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南在高檔餐廳替我慶生。
用餐過半,向來低調的他給了所有員工一筆小費。
我下意識掃了一眼在場的服務員,腦海里不自覺浮現了一句話。
「為了和你握手,我握遍了所有人的手。」
1
只一抬眸,我就看到了周予南班上那個貧困生。
我記得好像叫林雪雪。
她很瘦,平平無奇地站在最旁邊。
看向周予南的眼睛亮晶晶的。
卻在撞上我的視線後急忙垂下了頭。
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周叔叔最近給了你很多零花錢?」
周予南貼心地把切好的牛排擺到我面前,開玩笑道:「我爸生怕我把你餓著凍著,多給了不少呢。」
我的目光直直落在林雪雪身上:「那些錢可沒花在我身上。」
周予南的臉上微微一怔,扯出了一個極其不自然的笑:「......今天可是我家知知的生日,我高興給大家撒點錢!」
我垂下眼眸,沒有再說話。
一頓四十分鐘的飯。
林雪雪打破餐盤兩次,被顧客責罵一次,被經理訓斥三次,哭了六次。
而我對面的周予南。
此刻握著刀叉的手攥得死緊,指骨微微泛白。
我是學法律的,輔修心理學。
在觀察人這件事情上,周予南簡直就是教科書里的例子。
比如我一眼就看出他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林雪雪的一舉一動上。
我很少見到他這副模樣。
也許是我從來沒有在他面前這般弱不禁風過。
我放下餐具,平靜道:「我吃好了。」
周予南如夢初醒一般盯著自己盤子裡完好無損的牛排,還有我給他夾的菜。
「那......那我先送你回去。」
他下意識瞥了一眼不遠處的林雪雪,眼裡盛滿了擔憂。
我示意不遠處的服務員買單。
看到我們要離開,林雪雪突然搶過了另一個服務員手裡的甜品朝我們走來。
短短十秒不到的時間,她再次被台階絆倒。
不同於剛剛把餐盤打碎,這次是托盤上的牛奶燕窩毫無預兆地倒在了我的身上。
黏膩的汁水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淌。
「啊!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林雪雪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向我道歉,眼裡卻沒有半分歉意。
周予南急忙站起身擋在我和她中間,甚至來不及先幫我拿兩張紙巾:「她被台階絆倒了,不是故意的。」
一旁的服務員急忙給我遞來了濕巾:「不好意思小姐,沒被燙到吧?」
我接過服務員遞來的濕巾,將自己身上一點一點擦乾淨。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這才意識到比起我有沒有被燙到,他顯然更擔心我為難林雪雪。
周予南的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不出一句話:「知知,我......」
林雪雪撅著嘴解釋:「不是的,這根本就不燙。」
「哪位是餐廳經理?」
我放下濕巾,聲音極其平靜。
「夏至。」
周予南打斷我,眉頭緊皺:「一件衣服而已,她在這裡打工不容易。」
林雪雪小心翼翼地從他身後探出頭:「夏同學對不起,都是我不好,你的衣服一定很貴吧,我賠不起夏同學的衣服......」
周予南聽到她的話再次對我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好了夏至,我送你回去,別為難一個服務員了。」
我忍不住嗤笑了一聲:「我說我要做什麼了嗎?」
叫餐廳經理是因為同樣在今天,我也為周予南準備了禮物。
他很想要但卻已經絕版的汽車模型。
今天不止是我的生日。
還是我和周予南確定戀愛關係的第四年。
我提早和餐廳約定好,結帳時端出來給周予南一個驚喜。
現在不用了。
2
臨出門前,我藉口去了趟洗手間。
順便要求餐廳把今晚的監控發給我。
現在不追究責任不代表我會放過她。
出來時正我好看到林雪雪紅著眼跟在周予南身後:「予南,我......」
她的聲音帶著委屈的哭腔,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周予南看著她,語氣三分不滿四分擔憂:「我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錢不夠可以和我說,你為什麼非要在這裡兼職?」
林雪雪小心翼翼地抓著周予南的衣袖,怯生生地抬起頭,豆大的淚珠一滴滴從臉頰滑落。
「我只是......我只是想給你買一個生日禮物。」
周予南身體猛地一僵,半天沒有說出話來。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道:「我承認我是故意把甜品倒在她身上,我只是想幫你確定一下她是不是個好女孩。
「予南,一個人的素質高低是要看她怎麼對弱小者的態度。
「她很兇。」
還沒等周予南說話,我直接從裡面走了出來。
周予南的臉上閃過一絲驚慌,馬上把人甩開了:「不用道歉了,下次小心點。」
林雪雪瞬間紅了眼睛。
他大步走向我:「知知,我們走吧。」
外面在下雨,他一如既往地用傘把我遮得嚴嚴實實。
可我知道,僅門口到車裡的一段路。
周予南已經無數次想要回頭了。
直到車門關上,他才緩緩鬆了一口氣,看似無意地側過頭看了一眼門口。
不知道這一眼給了林雪雪什麼勇氣。
車子啟動的瞬間,她突然從裡面衝到了馬路上。
淋著雨盯著我們離開的方向。
周予南的視線一直落在後視鏡上,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的衣角被車門夾住。
紅燈的間隙,身後突然傳來了一串喇叭聲。
突然有冷風吹來。
等我反應過來,車門已經被打開。
周予南幾乎是沖向了林雪雪,連門都沒來得及關上。
他們倆淋著雨在馬路中間。
吵鬧,拉扯,最後相擁......
我垂下眼眸,掩住眼裡所有的情緒:「師傅,我們走吧。」
師傅看了眼後視鏡:「那男孩子不一起走嗎?」
「不了,以後不同路了。」
正好綠燈,師傅爽快地踩下油門:「那你運氣好,這兩人看著就有點問題,誰家好人擱馬路上演電視劇啊?」
我扯了扯嘴角。
多有趣的一句話,可我笑得卻比哭還難看。
3
林雪雪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
早在大一入學時,我就經常聽到周予南提起她。
可那時的他每次說起林雪雪,臉上都是嫌棄和不滿。
「一嘴土味英語還想當英語課代表呢,知知你都不知道林雪雪有多離譜!」
我毫不客氣地擰了他一下:「別人上進是好事,你管這麼多做什麼?」
他吃痛地向我求饒:「哎呀好知知,我知道錯了,我只是嘴上說說而已。」
我這才鬆開他,細心叮囑道:「寒門貴女難得,你別老是針對人家。」
周予南不屑一顧:「你都不知道她是怎麼針對我的!天天板著一張臉像我欠了她一樣盯著我寫作業,連英語聽寫看了一眼我室友的都要舉報我。」
我有些意外。
但只當作是一個還沒適應大學生活但責任心又極強的女孩子對班級同學負責的表現。
因為我在開學典禮上見過她。
我代表新生上台講話,周予南興奮地在位置上手舞足蹈。
結束以後,他迫不及待地拉著我的手跑到他們班級區:「這是我女朋友夏至!剛剛就是她在台上!」
我掃過在場的人,林雪雪給我的印象格外深刻。
身形瘦削,衣服過時。
站在最角落瑟縮著肩膀,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
很符合我對她的印象。
如果我過分在意她,反而是對自己的不自信。
後來周予南還是會提起林雪雪。
大多是她又在鬧什麼笑話了。
比如電腦連開機都不會。
比如每次在走廊里接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很大,像菜場裡上了年紀的老頭老太一樣。
我沒有理會他,只當他是單純發泄時常被打小報告的不滿而已。
直到學校的夏季運動會。
林雪雪參加三千米不小心摔倒了。
正好倒在了周予南面前。
周予南搶在老師前面抱起了林雪雪,頭也不回地朝醫務室跑去。
我站在不遠處,隱隱覺得有些事情在發生變化。
那天我和周予南一起回家。
他一臉不悅地跟在我的身後:「知知,我還以為所有的女孩子都像你這麼聰明呢!
「你說林雪雪是不是腦子不好?跑不了三千米還要報名占名額!這不是給人添麻煩嗎?
「要不是老班讓我統籌全局,我才懶得管她死活。
「其他參加比賽的人都沒出事,就她凈給我找事!」
回家的地鐵上,周予南跟往常一樣緊緊握著我的手,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一邊盤算著等會兒要給我做什麼好吃的,一邊念叨著今天又在表白牆上刪了多少條表白的帖子。
這幾天運動會,作為籃球主力的他幾乎吸引了全校女生的注意力。
其中不乏經管系的系花,還有早已是小網紅的學姐。
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背叛我。
我和他從小一起長大。
家世相當且兩家人知根知底。
他為了我甚至連命都可以不要。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會攜手度過接下來人生當中的每一個春夏秋冬。
所以周予南沒理由會讓這段感情出現任何意外。
更何況以我對他的了解,周予南絕對不會喜歡上林雪雪。
更不會因為任何人放棄我。
對此我堅信不疑。
想到這裡,懷疑的苗頭瞬間又被掐斷了。
自那次之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周予南提起林雪雪。
我以為這個小插曲就此結束了。
為此我還譴責自己疑神疑鬼,差點成了自己最討厭的那種人。
可是就在兩個月前。
我不小心看到了林雪雪給周予南發的信息。
【能不能借我三十萬,你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三十萬。
不是三千,不是三萬。
還是對同樣跟自己都是學生的周予南開口。
我微微皺起眉頭,有些疑惑:「學校有針對貧困生設立的各種獎金和基金,如果她有困難可以找學校找老師,你的錢也不是——」
「夏至!」
周予南的聲音突然沉了下來。
我被喊得一怔。
他看著我,眼神不滿:「你沒有吃過窮人的苦就不要用最壞的心思去揣測別人的所言所行!你也是女孩子,哪個女孩子願意開口借錢說出「做什麼都可以」這樣的話?你太傲慢了。」
只此一句話,我幾乎已經確定我和周予南的感情已經出現了裂縫。
我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一字一頓:「周予南,在我連話都還沒說完的情況下,你又為什麼要用最壞的心思揣測我呢?
「是你未卜先知猜到我要說什麼,還是你關心則亂生怕林雪雪被我抹黑?」
周予南張了張嘴,半天都沒說出話來。
這場爭吵無疾而終,不歡而散。
4
接下來的半個月,我沒有出現在圖書館裡。
也沒有和周予南聯繫。
這是我和他最長的一次冷戰。
我花了三天時間思考了我和周予南繼續走下去的意義。
十三歲的周予南幫我趕走了在我媽葬禮上大肆哭鬧的小三和私生子。
十六歲的周予南為了跟我考上同一所高中,在動完手術的第一時間就找課本學習。
十八歲的周予南在徒步中冒著失溫的危險,把身上的衝鋒衣脫給了我。
遇到他仿佛像是打開了一個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