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天完整後續

2026-01-22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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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的身影立在我面前,帶著潮濕的雨水氣息和陌生又令人不安的壓迫感。

他微微俯身,金絲眼鏡後的眼睛銳利得像要剖開我。

「誰告訴你這個名字的?」他問,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貼著我的耳廓。

我仰著頭,努力想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熟悉的溫和。

但是沒有。

只有審視。

我忽然不確定了。

也許……

只是長得像?

阿野哥哥不會用這種眼神看我。

他不會讓我這麼害怕。

「對不起……」我退後半步,低下頭,盯著自己濕掉的鞋面,「我認錯人了。您和我認識的一個人,長得有點像。」

雨水順著廊檐,連成線,落在我和他之間的青石板上。

像劃開一道界限。

「梁家。」他直起身,恢復了那種居高臨下的疏離,「倒是找了個有趣的。」

這句話里的諷刺,我奇異地聽懂了。

他覺得我是梁家故意安排,用這種拙劣的認親把戲來討好他。

我心裡有點悶悶地疼。

比當年發現他再也沒打電話回來還要難受。

「我不是……」我想解釋,我不是姐姐,我也不是故意要惹他生氣。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解釋有什麼用呢。

他不再看我,轉身對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廊柱陰影里的管家吩咐:「帶她下去。」

「是,謝先生。」管家上前,對我做了個請的手勢,「梁小姐,請跟我來。」

謝先生。

他姓謝。

不是我的阿野哥哥。

阿野哥哥跟著我姓,叫梁野。

他不是。

我抱起行李,最後看了一眼他挺直冷漠的背影,跟著管家走入深庭迴廊。

雨水在身後漸漸模糊了庭院,也模糊了那個站在雨中的身影。

13

我被安置在一間客房裡。

房間很大,很精緻,家具擺設一看就價值不菲,透著冷冰冰的距離感。

像博物館的展品。

管家送來乾淨的衣服和毛巾,語氣刻板:「梁小姐請先洗漱,晚餐會有人送來。沒有謝先生的吩咐,請不要隨意離開房間。」

門被輕輕帶上。

我坐在柔軟得過分的大床上,抱著膝蓋。

窗外的雨還在下,敲打著玻璃。

我想起外婆家瓦檐下滴滴答答的雨聲,想起灶膛里紅薯的香氣,想起昏暗燈光下,阿野哥哥笨拙地給我講題的樣子。

那些我以為早已模糊的細節,此刻清晰得刺眼。

可他不是阿野哥哥。

他是謝先生。

是姐姐得罪了,需要我來賠罪的大人物。

我把臉埋進膝蓋里。

外婆,我好像又做錯事了。

我不該亂叫人的。

也不該把別人認成阿野哥哥。

都怪阿野哥哥,這麼多年不回來。

我都把他和別人搞混啦。

壞阿野。

14

晚餐很豐盛,但我沒吃出什麼味道。

送餐的傭人悄無聲息,眼神都不多給我一個。

我像個透明的幽靈,住在這座華麗的宮殿里。

夜裡,我睡得不安穩。

夢裡有雨,有破廟,有牽著我的溫暖的手。

也有冰冷的眼鏡片後,那雙毫無溫度的眼睛。

第二天,雨停了。

天光大亮。

我被敲門聲驚醒。

還是那個管家,她身後跟著兩個捧著衣服和首飾盒的女傭。

「梁小姐,請換上衣服。謝先生要見您。」

衣服是一條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料子柔軟,款式卻有些保守。

首飾只有一對小巧的珍珠耳釘。

我換上裙子,戴上耳釘。

鏡子裡的女孩臉色有些蒼白,眼睛因為沒睡好而顯得迷茫。

和照片里姐姐明艷奪目的漂亮不同,我更像一株缺乏光照的植物,纖細、安靜,帶著點怯生生的土氣。

管家打量了我一眼,似乎還算滿意。

「請跟我來。」

15

這次見面的地方是一間寬敞的書房。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花園。

雨後初晴,綠意盎然。

謝亦坐在寬大的書桌後,正在看文件。

他換了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戴著那副金絲眼鏡,少了幾分昨晚雨中的凌厲,多了幾分斯文的疏離。

可依然讓人不敢靠近。

我站在門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他頭也沒抬,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椅子。

「坐。」

我乖乖走過去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

像等待老師訓話的小學生。

他合上文件,摘掉眼鏡,揉了揉眉心。

這個動作,讓我心裡猛地一跳。

阿野哥哥思考難題的時候,也會這樣揉眉心。

「梁萌。」他念我的名字,語調平穩,「小名安安,十八歲,洛水鎮高中畢業,今年考入帝都師範大學,學前教育專業。」

他對我的一切了如指掌。

「梁薇的雙胞胎妹妹,但出生後因為身體弱反應慢,被送到鄉下外婆家撫養,直到今年外婆去世,才被接回。」

他用最平淡的語氣,敘述著我的人生。

「昨天,你叫我哥哥。」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地落在我臉上,「為什麼?」

我攥緊了裙擺。

「我……我真的認錯人了。」我小聲說,「您長得很像我小時候認識的一個哥哥。」

「哦?」他微微向後,靠在椅背上,姿態放鬆,眼神卻更加專注,「什麼樣的哥哥?」

他的詢問裡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壓迫。

我不得不回憶。

「他沒有名字,我給他起名叫阿野。下雨天不會自己回家,我把他從土地廟撿回去……外婆收留了他。我們一起長大,他對我很好……」

我的聲音越來越低。

因為對面的男人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仿佛在聽一個與他完全無關的故事。

「後來呢?」他問。

「後來他考上了大學,去帝都打工賺錢,就再也沒有回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

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他沉默地看著我,看了很久。

久到我幾乎要坐不住。

「一個拋棄你的人。」他忽然開口,聲音里聽不出情緒,「還記得這麼清楚?」

我猛地抬頭。

「阿野哥哥沒有拋棄我!」話脫口而出,帶著連我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和委屈,「他一定是一定是遇到困難了。」

他輕輕嗤笑一聲。

「還是這麼容易相信別人。」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我,「梁萌,從現在開始,記住你的身份。」

「你是梁家送來,替梁薇賠罪的禮物。」

「留在這裡,安分守己。直到我說你可以離開。」

他的聲音透過陽光傳來,清晰而冷酷。

「至於你那個阿野哥哥……」

他頓了頓。

「忘了比較好。」

我看著他挺拔卻冷漠的背影,鼻腔忽然湧上一陣強烈的酸澀。

我不知道是因為他讓我忘記阿野哥哥。

還是因為,這個背影和記憶里那個在村口一次次回頭的少年身影,在陽光下,殘忍地重疊。

又分離。

16

我被允許在莊園裡有限地活動。

範圍僅限於主樓後面的小花園和溫室。

不能去前庭,不能靠近大門,更不能嘗試聯繫外面。

我的手機被妥善保管了。

美其名曰,讓我安心休養。

我像一隻被折了翅膀、養在金絲籠里的鳥。

不同的是,金絲雀或許還有人欣賞。

而我,連那個名義上的「主人」都很少見到。

謝亦很忙。

他似乎有處理不完的工作,開不完的會。

偶爾在走廊遇見,他也總是被簇擁著,目不斜視地走過,仿佛我只是一件不起眼的擺設。

只有一次。

那也是一個下雨的黃昏。

我坐在溫室里,看著雨水蜿蜒滑落玻璃穹頂。

忽然聽見腳步聲。

回頭,看見他獨自一人站在溫室門口,手裡沒有拿傘,肩頭微濕。

他望著外面連天的雨幕,眼神空茫,像是透過雨水,看到了很遠的地方。

那側影,那微微怔忡的神情。

像極了土地廟檐下,那個不知道回家的笨蛋哥哥。

我心臟狠狠一揪。

幾乎要再次脫口而出那個稱呼。

但他很快察覺了我的視線,轉過頭來。

空茫褪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幽暗和一絲被打擾的不悅。

「誰讓你在這裡的?」他語氣冷硬。

「管家說我可以來這裡。」

我站起來,有些無措。

他不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溫室。

背影很快消失在迷濛的雨霧中。

我慢慢坐回去,把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

冰冰的。

一點也不暖和。

我不喜歡。

16

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紙,一天天氤開。

莊園很大。

我像一抹安靜的影子,在溫室和藏書室之間活動。

謝岐還是很忙。

我們不常碰面。

只是我房間的窗台上,偶爾會多出點小東西。

一盆帶露水的茉莉,或者幾本嶄新的繪本。

那天午後,我在藏書室找書,在最裡面那排書架後,發現了一道暗門。

門沒鎖。

輕輕一推,就開了。

裡面是個小房間,像個檔案室。

牆邊立著幾個灰色的鐵皮櫃。

鬼使神差地,我拉開了其中一個抽屜。

裡面沒有文件。

只有幾本很厚的黑色皮革相冊,和一些用絲帶紮起來的信封。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開。

第一頁是一張集體照。

背景是座華麗又肅穆的歐式房子。

是這座莊園。

十幾個小孩子站成兩排,穿著一樣的白衣服,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們胸口都別著一個數字。

我一眼就看到了他。

站在最後一排最左邊。

比現在瘦,臉上沒戴眼鏡。

眼神空空的,像一潭死水。

他胸口別著「07」。

我的手有點抖,往後翻。

後面全是「07」的單人照。

在書房,在琴房,在畫室,在花園。

他有時看書,有時發獃,有時只是直直地看著鏡頭。

每張照片下面,都有手寫的字。

「07,聽話,安靜。」

「07,喜歡獨處。」

我的心好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猛地攥緊了。

我繼續翻。

照片里的「07」慢慢長大,輪廓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像我當初撿到的阿野。

最後幾頁,不是照片了。

是些潦草的手寫記錄,字跡很亂。

「07 號是最完美的作品。」

「但他最近不太對。那雙眼睛後面,好像藏著東西。」

「他想逃跑?有趣。讓我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最後一頁,只有一行字,寫得又深又重,透著一股讓人發冷的愉悅:

「遊戲開始了,我親愛的 07 號。」

相冊從我手裡滑下去,「啪」地一聲摔在地上。

我靠著冰冷的鐵皮櫃,渾身發冷,止不住地抖。

原來是這樣。

阿野是從這裡跑掉的嗎?

那他後來消失……

是被這個故意放他走的謝先生抓回來了嗎?

不然為什麼阿野會出現在這裡。

心口疼得厲害,像有鈍刀子慢慢割。

我的阿野哥哥,在這裡到底吃過多少苦?

就在這時,我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氣。

我猛地回頭。

謝岐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暗室門口。

他臉色白得像紙,眼鏡後的眼睛死死盯著地上散開的相冊,盯著那些照片。

他看著照片上胸口別著「07」,眼神死寂的小孩。

他看著那些標註,看到「遊戲開始了,我親愛的 07 號。」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一下子亂了。

「不……」他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破碎的音節。

他踉蹌著向前走了一步,手伸出來,好像想抓住什麼。

可他的眼神忽然散了,沒了焦點。

「阿野哥哥?」

我慌了,想過去扶他。

他卻猛地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整個人向後倒去。

「謝岐!」

我尖叫著撲過去,在他後腦撞地前,險險墊了一下。

他眼睛緊閉,眉頭擰成一團,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不受控制地輕顫。

「來人!快來人!叫醫生!」

我朝著門外嘶喊,聲音抖得不成調。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管家和傭人衝進來,看到地上的謝岐和散落的相冊,臉都變了。

家庭醫生很快趕到,做了緊急處理,打了針。

謝岐被抬回了臥室。

我像丟了魂一樣跟過去,守在床邊。

看著他即使在睡夢中也緊鎖的眉頭,看著他蒼白的臉,眼淚不停地掉。

他手腕露在被子外面,上面有一道很淡的舊疤。

我以前沒注意過。

現在看著,只覺得刺眼,心裡揪著疼。

不知道過了多久,天黑了。

謝岐的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了眼。

眼神起初是空的,過了幾秒,才慢慢聚攏。

他看到了我。

然後,他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像冰封的湖面被砸開,猛地裂了,湧出劇烈的痛苦。

「安安?」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帶著顫抖。

我的眼淚一下子涌得更凶。

「是我。」我握住他冰涼的手,用力點頭,「阿野哥哥,是我。」

他的手指蜷起來,反握住我的手,攥得很緊,像溺水的人抓著浮木。

他閉上眼,深吸了幾口氣。

再睜開時,眼底翻騰著驚濤駭浪,還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和痛。

「你都看到了。」他說。

「嗯。」我哽咽,「對不起,我不該亂動……」

他搖搖頭,打斷我:「也好。」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房間裡只剩下一盞小燈昏黃的光。

「那個人……」他忽然開口,聲音低低的,平直,像在講別人的事,「他有病。喜歡收集人,喜歡塑造人。給我們編號,我們,是他的所有物。」

我握緊他的手。

「他……」我喉嚨發緊,問題堵在胸口,問不出口,只是搖頭。

我緊緊擁抱住他。

「沒關係了,他已經死了。」

現在的莊園主人是阿野哥哥。

那那個人肯定已經死了!

一切都過去了!

「他死了。」謝岐接了下去,語氣平靜得嚇人,「回到這裡後,我用了三年,讓他完全相信我。然後,在他最放鬆的時候,把他從他最喜歡看雨的玻璃露台上,推了下去。可他把我也拽了下去。」

他轉過來,看著我,眼神深不見底。

「那天下著很大的雨,和他帶走我那天的雨一樣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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