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戀鄰居家的雙胞胎哥哥。
弟弟知道後,偷了我的日記,在學校里大肆宣揚嘲諷:
「學渣也配喜歡我哥?做夢吧!」
「就是再投十次胎,我家也不許這種女人進門。」
繼母知道後,攛掇父親打斷我的腿。
我因此錯過高考,前途盡毀。
被趕出家門,孤身一人南下打工。
再遇見那對雙胞胎的時候。
我穿著保潔服,跪趴在地上,擦拭大理石地面。
他們西裝革履,矜貴優雅,眉眼含笑地路過。
「顧嘉儀?」
弟弟突然喊出我的名字,不敢置信地問:
「你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1
一開始,我並沒有意識到沈青珩在喊我。
他的聲音清朗、矜貴,帶著與生俱來的傲氣。
和我平素聽慣了、做慣了苦力活的嘶啞大相逕庭。
直到被主管不耐煩地踹了下屁股:
「聾了?沒聽見沈總喊你!」
我停下手裡擦拭的動作。
迷茫地抬頭。
視線從鋥亮的皮鞋向上,裁剪精緻的西裝,再到那俊美的,好看的,受到無數人追捧的——
我這輩子都忘不掉的臉。
我的呼吸一瞬間停滯了。
下意識想轉身。
卻被沈青珩拽住手腕。
他的力氣極大,嗓音低沉,夾雜著深深的戾氣:
「你跑什麼?」
說著,大步向前。
抬腳把滿臉諂媚的主管身上踹倒在地:
「誰允許你踹她的?你知不知道她是誰——」
「青珩。」
淡淡的聲音響起。
是沈青珩的同胞哥哥,沈青玉。
他走上前。
皮鞋狀似無意地踩在主管肥胖的手指上。
無視他痛苦扭曲的表情,溫柔地看著我笑道:
「嘉儀,好久不見。」
他們表現得很友善。
至少是把我當老朋友,想和我敘舊的友善。
可是......
我把手從沈青珩手裡抽出來,倉皇后退兩步。
眼眸通紅,身形顫抖。
用沙啞的嗓音說:
「你們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你們!」
2
「你不認識我?」
沈青珩不敢置信地掰著我的肩膀:
「你怎麼能不認識我,你仔細看清楚,我是誰——」
他充滿憤怒的聲音驟然頓住。
因為我早已淚流滿面。
淚水划過臉頰,流入皺皺巴巴的保潔服。
我顫抖地看著沈青珩。
眸子裡滿是驚恐與懼怕。
他愣住了,不知不覺地鬆開手,語調不敢置信地揚起:
「你怕我?顧嘉儀,你怕我……你怎麼能怕我?」
他的聲音極大。
帶著極其強烈的控訴與委屈。
五年不見。
他們變得位高權重。
身後跟著許多西裝革履的精英人士,隨著他們的停留而頓在原地。
看著我,竊竊私語。
「小沈總和這個女人什麼關係?」
「不知道,這女人身上好髒。」
「保潔誒,說不定剛刷完廁所。」
......
那些輕蔑與鄙夷的目光。
像極了陰魂不散的噩夢。
直直把我拉回絕望與痛苦的深淵。
我尖叫一聲,推開沈青珩。
抱起地上的水桶,把髒污的水全潑到了他臉上。
沖他惡狠狠地大喊:「滾啊!」
「誰要你來假好心!」
3
我與他們一起長大。
他們兩個是雙胞胎。
高中時,我喜歡上了沈青玉。
沈青珩知道後,偷了我的日記,在學校里大肆宣揚嘲諷:
「學渣也配喜歡我哥?做夢吧!」
「就是再投十次胎,我家也不許這種女人進門。」
他的話說得很難聽。
因為討厭我,他總是欺負我……但唯獨那次,話說得格外難聽。
那段時間,寵我如命的親生母親去世了。
父親新娶進家門的繼母不喜歡我。
知道這件事後,攛掇父親打斷我的腿。
我因此錯過高考,前途盡毀。
被趕出家門,孤身一人南下打工。
——
他們是不在乎這些事的。
五年過去,沈家依舊高高在上。
沈青玉和沈青珩自頂尖學府畢業,風頭正盛。
繼母生了兒子,父親樂得合不攏嘴,給全公司的員工發了獎金。
誇讚他宅心仁厚的帖子至今仍掛在社交平台上。
所有人都在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
除了我。
這些年,顛沛流離。
住過橋洞,撿過垃圾,因為沒有及時治療,腿至今還有些跛。
原本不甘的心思磨沒了,只剩疲憊與麻木。
——
沈青珩被我潑了一身的污水。
他不敢置信地站在原地。
髮型被泡透了,濕答答的,嘴唇上還掛著黑色、浸了灰塵的水珠。
周圍的抽氣聲此起彼伏。
主管戰戰兢兢地衝上來,手足無措地拽我:
「你、你怎麼敢?小沈總,這、這!」
「滾!」
沈青珩如夢初醒。
他扭過頭來看我,恢復了曾經那般尖酸刻薄的模樣。
「多年不見,本來還想發善心給你換個輕鬆點的工作,沒想到你還是一如既往地令人討厭!」
他冷笑著對我說:
「喜歡做保潔刷馬桶對吧!行!那今天這棟樓所有的馬桶都給你刷!刷不幹凈,你工資就別想要了!」
他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沈青玉慢他兩步,雙手插兜,微笑著,對上我毫無情緒的眼。
他和沈青珩生得一模一樣,連西裝都是同色同款。
有時候,連他們父母都分不清。
但我還是能一眼分辨出,誰是誰。
就比如此刻,沈青玉狀似和善,卻虛偽至極的微笑。
他慣會裝一個好人。
披著溫柔的皮,騙了所有人。
當年,我被父親趕出家門時,他就靠在一旁的柵欄邊,默不作聲地看著。
我哭著爬向他,扯著他的褲腳哀求。
他卻輕笑了聲,挪開腿,淡淡地對我說:
「嘉儀,你的喜歡,很讓我噁心。」
「你知道嗎?很多次,我都想直接弄死你。」
——
「你是要看我笑話的嗎?」
我不耐煩地說:
「那你看到了,可以滾了!」
他臉上的笑意慢慢消散。
「嘉儀,五年不見,你還是這麼倔。」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沈青玉或是覺得無趣,又或是覺得和我這麼一個已經落入塵埃的人談話很沒必要。
他聳了聳肩:
「原本還想幫幫你,現在看,還是算了吧。」
他又看向一旁的主管,笑著說:
「剛剛小沈總吩咐的命令,記得執行。
「不然,總會有一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做一些令人發笑的蠢事。」
4
我被迫刷了一整棟樓的馬桶。
從一樓刷到 17 樓。
主管還是有良心的,答應我多出來的時長算加班費。
能多掙錢,我還是很高興的。
下班後,男友騎著小電驢來接我,給我戴上粉紅色的頭盔和手套。
他嘟嘟囔囔地抱怨:
「你們老闆怎麼這樣啊!」
「要不你別做這份兼職了吧,我晚上去跑外賣。」
「沒事,算加班費呢!」
我摸了摸他被風吹紅的臉,笑著說:
「我們要攢錢買房子結婚呀!不能就你一個人努力!」
男友叫李旭,和我談了三年。
他是農村人,沒有學歷和背景,跟我一家公司,白天上班,空閒時間做兼職掙錢。
為了省錢,我們兩個住在一起。
泡泡麵的時候,都捨不得加雞蛋。
十八歲以前的我,從未想過自己會過這樣的生活。
那時的我是千金小姐,豪華珠寶數不勝數。
而現在.....
我把自己的那碗泡麵吃光了。
摸著肚子,忍不住笑了出來。
可能是今天遇見了沈青玉和沈青珩,所以會莫名其妙想到從前。
明明才過了五年,卻像一場很久之前的夢。
又諷刺、又可笑。
我再也不想遇見他們了。
5
我在一家初創公司做廣告設計。
李旭做銷售。
他騎著小電驢帶著我,匆匆卡點到公司。
一旁的幾個同事興奮地圍在一起嘰嘰喳喳:
「你們知不知道,今天老闆簽了個大單子!」
「寰宇!就那個沈家的寰宇!沈總今天還會來公司考察!」
「我的天吶!我只在電視上見過他們!」
「快幫我看看,我的口紅塗勻了沒有?發縫寬不寬……」
她們激動得尾音直顫。
我咬麵包的動作頓了下。
寰宇是京城數得上名字的公司。
如今的掌權人是沈青玉和沈青珩的父親。
他們說的沈總,是指哪一個?
而且寰宇這種級別的企業,怎麼可能看得上一個初創公司,還親自來視察?
我覺得荒謬。
打開電腦,剛打算處理一下甲方的郵件,就看見平時傲得不得了的老闆推開辦公室的門。
點頭哈腰,滿臉堆笑。
恭恭敬敬地請身後的人進來。
「小沈總,您親自來,我們真是蓬蓽生輝!
「這是我們設計部,都是高材生,審美和設計絕對一流,一定不會讓您失望!」
來的人是沈青珩。
他雙手插兜地走進來,西裝革履,領帶板正,只是臉色鬆散,很明顯地不重視。
剛好和抬頭的我對視。
我立刻低下頭。
他發出一聲冷笑。
用下巴點了點我的方向:
「你不用介紹了,讓她來。」
老闆愣了下才反應過來:「小沈總,她就是個普通員工……」
「我說了讓她來就讓她來,別那麼多廢話!」
沈青珩很不耐煩。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
眾目睽睽之下,我從電腦跟前抬頭,站起來,輕聲說:
「好的,我帶您逛一下。」
——
我不懂沈青珩想做什麼,但給甲方介紹公司業務這種事,我很熟練。
帶著他穿過老闆引以為傲的作品長廊,輕聲細語地介紹著,力圖讓每個人都沉浸在藝術的世界。
沈青珩卻沒認真聽:
「別喊我沈總了,我們之間不用這麼生疏……中午一起吃飯嗎?」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昨天的事是個意外……這麼多年沒見了,敘敘舊。」
沈青珩身後的助理依舊面帶微笑,似乎並不驚訝。
老闆和同事卻是瞪大了眼。
我沉默片刻,斟酌著語氣說:
「抱歉,我中午要和我男朋友一起吃飯。
「您要是想敘舊的話,可以現在去樓下的咖啡館。
「我想應該不會聊很久,不耽誤您的時間。」
我自認說得很客氣。
已經看在他是客戶的份上,盡力藏著心底的厭惡和噁心了。
他卻緊緊蹙眉:
「你男朋友?
「誰允許你談戀愛的?」
那一瞬間,我很想把旁邊架子上的花瓶砸他頭上。
五年過去,他還是一點沒變。
一樣的自大、傲慢,令人噁心。
我談不談戀愛,與他有什麼關係?
我的臉色徹底冷下來。
不想再讓同事看笑話。
扭頭就走,走得飛快。
沈青珩緊緊跟著,一邊走一邊喊我的名字:
「嘉儀——」
啪!
我回過身,用力扇了他一巴掌。
「你打我?」
他不敢置信地捂著右臉:
「昨天潑我一盆髒水,今天又打我,你是不是真覺得我不會計較?」
「那你報警啊!」
我毫不畏懼地昂著頭:
「我寧願進去蹲監獄,也不想看見你這張令人噁心的臉!」
「你怎麼能這麼說我……」
他捂著臉,好看的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
還很委屈:
「我知道當初是我做錯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被顧叔叔送出國。」
「我知道錯了,這五年,我真的很想你……」
我一愣:
「他們跟你說,我出國了?」
「對呀!顧叔叔說,你出國讀書了,說走就走,也不知道跟我告個別……」
我忍不住笑了。
抬手又甩了他一巴掌。
「沈青珩,你真的蠢上天了!」
「你又打我——顧嘉儀,你別太過分!」
我不僅打他,我還踹他。
氣極了,抄起一旁的花盆砸他頭上。
砰!
瓷盆破裂的聲音清脆。
猩紅的血液飆出來。
喚回了我的理智。
我眼睜睜看著沈青珩倒下去。
腦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又是一次重擊。
我的心劇烈顫抖起來,因為害怕、恐懼,也因為大仇得報……
他真的死了嗎?
6
沈青珩沒死。
被卡著點姍姍來遲的助理送到醫院。
老闆被嚇死了,想報警,卻被助理攔住。
「請等小沈總醒過來再做決定。」
說罷,他瞥了眼抱著膝蓋蹲在那裡,臉色蒼白到幾無血色的我。
走過來,彎腰說:
「顧小姐,別擔心,沈總很快就到。」
沈總?哪個沈總?誰?
我迷茫地抬頭,剛想問出來,就看見沿著走廊緩緩走來的矜貴身影。
一身純黑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腳踝露出一截,越發襯得他腰細腿長,臉上噙著得體又大方的笑。
沈青玉。
他慢慢踱步到我身前,問我:
「冷嗎?」
看著這張和沈青珩一模一樣的臉,我一時有些恍惚,差點殺人的後怕也湧上來,指尖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他會死嗎?」
「不會。」
沈青玉胸有成竹,絲毫不見弟弟還在手術室里搶救的驚慌:
「禍害遺千年,他死不了。」
他是那樣的雲淡風輕,好像談論的並不是自己同胞弟弟的生死。
沈家這對雙胞胎的關係,並沒有明面上那麼好。
哥哥嫉妒弟弟,甚至到了憎恨的程度。
我很早就知道。
——
哥哥高冷淡漠,少言寡語。
遠不如弟弟活潑,會討人喜歡。
每年的生日宴,父母都團團圍在弟弟身邊。
哥哥總會落寞地走開。
孤身一人,在花園裡看月亮。
我會追上去和他一起看。
摸著他的肩膀,絞盡腦汁,笨拙地安慰:
「沒關係啦!你在我心裡,永遠是最重要的!」
那時的我,是真的喜歡沈青玉,也是真的以為,他本性高潔,光風霽月。
哪怕對弟弟有不滿,也是父母偏心的惡果,無傷大雅。
直到被趕出家門時,看到他那不再掩飾、充滿惡意的眼。
我才知道,他就是個小心眼的瘋子。
憎恨沈青珩。
也憎恨當時身為獨生女的我。
我每次的安慰,對他而言,都是高高在上的嘲諷。
沈青珩,乃至沈家所有人,都一心覺得,兄友弟恭,家庭和睦。
殊不知,沈青玉這條毒蛇,時時刻刻,都恨不得自己的同胞弟弟死去。
7
沈青珩醒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
我原本想走的。
被沈青珩的助理攔下:
「顧小姐,您好歹等到小沈總醒。」
我想了想,順從地坐下來,沒有反抗。
沈青玉靠在一旁看著,眸光平淡地瞥了助理一眼。
對方訕訕地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解釋:
「沈總,我也要給小沈總交代啊……」
他雖然是沈青珩的助理,但看這副對沈青玉唯命是從的樣子,怕是早就被收買了。
沈青珩這個沒用的愣頭青!
我沉默地抓起一個蘋果削著。
不經意抬頭,撞進沈青珩神采奕奕的眼。
他用沙啞的、很虛弱但明顯很高興的嗓音喊:
「嘉儀。」
我沉默了。
不知道該說什麼。
理智告訴我,這人是害我淪落深淵的罪魁禍首,是我的仇人。
可是這三番五次地被打,又在鬼門關上走了一圈,依舊像不記事的狗一樣,對著我搖尾巴。
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把蘋果塞他手裡:「你吃吧。」
「謝謝嘉儀。」
他軟綿綿地勾著我的手指,滿眼歡喜與忐忑:
「你原諒我了嗎?」
我沉默了。
越發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不知道沈青珩對我是什麼感情,也不關心。
但都在鬼門關走一遭了,還是這個不爭氣的態度……這個一心只有兒女私情的蠢貨,怎麼斗得過沈青玉!
將來沈青玉繼承家業,他早晚被趕出去喝西北風——
算了。
我頭疼地摁了摁眉心。
反正也和我無關,隨便吧。當初,沈青珩只是給繼母找了個發作的由頭而已,他都這麼蠢了,不想再和他繼續糾纏了……
「我原諒……」
「嘉儀,既然你回來了,就回去看看顧叔叔吧。」
沈青玉突然微笑著說:
「這些年,顧叔叔一直念叨著,很想你。」
我的血液一瞬間冰涼。
那個在我親生母親死後,立刻續娶,把我打斷腿趕出家門的人渣!
沈青玉是懂怎麼激怒我的。
沈青珩這個被蒙在鼓裡的蠢貨,還在點頭附和:
「對呀,嘉儀,你得回去看看,顧叔叔年紀大了,很想你……」
啪!
我打掉他手裡的蘋果。
用儘自制力,才沒把他帶著呼吸機的臉打歪。
「原諒你個狗屁!」
我猛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冰冷地看著他:
「我勸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說罷,拎起包包,轉身離開。
沈青珩著急地在床上蠕動,想下床,被秘書緊張地摁住。
沈青玉不緊不慢地踱步出來。
「真狠心啊!嘉儀,他還躺在病床上,連一點機會都不給。」
我咬牙,轉頭抬手想扇他。
他不僅不躲,反而把右臉主動往前湊了湊。
「我得提醒你,我渾身上下,都上了千萬保險。
「沈青珩那個蠢貨不捨得讓你賠,我可不會。」
「你要想好。」
我的手臂瞬間僵住,表情一時有些猙獰。
沈青玉瞭然笑道:
「你和你那個窮鬼男朋友,正在可憐地一塊錢一塊錢攢首付吧。
「嘉儀,你說,你這是何苦呢?」
他向前邁了一步。
把我逼到後背緊貼著牆。
右腿向前,蠻橫地插進我的腿間,呈現一種哪怕情侶間也極其曖昧的姿態。
「我記得,從前的你喜歡我。」
我聽到他用清朗的,矜貴的,溫柔到溺人的語調,問了兩遍:
「嘉儀,現在的你,還喜不喜歡我?」
8
我下意識想打他。
卻在看見他含笑的眸子時頓住動作。
我敢打沈青珩。
因為潛意識裡知道,他不會怪我,哪怕真的生氣了,我也有辦法。
但是沈青玉——
他就是個瘋子!
如果說我對沈青珩是厭惡,那麼對沈青玉,就是厭惡與懼怕交加,甚至稱得上恐懼。
聽到他那句問話時,我有一瞬間的毛骨悚然。
他知道我有男朋友!
他調查我?
他想做什麼?為什麼要問我還喜不喜歡他?
我牙齒幾乎打顫著問:「你——」
「陪我吃頓飯。」
他漫不經心地撩開我額前的髮絲,輕聲說:
「我餓了,所以,陪我吃。」
——
沈青玉帶我來了一家粵菜館。
「蝦餃、腸粉、紅米腸、明火白粥……」
沈青玉輕聲細語地點菜:
「不要香菜,也不要太咸,謝謝。」
他說的都是我以前的口味。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看他雙手疊在胸前,依舊是那副假笑,裝好心勸我:
「嘉儀,吃方便麵不健康。」
他居然連我昨晚吃的是什麼都知道!
我咬牙,很想掀桌子,但不敢,只能恨恨地問:
「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微笑著,眼神卻有些微沉:
「我不明白,你從前喜歡的人是我,為什麼如今喜歡的,會是一個連給我提鞋都不配的窮鬼。」
「這讓我很沒面子,嘉儀。」
「你不說沒人會知道的!」
「只要你管好沈青珩,我保證離你們遠遠的,這輩子不出現在你們面前!」
我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法可行:
「你有法子管住他的,我知道。」
「我保證不再出現在你們面前,我可以換工作,離你們公司遠遠的,以後絕不——」
「嘉儀,我今天還約了一個人,你也認識。」
他打斷我的話。
身子突然前傾,靠近我,替我撩起額前的碎發。
聲音很輕地提醒我:「回頭。」
我不明就裡地回頭。
看到李旭瞠目結舌的臉。
9
我從來沒告訴李旭從前的事。
一是難以啟齒,二是實在心灰意冷,從未想過還能和以前的人有瓜葛,索性全部從零開始。
落在李旭眼裡,就是欺騙。
他被保鏢帶著,侷促又不安地站在裝修豪華的飯店裡,不敢置信地看著我,黢黑的臉上滿是悲傷。
轉身跑出去。
「李旭!」
我下意識就要往外追。
被保鏢攔住。
「我說了,陪我吃完這頓飯。」
沈青玉漫不經心地說:
「讓他知道不好嗎?這種人原本就配不上你,一個窮酸的東西——」
啪!
我扇了他一巴掌,顫抖地沖他吼道:
「瘋子!我當初眼瞎了才會喜歡你!
「你給我滾!滾遠一點!滾吶!」
沈青玉臉上的假笑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幽黑冷漠的神色,看我像看一隻不知死活的螞蟻。
我沒管。
推開保鏢,踉蹌地跑著追上去。
我不知道李旭去哪兒了。
他自卑又膽小,平時不敢踏足這些高檔餐廳,生怕拿了一杯茶,就要花掉三天的生活費。
我順著樓梯,一層樓一層樓的找他。
崴了腳,後跟被高跟鞋磨出水泡,卻依舊不敢停下。
三年,我和他在一起三年,從租不起房到買小電驢,相互扶持著在京城走下去。
沈青玉說,他卑微、渺小、窮酸,可就是那樣的他,讓我感受到幸福,有了盼頭,想活下去。
我不放棄地找著。
可怎麼都找不到他。
抱著膝蓋蹲在地下車庫裡,一邊哭,一邊瘋了一樣給他打電話。
「李旭.....」
一股大力突然攥住我的肩膀,強迫把我拉起來。
隔著朦朧淚珠,對上一雙猩紅的、充滿諷刺意味的眼。
沈青玉終於卸下了偽裝。
「他到底有什麼好?」
他用力掐著我的下巴,逼迫我和他對視,哪怕我的眼底是顯而易見的憤怒與厭惡,也像看不見一樣,自顧自地喃喃:
「一個連雞蛋都捨不得給你吃的窮鬼,有什麼地方值得你這麼珍惜?」
我憤怒地甩了他一巴掌。
「七千萬。」
他摸了摸被打紅的臉,笑了:
「加上剛剛那一巴掌,一共一億四千萬。」
「你和你那個窮鬼男朋友,好好想想,該怎麼支付。」
他鬆開鉗制著我的手。
任由我軟綿綿地倒下去,跪倒在他的腳下。
保鏢上前,把李旭推過來。
任由他身子撞在車庫的牆上,絲毫不收著力。
我慌張地向他的方向爬去。
聽到沈青玉很輕地「哼」了聲。
輕蔑、諷刺。
一如他尖酸刻薄的本性。
「一億四千萬,記住了。」
他笑著說:
「顧嘉儀,好自為之。」
10
我不知道沈青玉在發什麼癲。
在我眼裡,他是一個遠比沈青珩縝密與理性的人。
裝出一副溫文爾雅的姿態,騙了自己的至親那麼多年,眼看著就要接手公司,徹底完成自己的夙願,為什麼又要在這一遭橫生枝節?
他為什麼一定要逼我和李旭分手?
明明這是與他毫無瓜葛的事……他圖什麼呢?
我的心裡亂糟糟的,想不明白。
跪坐在地上,抱著李旭的頭,又心酸又委屈,哭得稀里嘩啦。
李旭抬起手臂,笨拙地沖我笑著,說:
「別哭啊!」
我哭得更厲害了:
「我找不到你,嚇死我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瞞著你的,我、我……」
他虛弱地笑笑:
「我也不知道,你還認識那麼多大人物,怪不得總覺得你的氣質那麼好,一看就和我不一樣,還是我賺了。」
他咧開嘴笑起來。
我趴在他懷裡痛哭。
「好了,好了,我們回家吧,我今天發工資了,買點丸子回去涮火鍋……」
他的話音未落。
手機突然響起來。
老闆的聲音尖利又刺耳:
「李旭,你被炒了!
「得罪了沈總,誰都保不了你,收拾東西回你的鄉下吧,別在這丟人現眼了!
「做你一輩子的鄉巴佬去吧!」
老闆怒氣沖沖地掛斷電話。
氣氛是死寂般的靜。
我的手臂哆嗦起來,身子不停地顫,幾乎跪坐不住——
為什麼?為什麼?沈青玉!
有什麼不滿,恨我、怨我、發瘋……他沖我來啊!
李旭一個農村人,沒有學歷,沒有背景,勤勤懇懇地工作,下班後跑外賣到凌晨三點。
他只是想留在京城啊!
他有什麼錯!
為什麼、為什麼……
李旭的臉色白了一瞬,下一秒,卻好像破罐子破摔一樣地冷靜下來。
握住我的手:
「嘉儀,我們跑吧,離開這裡,去別的城市,或者出國。
「我們這些年,攢下了一點錢,買不起房子,但足夠買機票了。」
「這些年,為了房子,我們倆都吃了太多苦,也該好好享受一下了。」
他的話裡帶著裝出來的輕鬆。
我再也忍不住,撲進他懷裡,摟著他的腰大哭。
那種想把沈青玉千刀萬剮,卻無可奈何的悲哀。
一如五年前,我被趕出家門的那個下午。
絕望、無力、任人宰割。
我以為我已經走出了那段過往。
卻不想,又是一場令人窒息的輪迴。
11
李旭沒有護照,沒法出國。
我們買了別的城市的機票。
迅速收拾東西,卻在即將出發的時候,收到律師打來的電話。
他說他接受沈青玉的委託,索賠一億四千萬。
我打他的那兩巴掌。
卻不是向我索賠,而是向李旭。
我的身體瞬間冰涼。
「咱倆掙個一百萬都難,人家倒好,開口就是億。」
李旭自顧自地呢喃著,沒有把這個放在心上。
拉起我的手:「走吧,別管他,這麼離譜的數字,他開玩笑呢!」
我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李旭不懂,我卻知道。
沈青玉真的能幹出來索賠這種事。
哪怕只是一場官司,也能拖著耗死我們。
他就是這樣冷酷無情的人。
如果被索賠的是我,我不怕,因為我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可李旭不一樣,他還有夢想,有前途,有家裡的父母和弟妹要養。
他要好好地活著。
而不是負債纍纍,做一隻流竄在下水道里的耗子。
他不止一次跟我說過,他在大城市工作,是全村的驕傲,有朝一日,一定要衣錦還鄉。
而且……而且——
「顧小姐,您確定,您的男友如今堅定陪著您的心,會持續一輩子嗎?
「因為您,他從安穩到顛沛流離,哪怕現在能忍,但沈總的手段您明白,以後您和他還會面對更多波折,到那時候,他真的不會對您產生怨懟嗎?
「您的男友是農村人,家裡的長子,父母雙親健在,還有弟妹要養,任何波折都將把他拖垮,哪怕是一場看似荒誕的官司。」
電話的最後,那位律師語重心長地跟我說:
「顧小姐,希望您能好好想想。
「沈總說了,明晚八點,聖庭酒店 3601,只要您來,一切就都將恢復正軌。」
電話掛斷。
律師的話像一盆涼水,把我被腎上腺素沖昏的頭腦潑醒。
呆呆地坐在沙發上。
李旭不耐煩地催我:「走啊!愣著做什麼?」
「李旭,你真的不後悔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問道:
「跟我離開京城,到新的城市,以後可能還要打官司,背上債務,真的不會後悔嗎?」
「當然!」
他毫不猶豫地拍了拍胸脯:
「你可是我以後的老婆!我怎麼可能後悔!
「而且,你不覺得這種經歷,特別像小說主角嗎?」
他嘿嘿笑著,說道:
「我相信我以後一定會有錢,出人頭地,早晚殺回來,把那什麼沈總虐得片甲不留。」
他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很勉強地笑了下。
我其實是希望他能猶豫一下的……至少證明他思考過這個問題,而不是小說看多了,膚淺地被幻想和屬於男人的自尊推著走。
我希望他能真正地思考,離開京城後,我們會過什麼樣的生活,而不是……
算了。
我無力地扯了扯唇角。
我不是早就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
——
「一千萬。」
「什麼?」
李旭沒聽清。
「我和你分手,再去向他要一千萬給你。」
我的嗓音很輕。
李旭騰地一下站起來,表情憤怒:
「你把我當什麼人了!用你換錢嗎?我告訴你,我不是——」
「一千萬,足夠你買房、買車,還剩下一點給老家的房子翻修。
「到時候,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我仰頭看著他,語調諷刺,卻是真心實意地勸他:
「你好好想一下,不要激動,從心底里想,你想不想要。」
怎麼可能不想要?
我們兩個人辛辛苦苦攢了三年,也只攢下二十萬。
他怔怔地站在我面前。
表情依舊憤懣。
卻不再說話了。
踉蹌地坐在沙發上,彎腰捂著臉。
良久,嗚嗚咽咽地哭了:
「可那樣,就沒有你了啊!」
「我比不上一千萬的。」
我空洞地看著狹小的窗外,斑駁爬滿爬山虎的圍牆。
語調悲哀又麻木:
「窮人是不配有愛情的。」
「李旭,我們兩個,至少要有一個,能活得好吧。」
12
踏進聖庭 3601。
入目便是珍珠與鑽石做成的珠鏈,綴在門廊處,密密麻麻。
我抬手掀開門帘。
地上灑滿了玫瑰花。
紅色的、藍色的、黃色的、粉色的,甚至還有黑色的……
沈青玉坐在棕色真皮沙發的正中央。
指尖握著高腳酒杯,晃著裡面猩紅搖曳的酒液。
淡淡抬眸,露出噙著笑意的眼睛,矜貴又迷人。
他沖我招了招手。
我麻木地走近。
剛走到沙發邊,被他攔腰抱住,轉身摁在沙發上。
俯身,單膝跪在沙發上,手臂圈住我的肩膀,鼻尖幾乎和我相貼。
能嗅到他呼吸間清淺的檀木香。
「沈青玉——」
「別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是你自願來的。」
「何況,讓你來酒店,你就應該清楚,今晚會發生什麼。」
我用力想推開他:
「我們先講講條件。」
「一千萬,我知道。」
「你、你、你居然連這都知道?你在房子裡裝竊聽器了嗎?變態!」
「好,我是變態,乖一點。」
沈青玉低低笑起來,身子壓得更低了,低頭吻上我的唇瓣。
一吻完畢,抱著我的額頭喘息。
冷不丁地問:
「和我接吻的感覺好?還是和他?」
我梗著脖子不說話。
他眸光黑沉。
倒也不再逼我,甚至身子靠後移開片刻,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撥通一個電話。
我不認識的號碼。
只是那邊傳來李旭的聲音。
「我這一千萬,不能白給吧。」
他沒掛斷,就這麼把手機丟在一旁的茶几上,再慢條斯理地扯開皮帶。
我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
被氣得發抖:「沈青玉你他媽——」
「不許罵人。」
他用指尖摁住我的唇瓣,輕笑著說:
「乖,我現在心情很不好,別惹我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