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她穿越了秦嶺完整後續

等待是一場酷刑。

蘇娜一直在發脾氣，不停地哭鬧，為什麼會這麼倒霉。

殷誠已經受不了她了，喊道：「你哭什麼哭啊？昭南還是個新人，也沒哭！」

蘇娜罵他：「你怪我啊？！」

殷誠說：「不怪你怪誰？要不是你非要穿越鰲太線，我們至於到這鬼地方來嗎？」

蘇娜拔高聲音：「殷誠，你個混蛋！你不想來可以早說，憑什麼怪我頭上？」

我淡淡看了一眼，繼續閉目養神。

我心中也害怕，但此刻哭鬧只會消耗體力，我沒那麼蠢。

等了一夜，風雪奇蹟般地小了些。

天空仍是鉛灰色的，沉重地壓在山脊線上。

溫度低得可怕，呼出的水汽瞬間在睫毛上凝成白霜。

我們一行人繼續出發。

李木子根本無法移動，但可以稍微自理。

陳鋒決定鋌而走險，回原來的路線去拿回藥品和物資。

我眼眶發熱。

殷誠負我，背叛我。

鋒哥卻能為木子姐出生入死。

「保重！」

「保重！」

我們兵分兩路出發。

我跟著海哥前進，儘快求援；陳鋒冒險回去拿藥品。

各自踏上危險的征途。

9

離開 2800 營地，一路在雪地里狼狽徒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忽然注意到，海哥並沒有朝著既定路線中金字塔形狀的山峰方向前進。

我的心猛地一沉。

之前休息時，木子姐曾指著遠處雲霧中隱約的輪廓對我說過：「看，那邊像金字塔頂的山，是我們的目標，左邊是東跑馬梁……」

我默默記下了這個信息。

此刻，海哥選擇的，似乎是左偏的方向。

從始至終，我沒懷疑過他。

他雖然殺了人，可總不能不自救吧。

他是領隊，整個隊伍都信任他。

可現在……我不確定了。

我手指凍得發麻，看著前方殷誠和蘇娜毫無所覺的背影，我感受到了巨大的不安。

路越來越難走。

風從側面刮來，卷著雪粒，像刀子一樣割在臉上。

能見度依然很低，我們仿佛走在世界的邊緣，腳下是虛浮的雪，旁邊是濃霧遮蔽的深淵。寂靜中，只有粗重的喘息，以及狂風永無休止的咆哮。

所有人的行走，都不再是為了征服山峰，而是在求生。

殷誠和蘇娜崩潰不已。

「海哥，還有多遠？」

殷誠的聲音顫抖。

「快了。」

海哥頭也不回，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這路是不是不對啊？怎麼感覺越走越荒？不行了，我走不動了……」

蘇娜忍不住問。

我也趁機道：「我也走不動了！」

我和蘇娜都表示不走，海哥轉頭道：「行吧，先歇一會兒。」

殷誠和蘇娜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也跟著坐下，心中卻在打鼓，不知道該不該和海哥翻臉。

他可是領隊，萬一得罪了他，把我扔下……

「好冷……都怪你！」蘇娜抱住自己發抖，忽然狠狠推了一把身前的殷誠，「要不是你非要拉我的包，我的包怎麼可能掉下去？裡面有羽絨服！冷死了！我腳都沒知覺了！」

殷誠猝不及防摔倒在地，頓時火冒三丈：「怪我？當初是誰非要來穿越鰲太？是誰整天在我耳邊吹噓自己多厲害，爬過多少山？蘇娜，你他媽就是個賤人！」

「我是賤人？你才是賤人！你她媽和我上床的時候怎麼不叫賤人？要不是看你有點錢，誰稀罕跟你這種廢物！」

隱忍了一路，在饑寒交迫中，兩人徹底撕碎偽裝，聲嘶力竭地互相指責、謾罵。

海哥擰眉，不耐煩地催促：「吵什麼？該走了！」

我們一行人繼續前行。

這次殷誠和蘇娜分開了，殷誠特意走在我身邊，仿佛要和蘇娜拉開距離。

我很煩他，但現在計較這些浪費力氣。

風雪似乎更急了些。

我們爬上了一個相對開闊的山樑。

幾塊黝黑的巨石如同墓碑般矗立在茫茫白色中。

這裡就是東跑馬梁。

我知道這裡，因為地形特徵太明顯了。

此刻我終於確認，我們早就偏離了正確的軌跡。

我喊道：「這條路不對，別走了！」

所有人停下腳步。

殷誠震驚地望著我：「你說什麼？」

蘇娜回頭：「哪裡不對？」

我指著前方：「金字塔在另一邊，你們仔細看！」

殷誠和蘇娜也做過功課，此時終於抬起頭打量四周，停下了腳步。

海哥回頭冷冷地盯著我。

我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根本沒想去大爺海，對嗎？」

殷誠和蘇娜愣住了，茫然地看著我，又看看海哥。

我死死盯著海哥：「你殺了瑞哥，我看見了。你現在到底要帶我們去哪裡？」

風在嚎。

雪在飄。

海哥靜靜地看了我幾秒，忽然，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露出一個平靜到極致的笑容。

「你比他們聰明，可惜，聰明得太晚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臉色驟然慘白的殷誠和蘇娜，又落回我臉上，平靜地說：「我肝癌晚期，沒多少時間好活了，這趟穿越，我原本想殺的只有王瑞，還有我自己。不過，後來我又想，帶著你們這群傻逼一起死，好像能上上新聞？哈哈哈……」

殷誠倒吸一口涼氣，蘇娜捂住嘴，眼睛瞪得幾乎要脫眶。

海哥笑了笑，聲音平靜：「我帶隊玩命，錢卻讓王瑞給賺了，憑什麼？人活著真沒意思，要不然為什麼有這麼多人跑來這鬼地方送死呢？」

他指著殷誠：「一個靠爹發達，想找刺激的蠢貨。」

又指著蘇娜說：「一個愛慕虛榮的撈女。」

又指著我：「還有你，一個沒主見的女人。」

他收回手，語帶諷刺：「明明生活那麼好，卻非要作死，我明明那麼努力，為什麼卻要死？既然這樣，那就一起死好了！」

10

「你他媽就是個瘋子！」殷誠終於反應過來，發瘋般大喊，「你想死自己去死！為什麼要拉上我們？」

「為什麼？」海哥衝過來搶過他背上的背包，用力扔向山崖，「因為你們活該！」

「不！」

殷誠大吼，向前伸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

蘇娜也驚恐萬狀。

蘇娜的包就沒了，目前只有我和殷誠帶著物資，如今殷誠的也沒了。

我捂著背包後退。

「我不搶女人。」海哥拍拍手，輕蔑地看我一眼，「反正你那點兒東西，連保證一個人穿越都不行。這個氣溫下，你們這群傻逼穿的衣服根本沒法防寒。你們三個就自生自滅吧哈哈哈！」

海哥仰天大笑著往前走去，很快消失在雪地里。

我們三人茫然地望著他。

絕望，如同腳下的冰雪，從腳底蔓延上來。

「完了，全完了……」

「我們死定了啊……」

「不，我不想死……對了，我們還可以返回 2800 營地等待救援！」

「對，我們返回 2800 營地！」

殷誠和蘇娜在雪地里哭喊。

我強迫自己轉動幾乎凍僵的脖子，觀察四周。

此刻我們在東跑馬梁一處相對開闊的斜坡上，覆蓋著厚厚的積雪和碎石。

我忽然想起之前歇息時大家聚在一起聊天，講述鰲太線上的故事。

其中有一個廣為流傳的真實段子，一個女大學生和一個男人，為了活命，純靠屁股從雪坡上滑下去，滑到了大爺海獲救，這個故事叫「屁降大爺海」。

或許，我們也可以！

「別吵了，我有辦法離開這裡！」

我大聲說道，殷誠和蘇娜茫然地轉過頭看我。

我艱難地吞了吞口水，抬手指向那片被冰雪覆蓋的碎石坡：「從那裡滑下去。」

「什麼？！」蘇娜尖叫起來，「你瘋了！那是懸崖，你想自殺別拉著我們！我們還是返回 2800 營地吧！」

殷誠驚疑不定：「難不成你還想複製一次屁降大爺海？他們能活下來純靠運氣，不可能次次都行！」

我繼續勸說：「坡上有雪，有碎石，可以緩衝。現在雪很大，沒人帶隊極有可能迷路，返回 2800 營地就算順利也要大半天。現在雪這麼大，意味著坡上的雪累積到一定厚度，可以速滑。」

「現在我們已經沒有體力了，身上的衣服也不夠防寒，再有幾個小時，我們就有可能凍死，根本不可能返回 2800 營地！」

「順著這個坡向下滑，如果能控制方向，也許能直接落到大爺海附近，這是最快的方法！」

「你放屁！」殷誠怒道，「那下面是哪兒你根本不知道，滑下去會撞上石頭，會摔死，會粉身碎骨！上次那兩個人是運氣好，我們不一定有這麼好的運氣！」

蘇娜也說：「林昭南，我看你腦子有問題，簡直異想天開！你都沒戶外經驗，居然敢複製別人的操作，你以為你是神呢？」

「留在這裡就是等死！」我說，「你們不走，我自己走！」

我看了他們一眼，用凍得不太靈活的手，開始解下背包。

把包里所有堅硬的東西統統拿出來，將背包調整到最厚實的一面，把它牢牢墊在背後，用剩下的綑紮帶儘量固定好。

「你……你真要去？」

殷誠顫抖地問道。

「嗯。」我點點頭，指著蘇娜問，「殷誠，現在你選擇和她一起，還是跟我一起？」

蘇娜立馬走到殷誠身邊拉住他的胳膊，哀求：「殷誠，不要丟下我一個人，求求你！和她一起就是跳崖，必死無疑，我們一起返回 2800 營地可好？」

殷誠猶豫片刻，對我說：「林昭南，我和蘇娜一起返回營地。」

我深深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他沒有意識到，他一直在抖，臉色白得嚇人，聲音斷斷續續，明顯是失溫的症狀。

如今背包又被海哥弄丟，沒有物資，他們根本不可能撐到營地。

反正這趟滑雪，要麼死，要麼活。

用不上食物。

我將不多的食物全留給他們：「希望你們能順利。」

殷誠臉色複雜：「昭南，我愛你。」

我連忙擺手：「別別別，我可要吐了。我把食物給你們，但你得把圍巾給我。」

殷誠愣了一下，咬咬牙，將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遞給我。

蘇娜尖叫：「你把圍巾給她了，你怎麼防寒？」

殷誠苦笑：「蘇娜，我們現在的裝備，有沒有圍巾，有區別嗎？」

蘇娜大聲說：「那你給我啊！為什麼給她？」

殷誠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賤人！滾吧！」

蘇娜氣得爬起來撓他。

11

我趕緊將圍巾綁住頭臉，露出一雙眼睛，這樣可以保護頭部。

低頭檢查了一下手套是否戴好，拉緊了衝鋒衣的帽子，深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向著那片傾斜的陡坡邊緣走去。

腳下是蓬鬆的新雪，下面是看不見的碎石。

坡度比在遠處看起來更陡，看一眼都心驚肉跳。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卻又奇異地感到一種平靜。

是的，跳下去可能會死，會撞得粉身碎骨。

但留在這裡，一定會死。

而且是緩慢、絕望地凍死。

曾經，我有無數次想死的念頭，被父母毆打時，事情搞砸時，遇到困難時……可真到了這種關頭。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有多想活著。

或許人生也是如此。

在城市裡，在泥塘里，一日一日地絕望、麻木，等待必然的死亡。

所以渴望刺激，渴望改變。

我們身上背著看不見的沉重行囊，每走一步都充滿艱辛。

我們總有這樣那樣的顧慮，明知道繼續沿著原路線走下去，必然是死亡，可很多人還是顧慮重重，無法下定決心。

此時此刻，我知道，選擇的時機……到了。

我閉了閉眼，又猛然睜開。

走到坡邊，我最後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然後仰面躺下，將墊著背包的背部和臀部對準斜坡，雙腳微微抬起，雙手抱在胸前。

然後，下滑！

風聲呼呼作響。

速度越來越快。

背後的背包起到了一點緩衝作用，但隨即，一塊隱藏在雪下的岩石就狠狠撞上了我的側腰。

劇痛讓我眼前一黑，雪沫劈頭蓋臉地灌進我的領口，刺骨的冰寒。

我像個破布袋一樣，在陡坡上摔來摔去。

我拚命護住頭部，手臂和腿不斷撞擊在硬物上，疼痛變得麻木。

每一次撞擊都讓我覺得骨頭要散架，五臟六腑都在移位。

時間變得漫長無比。

我試圖去躲避障礙物，但下滑過程太快，根本沒時間去操作。

人無法與大自然對抗。

連一個陡坡都對抗不了。

雪不斷灌進來，體溫在急速流失，意識開始模糊。

我只能憑本能儘量蜷縮，護住要害，任由身體下墜。

不知道滾了多久，也許只有幾分鐘，或許有一年、十年。

我狠狠撞進一個厚實的雪堆里，最終停了下來。

身體像是碎掉了，根本沒法移動。

本該疼痛入骨，卻因為極端寒冷麻木不堪，反倒沒感受到劇烈疼痛。

我躺在地上，喘息著，睜開眼睛。

視野里全是雪粒，融化了，變成水，滴入眼睛。

還、還活著……

還活著！

我轉動眼珠環顧四周，入目的是荒野，積雪沒有在山頂那麼多，還是秋日的模樣。

這是大爺海嗎？

突然間，眼角的餘光看到一點身影。

那邊好像有人！

是幻覺？

我拚命瞪大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些。

這次看清楚了，的確是人！

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忍著劇痛，艱難地掏出藏在口袋裡的哨子。

謝天謝地，還在。

嗚——！

尖銳的哨鳴聲響徹天空。

我一直吹, 一直吹。

直到意識開始模糊。

隱約中有人趕了過來, 我衝著他們, 用盡最後力氣大喊：「2800 營地，救命！」

12

再次恢復意識時, 我已經來到了醫院。

痛。

劇烈的疼痛。

如此鮮活。

提醒著我受傷嚴重, 也鮮明地告訴我, 我還活著。

我緩了會兒, 眼眶漸漸發燙。

這次滑降，我因撞擊山石, 全身多處骨折。

還因為嚴寒感染了肺炎。

警察過來找我談話。

我如實交代了所有事情, 還交了 5000 塊的罰款。

擅自穿越鰲太線，要被罰款的。

從警察口中得知, 他們正在積極營救。

這次氣溫突然變化, 讓很多人都沒有準備, 屬於意外的極端天氣。

大自然總是神秘莫測，無法預料。

大雪封山，救援隊必須等天氣好轉才能進去營救。

警察站起身, 和護士低聲說了幾句，然後離開了病房。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陽光很好, 透過玻璃灑在床單上，明亮而溫暖。

我默默地說：「活著真好。」

過了兩天, 風雪停止，救援隊積極營救。

他們在 2800 營地找到了鋒哥和⽊⼦姐。

鋒哥奇蹟般地找到了我們當初丟棄的物資, 活著回到 2800 營地。兩⼈靠著藥物、燃氣、食物和幾件⼤衣撐到了救援隊到來, 成功存活, 但依舊感染了疾病。

在距離跑馬梁附近，救援隊發現了殷誠和蘇娜的屍體, 已經凍成了冰雕。

沒有領隊，他們在回 2800 營地的過程中迷路，被活活凍死。

死前發⽣過爭⽃。

蘇娜的衝鋒⾐被扯了下來，套在殷誠身上。

他們倆應該是凍到極點時發⽣內訌，互相搶奪衣服, 最終殷誠獲勝。

但他也沒有堅持太久, ⾛了一段距離依舊失溫倒地。

海哥和瑞哥的⼫體均在懸崖下發現。

這是⼀起震驚世人的悲劇。

鰲太線從來不是旅遊地, 而是一條危險的死亡之路。

聽完結果, 我內⼼十分沉重。

13

養好傷，返回城市後, 我開始安穩地生活。

不再將希望託付於他⼈。

也不再為⼀些細枝末節的東西耿耿於懷。

不再被困難挫折打倒。

在生死⾯前, 這些都屬於小事。

我的毅力和努力很快有了結果，當我全力以赴時, 工作給予了我豐厚回報。

很多⼈都驚訝於我的情緒穩定、樂觀刻苦。

我的特質很快吸引了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擁有了以前渴望的愛。

後來，我⼜遇到了生命中的另一半。

他說：「昭南，你是我見過最樂觀、最堅強、情緒最穩定的⼥⼦。」

我說：「那是因為, 我曾經死過一次。」

我給他講起塵封的鰲太線故事。

鰲太線上, 舊的林昭南死了，活下來的那個，是新的林昭南。

那次事件讓我明白, 安穩活著本⾝就是一場盛大的幸福。

所以，哪怕遇到再多困難挫折，我都能堅強樂觀地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