑媽媽?」
「這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歆歆的婚禮都沒參加,這就是你的家教嗎?」
曲娟女士劈頭蓋臉,一通指責。
我無動於衷。
剛認回我時,她抱著我哭過。
她那外表嚴肅的老公許霖也紅了眼眶。
因為他們剛剛得知。
給曲歆歆捐腎的人,原來是他們失散多年的親生女兒。
可是曲歆歆一句「爸爸媽媽,我好疼」,馬上把他們的注意力搶走。
顧驍禮不停安撫我:
「你不在的這些年,都是歆歆陪在叔叔阿姨身邊。」
「別跟她爭,好不好?」
那時,我還不知道一切是顧驍禮的早有預謀。
回許家住過一段時間。
跟對待寶貝外甥女不同。
曲娟女士認為,我是她的親生女兒。
不管是不是剛被認回,都應該遵守豪門圈的禮儀。
發現我和顧驍禮談戀愛後,曲娟女士更是無法接受:
「都是你的錯!為什麼要跟驍禮在一起?」
「歆歆什麼都沒做錯,你為什麼非要跟她搶,你就是見不得她。?」
再後來,曲娟女士用奶奶的命威脅我。
同時告知我真相,顧驍禮從一開始接近我,就是為了曲歆歆。
我的天塌了。
我找曲娟女士要了當初捐腎答應給的一百萬。
她口口聲聲逼問我:
「你是不是為了錢,才答應回家?」
「幸虧我和你爸,還沒跟圈子裡的人公布你的身份。」
「你半點不如歆歆,市儈、貪財,不懂謙讓。」
從小聽著惡言惡語和嘲諷長大的我,帶著一百萬走了。
用三十萬給奶奶做了手術,剩下的錢盤下一家蛋糕店,再攢點在手裡以防不時之需。
我想,我不要跟父母有所牽連。
我拉黑了他們。
誰知茫茫人海,又再一次遇見。
9
我彎了彎嘴角:
「曲娟女士,我和你們之間,除了買腎的和賣腎的關係之外,並不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