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提醒,我這個小白都能明顯感覺到氣溫直線下滑。
如果稍微停留歇息,身體很快變冷。
可是,要減重?
眾人都是一愣。
海哥將我們聚集起來,大家頭靠在一起說話,風實在太大了,不然聽不清。
「聽我說,減重很有必要。這次的天氣太反常,我們預計這幾日都是晴天,才會決定速穿,現在大機率有暴風雪來臨,如果運氣不好,遇到極端暴雪,咱們會非常危險。只有加快速度穿越,才會安全。」
「而且你們準備的都是秋季的物品,如果真遇到極端天氣,根本扛不住。還不如丟下輜重,趕緊速穿。」
其他人緊張起來。
我說:「既然危險,那回去不就行了?」
蘇娜第一個跳出來反對:「回去?我們準備那麼久,好不容易上來,就因為天氣不好下撤?鰲太線上氣候無常是常識,就為這點兒事離開?再說之前下雨,下山也很麻煩。」
殷誠罵我:「不懂就閉嘴!」
我抿緊嘴唇,不再說話。
5
海哥卸下背包,率先掏出一件備用衣服,毫不猶豫地扔在路邊。
「除了必備的求生裝備和少量高熱量食物,其他多餘的,全扔了。」
瑞哥二話不說,也跟著丟棄了部分東西:「聽海哥的,這鬼地方,多一斤都是累贅。」
蘇娜喘了口氣:「行,我快背不動了。」
她拉開背包,將替換的保暖衣褲、充電寶、一小瓶護膚品,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全扔地上。她的包瞬間空蕩蕩的。
殷誠也放下背包,將裡面一些多餘的東西扔下,又催促我:「林昭南,快點兒啊,別耽誤時間。」
「我不同意。」我抿唇說,「昨晚下雨變得好冷,萬一起暴風雪怎麼辦?」
我的話讓兩個領隊瞬間沉下臉。
殷誠窺見兩人臉色,立馬朝我吼道:「你不要一而再再而三!你懂什麼?海哥和瑞哥是專業領隊!」
蘇娜擰眉:「就不該帶這個累贅來!」
殷誠連忙向領隊道歉,又向我催促:「快點兒,別耽誤時間!」
我緊緊拉著背包帶子,不願意放棄。
直覺上,總感覺哪裡不對勁兒。
寒風刮到臉上,像冰一樣冷。
幾雙眼睛冷冷盯著我,視線比風還要冰。
「好了,減重是為了速度,只要速度能跟上不就行了?」李木子開口打圓場,「我們不丟物資,也絕不耽誤行程。」
陳鋒沒說話。
海哥皺了皺眉,擺擺手:「行,隨便你們,但跟不上別怨我。」
他率先背著包,繼續向上攀登,速度果然比之前更快。
我狠狠鬆了口氣,低聲向李木子道謝。
她拍拍我的肩膀,和陳鋒往前走了。
現在的情況,多說一個字都算浪費體力。
我們集體加快速度往前走。
殷誠有點意外地回頭:「你居然能跟上?」
我沒回答。
老家就在山裡,從小就要翻山越嶺,負重穿越已經成為本能。
這輩子,我已經爬夠了山,所以不喜歡戶外運動。
殷誠又拉下臉:「不想死的話,以後這種事要聽領隊的,我真後悔帶你來了。」
說完他便上前追上蘇娜。
我抿抿唇,在心裡說:我也後悔跟你來了。
海哥的身影在前方越來越遠,瑞哥緊跟其後。
他們的確是高手,速度非常快,很快將我們剩下的人甩下。
我的呼吸越來越急促,肺部像火一樣燒。
稀薄的空氣,讓本就艱難的徒步雪上加霜。
走了好久好久,眼前陣陣發黑。
我已經掉到了隊伍末尾,耳邊是自己劇烈的喘息聲。
荒野漫漫,身體極其難受。
一瞬間,我開始想像自己掉隊後孤獨死掉的場景。
恐懼湧上來,我實在撐不住了,咬牙打開背包。
手指掠過保溫毯、急救包、頭燈、食品和水。
我抬頭,他們的背影已經影影綽綽。
心下一急,我抽出乾糧、燃氣瓶、一塊備用電池,以及其他目前不重要的東西,扔在路邊石頭上。
準備的羽絨服,我糾結片刻,抽出裡面的內膽塞進包,其他的扔在路邊。
扔掉一半東西,背包瞬間輕了很多。
我的速度加快,在前方碰到李木子夫婦。
他們似乎也撐不住了,將一部分東西放在路邊。
李木子無奈嘆氣:「但願沒有其他人需要用到它們。」
穿過盆景園,我們繼續前行。
氣溫繼續下降,手指開始變得僵硬。
我們剛剛抵達水窩子營地,一處相對背風的窪地,準備歇息一下。
「不能停!」海哥臉色鐵青,「氣溫下降太快了,在這裡紮營就是等死!必須趕到 2800 營地,那裡有石屋!」
李木子喘息著問:「海哥,大家體力到極限了,能不能……」
「極限?」海哥厲聲打斷,「想活命就別提極限!收拾東西,立刻走!瑞哥,你斷後,看好他們!」
瑞哥沒說話,只是沉默地點點頭。
蘇娜已經凍得嘴唇發紫,緊緊靠著殷誠。
殷誠自身難保,卻還強撐著摟住她。
我麻木地拉緊衝鋒衣的帽子,試圖阻擋溫度的流失,沒去糾結蘇娜和殷誠的姿態。
隊伍再次移動。
這次,我們要過梁。
6
所謂的梁,其實是狹窄陡峭的刃狀山脊,兩側是深不見底的迷霧峽谷。
所有人只能單腳通過。
稍有行差踏錯,就會墜入懸崖。
濃霧再度來襲。
乳白色的霧氣吞沒了前後一切,能見度驟降到不足兩米。
樑上的風比之前更大,好多次,我都感覺自己快要被吹下去。
前方忽然傳來若隱若現的哭聲。
我神經陡然緊繃,回頭問李木子:「木子姐,我剛聽到了哭聲,會不會是幻覺?」
李木子嚴肅地點頭:「千萬小心。人進入極端環境,偶爾會產生幻覺,一旦追隨幻覺就會掉入懸崖!」
我的心臟咚咚直跳,更加小心翼翼。
在濃霧裡慢慢行進了一段距離,哭聲越來越大。
隱隱看到了殷誠和蘇娜的身影。
哭聲,是蘇娜傳來的。
不是幻覺!
我愣了一下,慢慢走過去道:「怎麼了?」
蘇娜哭得眼睛紅腫。
殷誠說:「剛才娜娜想把包放到後面,我想幫她接著,沒想到掉下去了。」
我的心沉下來。
穿越鰲太線,最怕的就是失去物資,難怪驕傲的蘇娜會哭。
殷誠又說:「娜娜別怕,剛才昭南沒丟東西,她的可以分你一半。」
一股火瞬間躥上頭頂,我說:「我的東西憑什麼要給她?再說了,剛才太累,我也扔了一大堆,現在的東西只夠我一個人用。」
殷誠怒道:「林昭南,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鬧?我們現在要團結,有什麼恩怨下了山再說!」
我說:「殷誠,你再和我鬧,我拉著你們這對渣男賤女從這兒跳下去,大家一起死!」
殷誠瞬間閉嘴,蘇娜臉色發白。
我冷笑:「反正拉兩個墊背的,怎麼都不會虧。」
殷誠說:「林昭南,你好歹毒……」
陳鋒開口道:「吵架也不注意地點,想死就跳下去,別在這兒擋路!」
他極少開口,一開口壓迫感極強。
殷誠和蘇娜只好往前走。
時間一分一秒地度過,變得無比漫長。
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長時間,我們終於穿過了這條死亡之脊。
所有人集體鬆了口氣。
海哥和瑞哥讓我們在空地上休息。
剛踩上結實、寬厚的土地,潔白的雪花從天而降,伴隨著風聲卷向遠方。
濃霧散去了。
但,暴風雪降臨!
李木子臉色青白:「要是剛才下雪,估計會死人。」
之前走的山脊太窄,如果雪落在路上變得濕滑,或者結了冰,我們真有可能掉下萬丈深淵!
一路行來,我和李木子夫婦短暫交談過,他們也覺得此行準備不充分,很危險,不太願意繼續前行。
「氣溫下降太快,待會兒可能要結冰,我們不能從剛才的路下撤。」陳鋒面容變得冷肅,「如果氣溫還在下降,我們需要往前走到 2800 營地,往兩邊山溝下撤!」
殷誠擺手:「哎呀,別這麼嚴肅嘛,或許待會兒雪就停了。」
蘇娜說:「就是,好不容易來一趟,都走這麼遠了,繼續走完啊。」
李木子忍不住道:「你知道溫度太低,人會失溫嗎?」
失溫。
這是一個陌生的詞彙。
用通俗的語言說,叫凍死。
蘇娜臉色微變,目光落在我的背包上。
殷誠也注意到了她的視線,立馬命令:「林昭南,你不是有件羽絨服嗎?快給娜娜!那是我買的,你必須拿出來!」
或許早已死心,聽到他這麼離譜的話,我竟然沒有傷心。
我說:「都說了,東西我扔了。」
「什麼?!」
兩人並不相信。
李木子出聲道:「夠了!都什麼時候了還在內訌!昭南的東西的確扔了,不然根本追不上隊伍!不止她的扔了,我和鋒哥的也扔了許多。」
我拉開拉鏈,讓他們看了一眼。
殷誠買的羽絨服是橙黃色,便於在山地里辨認,一眼就能看到。
然而此刻,背包里黑乎乎的,沒有橙黃色。
兩人呆了片刻,蘇娜又說:「那你把食物給我,這些東西都是殷誠買的!」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巴掌扇在她臉上:「賤人!就算是殷誠買的關你什麼事?我才是他女朋友,他給我買裝備天經地義,你算什麼東西,也敢開口向我要?」
殷誠也霍然起身,抓住我的手:「林昭南,你敢打她?」
我掙開他的手,一巴掌扇在他臉上:「我不止敢打她,還敢打你這個賤人!東西的確是你買的,可一直是我在背!我現在落到這種境地,也是你造成的!你本就該為此負責!殷誠,我們分手!」
7
李木子夫婦、海哥、瑞哥連忙上前阻攔。
「好了好了,別吵了。」
「不管有什麼恩怨,先渡過眼前難關再說。」
在他們的勸慰下,我們偃旗息鼓,蘇娜沒敢再要我的物資。
海哥說:「雪太大了,我和瑞哥去前面探探路,看看情況。」
他是領隊,是整個團隊里絕對的權威,沒人有異議。
海哥和瑞哥離開,剩下的人在空地歇息。
殷誠、蘇娜擠在一起。
我、李木子、陳鋒擠在一起。
涇渭分明。
很快,我想上廁所。
我讓李木子幫我看好包。
如今的我,一點兒也不信任殷誠。
往前方找了塊巨石,我蹲下悄悄解決。
不一會兒,風聲中夾雜著隱約的、激烈的爭吵聲,從巨石的另一側傳來。
我起身探頭,是海哥和瑞哥,他們似乎探路回來了。
風雪聲太大,聽不清他們在吵什麼。
兩道身影在風雪中隱隱約約,扭打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突然!
其中一個用力推了另外一個,那個人瞬間尖叫著掉下山坡。
緊接著,是重物墜落、連續撞擊岩壁的悶響,最終消失在深淵裡。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冰冷的岩石貼著我的臉頰,我渾身近乎僵硬。
那人在懸崖邊站了會兒,朝這邊走來。
我恍然回神,趕緊往回跑。
狂風卷著冰粒打在我臉上,我踉蹌著回到空地。
李木子問:「怎麼了?」
我抓起自己的包死死抱住,語無倫次:「殺人了!我剛才看到有人推了另外一個!推進了懸崖!沒看清誰死了!」
殷誠先是錯愕,隨即皺緊眉頭:「林昭南,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我親眼看到的!」
「你瘋了嗎?!」殷誠猛地提高聲音,看我的眼神充滿惱怒,「高反了是不是?海哥和瑞哥是領隊,那麼多年的兄弟,怎麼可能做那種事?」
蘇娜也恨恨道:「應該是產生幻覺了,這種情況下,只有傻子才會殺隊友。林昭南,你腦子壞掉了吧?」
陳鋒和李木子皺眉。
沒人相信我說的話。
望著他們驚疑不定的眼神,我忽然一陣無力。
正在這時,探路的人回來了。
那道風雪中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是海哥。
那麼,剛才被推下去的,就是瑞哥。
海哥走到空地,沉痛地說道:「瑞哥失足滑下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
此刻,他們應該相信了我的說辭,可惜沒人敢開口質疑。
瑞哥沒了,海哥便是唯一的領隊。
唯一能帶領我們離開的人!
誰會蠢得去得罪他呢?
海哥說:「我理解大家沉痛的心情,但路還得走。我們必須儘快趕到 2800 營地,否則都得死在這裡。」
我沉默著和眾人一起上路。
風雪愈發大了,走路變得十分艱難。
溫度的急速降低,讓眾人的速度更加緩慢。
「不是秋天嗎?為什麼會下……下這麼大的雪?」
「誰……誰知道呢?」
殷誠和蘇娜說話斷斷續續,瑟瑟發抖。
我不停回頭看向李木子夫婦,中途李木子忽然走不動路,喘息嚴重。
她一直在堅持,但明顯臉色蒼白髮青,嘴唇發烏。
那種顏色,明顯不正常。
陳鋒說:「你高反了。」
李木子搖頭:「不是,我以前去海拔 5000 米都沒高反,現、現在才 3000 左右,怎麼就高反了?應該……應該是累了。」
不管是不是高反,此刻我們什麼也做不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們艱難地抵達著名的 2800 營地。
看到那幾堵低矮石牆時,我驚呆了。
這叫營地?!
這不過是三面亂石堆疊的矮牆,和一個歪斜漏風的石板頂。
但在這種地方,沒得選。
我們全都擠了進去。
李木子被陳鋒半拖半抱進來。
一進屋,她便軟倒在地,臉色呈現一種可怕的青灰色,嘴唇烏紫,呼吸急促。
「木子!木子!」陳鋒跪在她身邊,又回頭道,「她必須下撤!立刻!」
海哥正靠在石壁上喘氣,他看了一眼幾乎昏迷的李木子,搖頭:「來不及了。外面是白毛風,能見度為零,現在出去就是送死。這兩邊的山溝可以下撤,但現在已經蓋滿了雪,根本找不到路,一不小心踩到不該踩的,必死無疑!而且下面有河,之前下過雨,河水滿溢,肯定沒法渡過,下撤不了。」
我心頭一驚。
8
「那怎麼辦?!」
陳鋒暴躁地低吼,用力抓頭髮。
過了會兒,他猛地抬起頭,眼睛奇異地亮得駭人:「高反的藥被丟在盆景園那邊!我和木子,還有昭南,都放了些物資在那兒!」
「我們回去找!可以救木子,也可以帶回物資,這樣我們就能多撐幾天,等天氣好轉!」
「你瘋了?」蘇娜尖聲道,「外面什麼天氣你看不見?之前的路肯定結冰了,一個人通過都困難,現在去走,肯定會摔死!」
「不回去,木子撐不了多久!」陳鋒吼道。
「關我們什麼事?」蘇娜脫口而出。
陳鋒的眼睛瞬間變得血紅,揚起拳頭衝上來要打蘇娜。
殷誠立馬擋在蘇娜前方:「陳鋒,蘇娜又沒說錯,你憑什麼打她?」
陳鋒指著殷誠,胸膛劇烈起伏:「你、你們……木子沒說錯,一對渣男賤女!」
李木子在呻吟,陳鋒趕緊湊上去照顧她。
我說:「打電話求援吧,我記得帶了衛星電話。」
海哥陰沉著臉說:「衛星電話放在瑞哥身上,他掉下去了,電話也沒了。媽的!」
他重重一拳捶在石牆上。
「什麼?!」
眾人驚呼。
海哥道:「現在風雪這麼大,救援隊就算要來,也不知道要幾天,我們這點兒物資,根本不可能撐到那個時候。溫度繼續降下去,今晚都過不了!」
蘇娜哭起來:「不要,我不想死在這裡!我們趕緊走!」
海哥抬手狠狠抹了把臉,目光掃過我們:「聽著,現在只有一個辦法。陳鋒和李木子留在這裡,如果陳鋒想回去找物資也可以,結果自負。我們剩下的四個人,以最快速度穿過梁三,前往大爺海求救。」
我不敢置信:「你要扔下他們?」
「不是扔下。」海哥說,「是分頭行動,爭取最大的生存機會。我們把物資給他們,雪停後就速穿,帶救援回來。如果我們全都困死在這裡,才是真的全軍覆沒!」
他看向陳鋒,語氣沉重:「兄弟,你得賭一把,也給我們一個機會。你留下來照顧木子,等救援的人來。」
陳鋒緊緊抱著李木子,點了點頭,嘶啞道:「好。」
「殷誠、蘇娜、林昭南,整理背包,只帶最低限度的食物和水,其他累贅全扔了。等雪停,立馬就走!」
海哥不容置疑地命令。
殷誠和蘇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開始翻檢背包。
如今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如果不儘快求援,木子姐死了,我一輩子都會後悔。
我打開背包,將原本留給自己的羽絨服內膽遞給李木子:「木子姐,你穿上,一定要撐住。」
又給他們留下一點食物。
陳鋒哽咽著說:「謝謝。」
剛把東西遞出去,殷誠衝上來搶過我的背包,胡亂抓了些東西遞給蘇娜。
「你幹什麼?!」
我衝上去搶回背包。
殷誠說:「我買的東西,你給別人也不給娜娜!既然有多的,娜娜也得有!」
這一刻,我恨不得殺了這個傻逼!
背包都快空了。
陳鋒臉色難看,將巧克力還給我:「妹子,我們食物省著點兒吃是夠的,你拿著吧,木子只要羽絨服就好。」
我猶豫片刻,抓起巧克力放回包里,縮到角落保存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