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周年結婚紀念日當天,沈景文被新來的實習生一通電話叫走。
看到我,他不耐煩,「余妍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小女生,家裡停電一個人害怕,我只是出於好心幫她,你能不能別再亂吃醋了?」
「跟你結婚就是束縛,你能不能給我一點自由?」
這一次,我沒有阻攔。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因為他夜不歸宿生氣,不再計較他把送我的禮物給余妍,不再責怪他當眾偏袒余妍。
我甚至主動拿出離婚協議,給了沈景文一直想要的自由。
可沈景文卻紅了眼。
01
「今天公司有事,我叫司機去接你吧。」
順著聊天框往上劃,1、2、3、4……
都是同樣的話。
這是沈景文連續第七天加班了。
「夫人晚上好,沈總派我來接您回去。」
來不及多想,工作室的門便被人禮貌地敲開。
是個年輕小伙子,陌生的面孔。
「鄭叔辭職了嗎?也對,他這個年紀也該回家養老了……」
坐上車,我不禁有些感慨開口。
新司機看起來有些疑惑:
「可是我聽沈總說,上一任司機是因為騷擾您才被開除的呀……」
騷擾?
鄭叔今年已五十有餘,待人溫和有禮,怎麼可能騷擾……而且,我怎麼不知道?
正想著,餘光突然瞥見駕駛座的導航里,是一條完全陌生的路線。
終點不是沈家。
「你開錯了吧?」
想著應是新來的不熟悉路線,連忙出言提醒。
卻見他堅定搖頭:
「這就是您家呀。夫人是不是記錯了,我昨天才剛剛送你……」
有電話突然響起。
他頓住,隨手接通。
下一秒,沈景文遲來的叮囑聲在車裡響起:
「注意別開去余妍家了。」
剎車作響。
小司機手抖掛斷,回頭看我。
表情看起來,像是無比後悔自己剛剛外放的決定:
「夫人……您不叫余妍?」
……
余妍。
是沈景文公司新招的實習生。
我暗中找人調出了她的檔案,看著檔案里那張淡淡微笑的臉,不禁有些煩躁地點了叉號。
好像在哪見過。
但我一時間想不起來了。
新司機姓張,發現自己說漏嘴後,一路上都沒敢吭聲。
等到把我送到家時,才紅著臉小心請求:
「夫人,實在抱歉,是我有眼不識泰山,認錯人了……您能不能別告訴沈總,拜託了,我真的非常需要這份工作……」
他把我認成了那個小實習生。
這就說明,這段時間,他經常在沈景文的安排下送余妍回家。
「親愛的,我回來了。」
倒了一杯紅酒,卻遲遲沒有入口。
直到玄關響起熟悉的聲音,我才驚醒般抬眼看去。
沈景文松著領帶走來,和往常一樣張開懷抱,想來抱我。
他身上還是早上出門前那套西裝。
衣領上沒有別的女人的髮絲。
袖口也沒有聞到女香。
這一切看起來毫無異常。
心裡的那塊石頭稍稍落了地。
或許只是正常照顧一下實習生吧。
直到……我摸到他口袋裡的那隻口紅。
「這是誰的?」
抽出來,一百出頭的價格,是少女喜歡的粉嫩色號。
沈景文的表情愣了一瞬。
見他不說話,我又笑吟吟問道:
「哪個小女孩的?」
安靜了幾秒,沈景文驀地笑了。
「什么小女孩啊,這是我今天下班路過商場,看見這個牌子出了新色,順手給你買了回來。」
他說著,似有些苦惱:
「這不是你上大學的時候最喜歡的牌子嗎?我沒注意看色號,想著你應該會喜歡,就……」
這隻口紅確實是新的。
但我的心中還是隱隱有些不安。
沈景文笑著把我摟緊了些,和往常一樣,親昵地俯身索吻:
「是不是最近冷落你啦?」
這一次,我卻下意識擋住了他的唇瓣。
「景文,我想復職回公司了。」
他的神情變了一瞬。
「從明天開始。」
02
但第二天起床,我的身體突然不太舒服。
「好吧,那你今天先休息,明天再去公司也不遲。」
在衣櫃里挑挑揀揀著,他的叮囑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實在不舒服一定要跟我說,我叫小張陪你去醫院看看。」
我沒有接話。
目光從他糾結的神情上移開,指了指衣櫃里掛著的一件大衣:
「就這套吧,要是我現在是二十出頭的小姑娘,肯定覺得你穿這套最好看。」
沒有察覺到我的話裡有話,他像得到了正確答案一般,眉開眼笑:
「是嗎?還是我們家桑榆眼光好。」
但他往常極少注重打扮。
見我不說話,他又收斂了幾分神情,上前在我臉頰輕輕一吻。
說出了那句我聽過無數次的話:
「但是打扮給自家老婆看就好了,帥又不能幫我多談幾個項目。」
嘴上是這麼說,行為卻很誠實。
仔細整理大衣衣領的身影剛剛消失在視線,我就掀被下了床。
沒錯,我是裝病的。
仔細想想,沈景文這段時間確實很不對勁。
如果不是昨天那個小司機說漏了嘴,關於余妍的事情,我可能還被他蒙在鼓裡。
既然他瞞了我一些事情,那我騙他一次,也無可厚非吧。
「鄭叔,您現在有空嗎?送我去趟公司吧。」
不過一月未見,鄭叔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許多。
他的目光在後視鏡里轉了又轉,欲言又止,看起來十分為難。
我心下瞭然,只好先挑起話頭:
「鄭叔,還是你開車技術好,也比那個新來的小張心細,說起來也是奇怪,他昨天居然認錯了人,把我送去了……」
鄭叔的表情鬆動了幾分,猶豫開口:
「夫人,有件事,我想……」
電話突然響起。
「鄭叔,上次的事忘了叮囑你,但是跟了我這麼多年,你也應該清楚,有些話,能不能說,該不該說。」
沈景文的聲音在車裡迴蕩著,漫不經心地威脅道:
「不然,你女兒在城北的那塊墓地……」
電話掛斷,陷入了許久的沉默。
鄭叔嘴唇哆嗦著,還是把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夫人,我……對不住了。」
我擺擺手,只叮囑他回去的路上慢些。
鄭叔中年喪妻,老年喪女。
當年那塊富人區墓地,是我以生日禮物的名義,替他跟沈景文求來的。
只因為離家近,鄭叔可以時常去看看。
而如今,卻成為了沈景文拿來威脅鄭叔的籌碼。
或許那通電話響起的那一刻。
鄭叔那想說卻沒辦法說出口的話,也已經不重要了。
踏進公司時,眼前才暫時清明了片刻。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來。
無一不驚異。
「糟了,她怎麼突然來了……」
毫不猶豫直奔沈景文辦公室。
旁邊有人反應過來,驚聲阻攔:
「桑榆姐,你不能進去,沈總剛剛特意交代了……」
先一步壓住門把,推開。
氣氛凝固了幾秒,待到看清辦公室里的場景,身旁的小職員才不由得鬆了口氣。
「……特意交代了,他要休息,誰也不能打擾。」
辦公室的窗簾拉著,昏暗的光線里,沈景文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他的身旁守著一抹身影。
兩人的距離不近,但也不算遠。
「你是哪位,來面試的嗎?」
余妍放下補妝鏡,蹙眉望來。
口號膏體緩緩旋迴去,蓋子「咔」的一聲,無比刺耳。
「不好意思,我們公司不招老女人。」
她手上的口紅,正是昨天沈景文口袋裡的那支。
此言一出,引得小職員倒吸一口冷氣:
「小妍,你別亂說話,你知道這是誰嗎?她……」
沒等她說完。
我邁進辦公室,用力甩上了門。
「貴司不招老女人,偏愛你這樣的年輕小女孩,對嗎?」
余妍笑著,歪頭打量我,沒有說話。
倒是被吵醒的沈景文揉著太陽穴,堪堪爬了起來。
「發生什麼了?」
一旁的余妍忙關切詢問:
「你醒啦?你說你昨晚在那個老女人身邊睡不安穩,我想著你在公司好不容易能休息一會,沒想到突然闖進來了一個……」
話音未落。
被沈景文意外的語氣打斷:
「桑榆?你怎麼來了,你不是說今天不舒服嗎?」
我的目光從余妍微征的神情上挪開。
笑了笑:
「聽說你晚上在我身邊,睡不安穩?」
「……」
余妍的目光不躲不閃,挪著身子,又貼近了些。
笑吟吟地靠在沈景文的手臂上:
「沈哥哥,她就是那個老女人呀。」
沈景文沒動。
即使兩人的距離已親昵無二。
……老女人。
多麼難聽的稱呼。
還記得在一起那天,他把領我回了沈家。
家裡的下人看不起我,故意當著我的面說我是醜小鴨,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
話剛說出口,就被沈景文狠狠扇了一巴掌。
「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說她?」
他發了很大的火,將那人當場解僱。
那時的他,對我總是本能的維護。
可如今,即使余妍當著他的面連著羞辱我兩次,他也無動於衷。
「昨天你說的事情,我認真考慮了一下。」
沈景文拿起手邊的文件,想要遞來。
但想了想,又收了回去:
「桑榆,你急切重回職場的心情我理解,但是這個項目事關公司未來的發展,我實在是……」
他頓了頓。
「要不,這個項目你還是先別接手了,太久沒回來,我安排小楊帶著你,先適應一段時間。」
我安靜地靠在門上,看著他。
仿佛在聽一個笑話。
「景文,我是太久不工作了,不是腦子變傻了。」
不禁失笑:
「昨晚不是還答應得好好的嗎?怎麼,是誰今天給你出了這個主意?」
沈景文依舊沒聽出我話裡有話。
他偏頭看向身邊的余妍,嘴角揚起一抹連自己都沒察覺的寵溺:
「是小妍今早向我提議的。」
說著,一臉欣賞地拍了拍她的腦袋:
「桑榆,小妍說得對,公司是一個平等競爭的地方,你太久沒回來了,也應該像她一樣,從實習生做起。」
余妍做著長長的粉色美甲。
甲片一下一下地敲在口紅的殼身上。
「是呀,桑榆姐姐,你放心好了,楊組長從我進公司起就一直帶我,為人認真負責……」
她笑吟吟的,拖長了尾音:
「我一定會拜託他多照顧照顧你的。」
03
我答應了下來。
乾脆到兩人都有些錯愕。
「那好。桑榆,你先在這等我,我還有個會要開。」
擦肩而過時,余妍湊近我,輕聲說道:
「桑榆姐,你為什麼總盯著我的口紅?你很喜歡這個色號嗎?」
我沒有說話,她便又自顧自笑了起來:
「這個色號太粉了,不適合你,不過也理解,畢竟大家都喜歡年輕的嘛。」
她話裡有話,意有所指。
我強忍著撕爛眼前這張臉的衝動,只淡淡笑了笑。
有人快走幾步追上她,瞥我一眼,壓低了聲音:
「小妍,你惹她幹啥,你知道她是誰嗎?」
「知道啊。」
余妍的聲音輕飄飄的。
「我故意的。」
所以她一開始就知道我是誰。
她故意在沈景文面前對我不客氣,只不過是在試探他的態度。
「桑榆姐,你今天怎麼突然來公司了?」
徐梔子探頭探腦出現,趴在門外看我。
「聽說你答應了沈總加入楊組長他們,當一個……實習生?」
她跑上前來,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摸了摸我的額頭。
「桑榆姐,你沒發燒吧!誰不知道你當年的輝煌事跡,當年要不是你……」
我打斷她:
「梔子,你不用去開會嗎?」
徐梔子一愣。
隨即像是被戳到傷心事般,五官皺成了一團:
「還不是因為那個余妍!說到這個我就來氣……」
「桑榆姐,你是不知道,那個余妍剛來的第一天就找我的茬,硬是讓沈總把我調去了其他組……」
她憤憤不平地吐槽了很久。
「真不知道她有什麼特別的本事,讓沈總這麼器重她,明明就是個沒用的花架子,出事情了也不解決,就知道去找沈總哭,沈總也不知道怎麼了,一次又一次慣著她,任由她胡來……」
說到這,她突然意識到不對勁。
瞥了一眼我的臉色,驀地閉了嘴。
我沒什麼表情。
半晌,才開口問道:
「梔子,你覺不覺得,她很像一個人?」
徐梔子愣了幾秒。
驚呼出聲:
「難道!我說她為什麼那麼眼熟,她不就是那個……」
對。
沈顏。
那個沈家多年前從孤兒院領養回來的孤女。
在一起的這些年,沈景文對我一向言聽計從。
除了有關沈顏的事情。
許多回,他都安排鄭叔將剛下班的我送去提前訂好的餐廳,叮囑我十點前不許回家。
「桑榆,今天顏顏從醫院回來了,她說不想看見你……你先委屈一會,等她睡下了我就去接你,乖。」
沈顏從小體弱多病,於六年前病逝在醫院。
沒想到六年後的今天,與她長得極其相像的余妍出現在了沈景文身邊。
「我要親眼所見我猜測的一切。」
手心攥緊。
耳邊又響起下車前,鄭叔長嘆的那口氣。
他猶豫著,還是選擇將真相全盤托出。
「沈總不讓我說……但我必須要說。」
「半個月前,沈總突然讓我送一個叫余妍的實習生回家,她說了一路您的壞話,我只不過是反駁了幾句,當天晚上,就收到了沈總的解僱通知。」
「沈總不聽我的解釋,他說不管真相是什麼,他在意的,只是不想讓那個叫余妍的小姑娘心裡不痛快。」
半個月前。
那是沈景文時隔多年來第一次提出要加班。
我這次留下來也只不過是想確認一件事情。
我要親眼目睹沈景文的變心。
沈景文,對於沈顏,你還是無法放下。
所以才會如此偏頗那個和她有幾分相像的女孩子,對嗎?
靠在拐角,我安靜地望著會議室里兩人相依的身影。
沈景文側耳,微笑傾聽。
余妍靠著他的手臂,越貼越近。
親昵的場景讓我不禁想起當年,沈家的院子裡,穿著病號服的沈顏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
她握著水果刀,險些將我的臉頰劃傷。
「你個死狐狸精,我把你這張臉弄爛,看你還怎麼勾引我的沈哥哥!」
她歇斯底里,即使被趕來的醫護人員控制住了,也在崩潰怒喊:
「哥哥!你不愛我了嗎!你不是說你最愛我了嗎……」
直到沈景文出現,只輕輕摸了摸她的頭,便輕而易舉安撫住了她的情緒。
「小顏乖,哥哥當然最愛你啦。」
沈顏窩進他懷裡,說什麼也不肯放開。
兩人就這樣當著我的面,親昵相依。
「可你們沒有血緣關係。」
當天晚上,我默默收拾好了行李,堅決要走。
卻被沈景文一把掀翻了行李箱。
他把我壓在床上,唇瓣壓下,霸道得不忍拒絕。
呼吸纏綿間,他貼著我的耳畔,既是解釋,也是乞求:
「桑榆,你清楚了嗎?這才是,這才是我的愛……」
頓了頓:
「不要離開我,好不好?我真的只是把小顏當成妹妹。」
妹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妹妹。
那現在呢,余妍也只是「妹妹」而已嗎?
會議結束,眾人從會議室湧出。
路過我時,大都掩著神情,小聲打聲招呼。
直到一抹身影在我面前停下。
來人很高,黑壓壓地遮住了我的視線。
下一秒,頭髮突然被人狠狠扯了一把。
「還愣在這做什麼?還不趕緊去給我幹活。」
楊帆厲聲喝道。
我一下子懵在了原地。
護著生疼的頭皮,抬手想扇他,卻又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余妍貼著我的耳畔,笑著威脅:
「楊組長可是公司的骨幹,你要是敢把他氣走了,沈哥哥恐怕不會原諒你。」
甲片掐進肉里,她暗戳戳加重了力氣。
「好好跟著楊組長吧,他人不錯,就是性格急了點。」
我被兩人架著,一時間毫無還手之力。
直到沈景文的聲音響起,兩人才同時鬆了力氣。
「你們三個站在這做什麼?」
拐角的位置隱蔽,想必剛剛發生的一切,只有在場之人知道。
楊帆霎時間轉換了神情,轉著手腕沖我友好一笑:
「桑榆姐,以後工作上的事情,還麻煩您多指教。」
沈景文走近,有些狐疑地掃了兩人幾眼。
但沒有深究,伸手摸了摸我的發頂。
「怎麼搞得這麼亂?」
正要開口,卻又聽見他低聲呵斥:
「這是公司,不是家裡,你注意點形象,不要給我丟臉。」
只一句,我便失去了解釋的力氣。
余妍率先笑了起來。
她上前一把挽住沈景文的手臂,就把他往辦公室拉。
「沈哥哥,快走吧,你不是還有工作要處理嗎?」
察覺到我的目光跟隨,沈景文下意識想掙脫。
但余妍的表情只難看了一瞬,他便毫不猶豫放棄了掙扎。
——桑榆,你不要誤會。
收到信息的時候,我已經在拐角呆站了許久。
——小妍年紀小,沒什麼邊界感,我也只是把她當妹妹而已。
果然。
緩緩敲著螢幕:
「沈景文,你還記得我當初說過的話嗎?」
久久未回。
我也沒有執著等待。
楊帆的消息一直在催促,等我到達工位時,便被安排了一大堆瑣事。
粗略看了一下,全是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我不幹。」
把文件甩回楊帆桌上,我拍了拍手,想走。
卻又被他重新拿起,悉數扔在了我的腳邊。
「宋桑榆,我知道你想要什麼。」
他的語氣慢慢的,夾雜著冷笑:
「想拿到沈景文出軌的證據嗎?我可以幫你。」
身後之人貼近。
氣息撲在後頸,一陣寒意。
「怎麼樣?想不想讓他身敗名裂?」
04
他刻意貼近,胸膛幾乎要靠在我的背脊。
「哦?是嗎。」
踩著滿地紙張轉身。
我直視上他的雙眼,微微一笑:
「你以為我就沒有發現,他的心早就不在我身上了嗎?」
許是沒想到我不但不躲開,還靠近了些。
楊帆表情一滯,下意識就想後退。
卻被我勾住衣領,往回拉了拉。
「你喜歡余妍,對嗎?」
被我一語道破心思,他愣怔許久,忘了答話。
「可是你也看到了,余妍現在整天就知道圍著沈景文轉,她心裡,哪還有你的位置?」
彎腰撿起地上的文件,我輕飄飄遞迴他懷中。
這次,他沒再拒絕。
「要不你考慮一下,跟了我吧。」
目光玩味地順著他的喉結一路往下,直直將他的臉惹紅到了耳根。
「我比余妍專一,也比余妍有錢,和一個小女孩拉扯有什麼意思……你說對吧,親愛的?」
其實不久前,楊帆和余妍在茶水間的談話被我聽得清清楚楚。
「小妍,你不是說你接近沈景文是為了錢嗎?那為什麼現在……」
在楊帆激動的質問中,余妍的語氣顯得淡淡的:
「想讓我重新和你在一起也可以,去幫我勾引宋桑榆,留下她出軌的證據,我要徹底毀了她。」
可笑的是,兩人的音量算不上小,仿佛根本沒預料到隔牆有耳。
蠢人,連密謀都不會。
不過,這也正中我下懷。
「我手裡拿著不少公司的股份,只要沈景文倒台,你想要多少錢,我都可以給你。」
故意勾了勾他的腰帶。
我輕輕一笑:
「你長得不錯,又年輕,跟著我,保證不會讓你吃虧。」
楊帆沉默了。
他在思考。
這也說明,我成功了一半。
「好了,既然你說你手裡有沈景文出軌的證據……」
我後退一步,稍稍拉開了距離。
沖他眨了眨眼,試探道:
「為表誠意,你就先告訴我,他們這段時間最愛去的餐廳是哪家吧。」
……
晚上,楊帆如約發來了餐廳地址。
我手一抖,按滅了螢幕。
試探成了真的這一刻,我說不清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
盯著黑漆漆的螢幕發了不知道多久的呆。
深吸一口氣,還是決定面對現實。
「那就說定了,你今晚裝病,讓余妍去照顧你。如果她拒絕了,並且和沈景文在一起,那你就要答應跟我合作。」
那邊「正在輸入中」停留了很久。
才回了個「好」。
楊帆發來的那家餐廳,我最熟悉不過了。
那是我和沈景文剛在一起時,最愛去的餐廳。
「對不起桑榆,最近沒什麼時間陪你,公司剛剛創立,有很多事情要忙。」
那年我大三,沈景文大四,和發小合資創業,天天忙得焦頭爛額,卻也還是擠出了時間來接我吃飯。
「沒關係,但是你答應我,以後只能和我來這。」
他笑著推來切好的牛排。
沒問為什麼,只點頭說好。
「好,都聽我們家桑榆的。」
這家餐廳叫「one」,於我而言,是「唯一」的意思。
或許一晃多年,他始終沒能明白那天我言語中的含義。
又或許是,在他心裡,我早已不是唯一。
在兩人相近的地方找了個位置坐下。
我猶豫了幾秒,還是給沈景文打去了電話。
「好難聽的電話鈴聲。」
他忙著給余妍倒水,手機在餐碟旁響了幾秒,便被隨手掛斷。
「難聽嗎?」
漫不經心應了一句。
「那我換一個。」
手機鈴聲是當年我設置的,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歌。
「……是挺難聽的。」
用了八年。
但也在今天被輕而易舉地替代。
我的指尖有點發顫。
又給沈景文打去了電話。
這一次,手機被余妍搶先一步拿起。
掛斷,關機。
她笑嘻嘻地往沈景文懷裡靠。
「沈哥哥,我不希望任何人打擾我們。」
沈景文點頭附和,寵溺地颳了刮她的鼻尖。
「都聽我們小妍的。」
幾秒後,手機傳來消息的提示音。
是余妍。
「怎麼樣,比起索然無味的你,我是不是更討人喜歡?」
原來她早就看到我了。
「哦對了,我還給你準備了一份大禮。」
緊接著,徐梔子的電話打了進來。
「桑榆姐,出大事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急切非常,就差跳起來了:
「你當年設計的那款珠寶被人發帖指認抄襲,現在熱度大漲,勢頭壓都壓不住!」
抄襲?
這絕對不可能。
「沈景文知道這件事嗎?」
徐梔子一頓,聲音弱了下去:
「沈總知道,我們第一時間就上報給他了,但是他說不著急,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處理。」
更重要的事。
電話掛斷。
他所謂更重要的事,就是陪余妍吃飯。
下定決心起身,往兩人那桌走去。
卻沒想到剛走幾步,就被人從身後扭住了雙手。
是餐廳里的服務員。
「不好意思女士,剛剛有客人舉報您偷了我們的東西,我現在要對您搜一下身。」
我從剛剛進來就一直坐在座位上,哪來時間去偷東西?
沒有心情搭理他的無稽之談,我掙扎著想要脫身。
「你們餐廳里沒有東西值得我去偷的,我勸你趕緊放開我,否則……」
話音未落,忽然有熱水從頭淋下。
余妍拿著杯子,故作關切捂嘴:
「怎麼是你呀?抱歉桑榆姐,我只是想讓你冷靜一點。」
她像是被我的眼神嚇到了。
又趕緊抓住沈景文的手臂,躲在他身後,嬌聲道:
「不過桑榆姐,你現在怎麼還有心情出來吃飯?抄襲的事情……處理好啦?」
得意的嘴臉。
只一瞬間,我就猜到了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誰。
但我沒有與她爭辯。
只是看向沈景文。
他的目光從我滴水的髮絲上挪開。
面上閃過一絲嫌惡:
「桑榆,你什麼時候學會跟蹤我了?」
拿起手邊的手帕,像是想替我擦拭。
猶豫了幾秒,又隨手扔在了一旁。
「你先回去吧。抄襲的事情,我晚點再找你問清楚。」
他不相信我。
他居然不相信我。
我張了張口。
想冷笑,眼淚卻先一步掉下來。
「沈景文,那張設計稿我究竟是不是抄襲的,你心裡難道不清楚嗎?」
我大四畢業那年,沈景文的髮小捲款跑路。
一夜之間,公司破產,樹倒猢猻散。
他身無分文,背上了巨額債務,天天躲在家裡酗酒。
很長一段時間,只有我陪在他身邊。
白天上班,晚上跑兼職,不要命的賺錢,只為了和他一起把債務早日還完。
後來也是我陪著他重整旗鼓,東山再起。
當年那張設計稿,是我在公司經濟長期不景氣的重壓下耗了無數心血畫出來的。
從構想到下筆,再到最後成型,也都是他陪著我,一路見證過來。
好在那年反響不錯,款式爆賣,才硬生生將岌岌可危的公司經濟拉回來,轉危為安。
因此,別人可以質疑我,唯獨他不行。
「桑榆。」
他盯著我的淚水幾秒,還是拿起了那條手帕。
擦了擦我的臉頰。
「你回家等我,乖。」
冰冷的語調,沒有一絲安慰的意味。
他是在嫌我給他丟人了。
心裡一寸寸冷了下去。
我抹了一把眼淚,轉身,沖一旁的服務員展開手臂。
「你剛剛不是要搜身嗎?來吧,正好我丈夫也在,我可不想讓他覺得自己娶了個小偷回家。」
特意當眾提及沈景文的丈夫身份。
這樣一來,余妍的身份便不言而喻。
果然,兩人的臉色都一沉。
余妍往沈景文的懷裡靠了靠,委屈道:
「桑榆姐這是什麼意思?」
沈景文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柔聲道:
「沒事,不用在意。我先讓小張送你回去,這餐飯我之後再找時間給你補回來。」
再次抬眼時,情緒驀地冷了下去。
他大步上前,拽著我往餐廳外走去。
「宋桑榆,你現在怎麼變成這樣了?」
外面風大,我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襯衫。
他沒有注意到,只顧著低頭划著手機螢幕。
「我變成怎樣?」
冷風中,我想質問,卻提不起力氣:
「今天的事情,你不打算解釋一下麼?」
沈景文語氣淡淡的。
「解釋什麼?我把小妍當妹妹,陪妹妹吃頓飯,也需要向你申請嗎?」
剛剛被他拽著的手臂還有些生疼。
「妹妹?」
手心攥了攥。
「你的妹妹,不是沈顏嗎?」
05
只一句。
便意料之中地引起了沈景文的勃然大怒。
他一路飆車,連闖了好幾個紅燈。
剛拉開家門,就抓著手肘,把我用力地甩了進去。
「我是不是說過,你以後不許再提顏顏。」
紅酒杯摔碎一地。
我被推搡著,一個踉蹌,狠狠摔在了碎片上。
「當年如果不是你,顏顏怎麼會死?你哪來的臉提她的……」
鑽心的疼痛中,沈景文掰著我的下巴,逼迫我看向他的眼睛。
「宋桑榆,你這個殺人兇手。」
果然。
這麼多年了,他還是對當年的事情耿耿於懷。
可是那天,明明是沈顏得知了我和沈景文訂婚的消息,一時情緒失控,從醫院偷跑出來,哭著喊著要殺了我。
她拿著水果刀追上樓,卻在最後一步時腳底打滑,摔下了樓梯。
我從頭到尾都沒有碰她,也沒想害她。
可她卻在咽氣的最後一秒,咬死指認我:
「哥哥,是她推了我,她想殺了我,這樣你就只愛她一個了……」
那天沈景文蒼白著臉把她送去了醫院。
沒過多久,又蒼白著臉失魂落魄回了家。
「不怪你,桑榆。」
他手心還染著沈顏的血。
低聲將還未從驚嚇中緩過神來的我摟進了懷中:
「我相信你。」
他騙人。
但不是騙我,而是在騙自己。
「我說了,當年我沒有推他。」
顫抖著聲音,我望著他通紅的眼眶,皺眉直笑:
「其實這麼多年來,你一直在怪我吧?你就是覺得當年是我害死了沈顏,對吧?沈景文,你一向喜歡自欺欺人……」
下巴一松。
被人狠狠甩開。
沈景文怒吼:
「閉嘴!」
但我並不打算讓步。
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以前是,現在也是。」
此言一出,屋子裡陷入了許久的沉默。
沈景文轉身,在沙發上坐下。
點燃了一支煙:
「桑榆,鬧夠了嗎?」
煙霧繚繞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是余妍惹你不高興了嗎?我承認,我是因為她和顏顏有幾分相像,所以才……」
我搖頭。
強撐著鮮血淋漓的雙腿爬起:
「沈景文,這麼多年來,你根本沒有看清楚過你的內心。」
過去的八年來,他口口聲聲說愛我。
可他愛的分明只是他自己。
他給沈顏的愛來自英雄主義的幻想,給余妍的照顧來自內心愧疚的安撫,至於對我……
我已經沒有力氣深究了。
「我給你一晚時間,余妍和我,你只能選一個。」
沈景文沒有說話,緩緩吐著煙霧。
看著我從他面前踉蹌走過,也沒有伸手來扶。
直到我把著房門,即將關上時,才聽見身後傳來一句「你明天記得去公司」。
什麼?
我轉身。
沈景文掐滅了煙頭,沒有看我。
「明天余妍升職,作為股東,你得在場。」
我突然就笑了。
扶著門框,笑得手心顫抖,眼淚直流。
我剛才拋出的那個選擇,並不是真的想給他一個挽回婚姻的機會。
而是給自己下的最後通牒。
卻沒想到他連一晚的時間都不需要。
或許從一開始,無論是沈顏還是余妍,在他心中的位置,都遠勝於我。
「好啊,我一定到場。」
關上門。
幾秒後,客廳也傳來甩門的聲音。
他出去了。
至於是要去找誰,我如今也不想再過問。
蹲在地上慢慢清理著傷口。
我給楊帆發去了消息:
「給你三天時間收集沈景文出軌的證據,夠嗎?」
那邊很快回覆:
—足夠了。
我又發去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