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你三天時間,收集余妍造謠我、知三當三的證據,夠不夠?」
照片里正是那家餐廳,余妍依偎在沈景文懷裡,笑得甜蜜。
那邊沉默了許久。
但最後,還是回復了那個我想看到的字:
—好。
據徐梔子所說,余妍就是個沒本事的花架子。
沈景文被她蒙了眼,任由她胡來,但我不能縱容她毀了我辛辛苦苦打拚出來的基業。
所以第二天我沒有出席會議,而是派徐梔子替我投出了反對票。
余妍升職失敗,在公司里哭鬧了整整一個上午。
徐梔子點了外賣,邊打開邊幸災樂禍地給我打來了電話:
「桑榆姐,你是不知道那個小賤人當時的臉色有多難看,哈哈哈笑死我了,當了幾天白毛鴨還真以為自己是天鵝了……」
話音未落,電話那頭傳來一陣騷動。
「徐梔子!你這賤嘴在這說什麼呢?我現在就讓沈哥哥把你開了你信不信!」
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打翻了。
徐梔子心疼直叫:
「死賤人你賠我麻辣燙……我就說你怎麼了!我早看你不順眼了你知道嗎?從你聽說我是桑榆姐帶過的組員那天,你就一直故意針對我,我忍你很久你知道嗎余妍!」
一陣刺耳的爭吵中,手機突然被人拿了起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下來。
緊接著,沈景文冰冷的聲音響起:
「宋桑榆,你沒發現書房的抽屜里少了些什麼嗎?」
我當然發現了。
書房的抽屜里,放著我畢業後設計的第一套珠寶。
那套設計圖被甲方拒絕了無數次,被我失望塞進了抽屜里。
是沈景文偷偷找人把那套珠寶製作出來,放進抽屜,代替了圖紙的位置。
那是我曾經最珍視的禮物。
「不好意思啊,小妍上次看見了照片,說喜歡,我就帶來公司了,但是我還沒送出去,如果你……」
心裡一片平靜。
但我還是選擇配合他的試探,佯裝緊張地打斷:
「我現在就過來。」
公司我確實是準備去的。
但不是為了拿回那套珠寶。
楊帆在茶水間裡等我。
他端起剛泡好的咖啡,小撮了一口,才慢悠悠開口:
「你拜託我做的事,我沒法答應你。我對小妍的感情不是你這種人能體會到的,要讓我背叛她,我一輩子都做不到。」
我冷笑:
「只是讓你調出她偷我設計原稿,臨摹篡改,發在網上造謠我抄襲那天的監控視頻而已,想要多少酬金?你隨便開。」
楊帆重重放下咖啡杯:
「不可能。」
此言一出,門縫裡那道偷聽的黑影才抬腳走開。
我和楊帆相視一笑。
魚兒上鉤了。
隔牆有耳,我早就說過了。
余妍,是你心裡有鬼,非要上當第二次。
茶水間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沈景文的目光在我們兩人之間徘徊,半晌,冷笑道:
「果然,小妍說得沒錯。」
他走上前,抬手,驀地就是一巴掌。
「宋桑榆,你要出軌,也不知道找個條件好點的。」
06
沈景文把我關進了城北的老宅。
「你這段時間就先住在這裡,我會找人來照顧你的飲食起居,沒有我的允許,你哪裡也不許去。」
我沒有反抗。
自顧自在沙發上坐下:
「沒問題。」
這裡是公司成立初期,我們一起租下的小家。
窗台還放著當初一起買回的綠植。
只不過枯萎了,就像我們的感情,不知不覺消散在了某個角落。
——你要的東西我拿到了。
楊帆發來消息。
我只不過低頭看了一秒,就被人一把奪去了手機。
「誰給你發消息?」
他俯身壓下,逼迫我看著他的眼睛。
眼中的怒火蔓延,卻在對上我平淡的神情時驀地褪去幾分。
「我說,誰給你發的消息。」
微微側過臉,避開他的氣息,我淡淡道:
「跟你沒關係……余妍給你發消息的時候,你也沒想著告訴我。」
聽到這個名字,沈景文一愣。
他起身,深吸了口氣:
「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有人打來電話,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
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膛,大方點頭:
「快接吧,別讓你的余妍妹妹等著急了。」
他也沒有猶豫。
對面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依稀聽見幾聲嬌滴滴的哭訴,就讓他有些慌了神。
拿起外套起身,剛走了幾步,又回頭:
「我最後再跟你說一遍,余妍只是一個剛畢業的小女生,家裡停電一個人害怕,我只是出於好心幫她,你能不能別再亂吃醋了?」
吃醋。
事已至此,他竟只是覺得我在吃醋。
我依舊只是笑了笑:
「知道了,你去吧。」
順從的話語引得他意外一愣。
但也沒多想,步伐匆匆,沒再停留。
打開手機,楊帆又陸續發來了幾條消息。
——她今天聽見我們的話,果然偷偷跑去刪監控了。
——我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她偷設計稿是哪天,還順手保存了她今天溜進監控室的視頻。
在茶水間假裝爭吵,是我和楊帆演給余妍看的戲碼。
只有這樣,才能引得她主動暴露,露出馬腳。
至於沈景文……
——沈景文和余妍私會的照片,我之前就拍到過。
——你想要可以,先把答應我的事情做到。
楊帆對余妍還是不死心。
所以他提出的條件就是借我之手逼走余妍,讓她一無所有,自己再適時出現,博得美人心。
我冷笑。
什麼東西,還敢跟我談條件。
我沒有回覆。
切出去,給徐梔子打去了電話:
「計劃啟動。」
......
余妍故意拉下電閘,躺在沙發等沈景文趕到。
看到男人額頭上因小跑冒出的細密汗珠,如同見到戰利品般喜笑顏開。
「沈哥哥,我就知道你更在意人家。」
她把睡衣扯開了些,故意露出裡面的蕾絲一角,軟著腰肢就往沈景文懷裡靠:
「今晚真的好冷呀……」
卻沒想到男人伸手,拒絕了她的靠近。
「小妍,我跟你說過,我只是把你當作妹妹。」
余妍愣在了原地。
她羞成心起,忽覺自己像個笑話。
「妹妹?你跟我說,你對我做出的種種行為,只是把我當作妹妹?」
沈景文沒有回答。
轉身在沙發上坐下,揉著眉心,疲憊道:
「電閘是你自己拉的吧……小妍,我今天已經很累了。」
余妍正因為他的無動於衷在氣頭上,剛要開口說話,手機突然有人發來了信息。
解鎖,宋桑榆的名字跳了出來:
「余妍,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訴你,其實沈景文對你好,是因為另外一個人。」
接著,是一張女孩的照片。
看著跟她年紀差不多,正挽著沈景文的手,笑得甜蜜。
視線觸碰到那雙跟自己無比相似的眉眼時,余妍的瞳孔緊縮了一瞬。
宋桑榆發來一個「偷笑」的表情。
「你不會覺得你贏了吧,其實,真正可憐的那個人,是你。」
緊緊攥著手機,整個手心都在控制不住地顫抖。
余妍轉身。
沙發上的男人還保持著剛剛那個姿勢。
漫不經心,在此刻顯得如此無情。
她正要說話,卻見沈景文接起電話。
幾秒後,神情大變,猛然從沙發上坐起。
連聲音都在顫抖:
「你說什麼?桑榆在的老宅……失火了?」
07
我把余妍盜取設計原稿的監控視頻發在了網上。
「別蹲了吃瓜群眾們,你們要的真相來了。」
然後甩手就給造謠的原帖充了大幾千的熱度加持。
這才是我一直不舉報余妍那條帖子的原因,借力打力,是最有效的澄清方式。
一時間余妍被衝到了輿論的風口浪尖。
徐梔子連續三天給我打來電話:
「桑榆姐,余妍今天收到了一束用冥幣包成的花,送花的人說她最痛恨小三了,給余妍提前送點錢,祝她冥府路好走。」
「桑榆姐桑榆姐,你知道嗎,余妍今天的工位被砸了,好像是有人溜進公司,把她的東西全噴上了油漆……」
「桑榆姐我跟你說,余妍今天沒來公司,好像是說早上買咖啡的時候被人認出來了,被圍觀群眾堵著罵了幾個小時,最後一起被警察帶走了......"
她笑得合不攏嘴,喜報連連。
楊帆被我晾了三天,急得跳腳。
——宋桑榆,你不是說不會對小妍怎麼樣嗎?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我們密謀算計沈景文的事情捅出去,你也別想安生我告訴你。
拉開窗簾,今天天氣不錯,陽光正好。
我喝了口咖啡,才慢悠悠回復了一句:
——我們密謀的證據呢?
——楊帆,你先別急,我沒有放過你的意思。
其實我根本不需要楊帆手裡那些所謂的沈景文出軌的照片。
徐梔子在我回公司的當晚,就發來了不少沈景文兩人平時在公司過於親密的影像。
「對不起桑榆姐,其實我早就覺得沈總他們兩個不對勁了……但是我害怕會火上澆油,破壞你們的感情,所以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你。」
她說著,為我憤憤不平道:
「可是今天看見他們在公司這麼對你,我就突然覺得,桑榆姐你這麼好,又這麼優秀,我不能再眼睜睜看著你被困在這個渣男身邊了。」
所以,我找楊帆「合作」,從頭到尾都只是為了拉他下水而已。
光是私自調取公司監控這件事,就夠他喝一壺的了。
其實那天,是我和沈景文的結婚七周年紀念日。
出門前,我親手早早準備好了一大桌子菜。
這是我給沈景文的最後一次機會。
如果他能及時醒悟,和我回家。
那麼迎接他的,依舊是開門時和煦溫馨的景象。
但很遺憾,他再一次選擇了拋棄我。
打火機落地的那一秒,我給沈景文發去了消息。
——還記得嗎,那天你和余妍在餐廳吃飯,我問你,我曾經和你說過什麼。
——你沒有回覆,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原本就不在意我說過的話。
——不過沒關係,我現在可以告訴你。
火勢蔓延,瞬間點燃了屋裡的一切。
——沈景文,我曾經說過,如果未來的某天,你不愛我了,我一定會離開你,毫不猶豫。
老宅在城北的郊外,地處偏僻,直到燒個精光也沒人發現。
我就靜靜站在一旁。
看著火光將一切都吞噬。
還記得剛搬進來的那天,沈景文收拾了一個下午,在院子裡種滿了我喜歡的花花草草。
聽到我肚子餓了,他又隨意抹了把臉,帶著一身泥土去給我煮麵。
那是一碗最普通的清湯麵,加顆微焦的煎蛋。
他蹲在旁邊,眼睛亮亮的,盯著我吃完。
驀地,又紅了眼眶。
「對不起,桑榆,這幾年讓你跟著我吃苦了……不過,現在已經慢慢好起來了,我一定會對你好的,我不會讓你後悔跟著我的。」
可時過經年,我才發覺,他一向擅長許下這種虛無縹緲的謊言。
初入沈家的那天,沈顏想刮花我的臉。
他沒有訓斥她的行為是好是壞,也沒有在她面前替我維護一句。
他只是讓我原諒她,讓我理解她的偏執她的病態。
甚至沈顏失足去世的那晚,他也沒有深究我嚇得睡不著的原因。
他不問沈顏幾乎要刺進我心口的刀刃利不利,他只是一味的騙自己,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免去我莫須有的罪名。
沈景文,這些年來,你一直覺得你的愛是施捨,對嗎?
可現在,我不需要了。
一點也不需要了。
不知道在冷風中站了多久。
等到火光漸漸熄滅下去,我才回過神來。
「桑榆姐,已經按照你的吩咐買好機票了,學校那邊也打點好了。」
徐梔子幫我拉開車門,想了想,又緊緊抱著我,不舍地嚎啕大哭:
「桑榆姐!你一個人在那邊要好好照顧自己,受了委屈不要憋著不說,我會想你的,我會天天想你的……」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話都有些說不清楚。
我嫌棄地把她按進駕駛座,無奈笑道:
「傻丫頭,把車開好,不然扣工資。」
夜間的小路很安靜,只有幾盞路燈從窗外閃過。
半路與一輛熟悉的車牌擦肩而過。
車窗半開,像是來不及關上。
男人焦急的怒吼從車裡傳來:
「找!給我找!如果桑榆出了什麼事,我讓你們全都吃不了兜著走!」
唉。
突然發現好久沒見到他這麼慌張的模樣了。
幾年前,沈顏出事的那晚,他好像也是這樣。
說話的時候聲音微顫,大口呼吸,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不來氣。
可那怎麼辦呢,沈景文。
我要走了,遠走高飛的那種。
我喜歡設計珠寶,在和沈景文結婚之前,我的夢想就是去國外進修,成為一名小有名氣的珠寶設計師。
但和沈景文結婚後,我在無形中被愛所困。
我總以為他需要我,離不開我。
時至今日,我才發現,不過是心甘情願、自以為是罷了。
——桑榆,你不要嚇我好不好?你回條消息,我求你了。
——桑榆,我真的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桑榆,如果你真的出了什麼事,那我……
拔下電話卡,和手機一起扔出窗外。
哦,他剛剛說的那最後幾個字是什麼?
——那我也去死。
哦,好像是這幾個字。
那隨你好了。
沈景文,從此以後,天大地大,我不困住你,你也別再想困住我。
......
沈景文趕到老宅的時候,留給他的,只有灰燼。
火燒得徹底。
他跪倒在地,挖到雙手鮮血淋漓,眼淚一滴滴砸落在地,也得不到回應。
余妍還在不停打來電話。
——沈景文,你不接電話,我就去死。
他盯著螢幕半晌,還是接通了電話。
那邊安靜了幾秒,傳來女人歇斯底里的尖叫:
「沈景文!你去哪了?你知道宋桑榆那個賤女人在網上發了什麼嗎?她這是要毀了我,她要毀了我啊……」
死灰般的心如被針尖狠狠戳了戳。
「閉嘴。」
沈景文垂眸,注視著自己不斷往外淌血的指尖。
聲音沉沉的,斷斷續續響起:
「說話客氣點,余妍,我已經容忍你無數次了。」
電話掛斷。
他跌坐在地,點燃了一支香煙。
小張站在車旁,神情不忍,欲言又止。
「沈總,有人在網上發帖,曝光您婚內出軌……輿論風向不太樂觀,公司那邊聯繫不上您,都快把我電話打爆了……」
他說著,上前兩步,想要來扶:
「您看看,要不先回公司一趟……哦不,先去醫院把手上的傷處理一下吧……」
沈景文捏著煙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他垂下腦袋。
半晌,又抬頭,沖小張淒涼一笑。
「你說,桑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計劃離開我的?」
他想了想,又笑笑:
「從你認錯人,把她送去余妍家的那天,對嗎?」
小張被他的神情嚇得臉色煞白,支支吾吾,一個字不敢吭聲。
手機一直「叮咚」作響。
他誤觸點開了條語言,余妍的聲音尖銳響起,迴蕩在這片廢墟之間:
「沈景文你竟然敢掛我電話!」
「小張你幫我轉告他,十分鐘之內,他不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我現在就死給他看!」
小張的臉色更難看了。
手一抖,手機都差點掉在地上。
沈景文熄滅煙頭,緩緩爬起。
接過手機,按住語音鍵,語氣冷了下去:
「好啊。」
他輕笑。
「那就一起去死吧。」
08
在英國的進修生活很順利。
除了……吃不飽飯。
「桑榆姐,你最近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怎麼下巴越來越尖了?」
視頻通話里,徐梔子正蹲在她的小桌前,享用著剛出鍋不久的麻辣燙。
我一隻手舉著手機,一隻手在冷凍區挑挑揀揀。
「我也想好好吃飯,但是實在沒有好吃的飯。」
一眼望過去,全是冰冷的、沒有生機的食物。
我嘆口氣,盯著螢幕里她手邊還冒著熱氣的麻辣燙,又嘆了口氣。
「徐梔子,把你那碗東西給我挪出鏡頭,不然咱倆絕交。」
徐梔子愣了一下,隨即拍腿大笑。
「哎喲我去,桑榆姐你咋不早說……你看這個牛肉丸,多麼 Q 彈爆汁,你再看看這個凍豆腐,吸滿了湯汁,一口下去……」
毫不猶豫掛斷了電話。
再聽她說下去,我可能要餓暈在這了。
不對……好像真的要暈了。
耳鳴中,視線逐漸被黑影占據。
我身子一軟,順著貨架就往地上滑去。
但想像中的鈍痛遲遲沒有傳來,先一步到達的,是一個溫暖柔軟的懷抱。
男生的衛衣棉質,染著淡淡的雪松香。
「你沒事吧?」
他的語氣擔憂,又把我往懷裡拉了拉。
眼前花的厲害,我哆嗦著嘴唇,示意他耳朵貼近些:
「別碰我。」
「……」
他沉默了幾秒,作勢就要放手。
又被我用僅剩的力氣一把抓住。
……算了,碰一下吧。
「我在超市兼職,你從一進來我就發現你臉色不太對勁了,像那種為了減肥不吃飯的小女孩,整張臉花白花白的。」
路上的風很大。
我把臉埋進圍巾里,聽著他絮絮叨叨,說了一路。
「我到了。」
在公寓樓下停下,我從包里抽出幾張紙幣,遞給他:
「謝謝你送我回來,我就是今早沒吃飯,有點低血糖了而已。」
他接過,但沒動。
眼睛眨巴眨巴。
哦,這意思是,不夠。
又從包里抽出幾張,遞過去,沖他招招手:
「那我就先上去了,你也早點回去吧,晚上風大。」
男生連錢帶手一起揣進兜里,還是沒動。
他突然開口問道:
「你吃不慣這裡的東西嗎?」
我點頭。
他這才笑笑,沖我擺擺手,轉身離開。
我住的公寓里幾乎都是本地人,來英國大半年了,除了學校,很少能和華人說上話。
大家大都禮貌疏離,他倒是不太一樣。
樂呵呵的,跟剛認識沒幾分鐘的陌生人也能熟絡地拉家常。
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我突然不想急著回家,轉身,走進了旁邊的咖啡店。
一杯熱可可下肚,胃裡才稍微好受些。
這些天一直忙著畫圖,本就不對胃口的食物更是被我隨便吃幾口就丟到了一邊。
算起來,確實已經很久沒好好吃過飯了。
「你在嗎!嗯……喂!就是剛剛低血糖,暈在超市裡的那個……」
不知道發了多久呆。
直到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聞聲看去,只見剛剛離開的男生又折返了回來。
他站在樓下,手上提著兩個鼓鼓的購物袋,仰頭衝著公寓樓上喊著:
「你能聽到嗎?我求你能聽到吧,不然……」
走近時,正好聽到他聲音弱了下去:
「……不然我在這喊半天,就白丟這個臉了。」
沒忍住「噗呲」一聲笑出了聲。
聽到動靜轉頭。
他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獻寶似的提起手裡的購物袋:
「老鄉,我買了很多菜,今天一起吃頓飯怎麼樣?」
我沒吭聲。
他便又自顧自介紹起自己來:
「我八歲就開始自己做飯了,算上今天,也有五千五百六十三天了……哎呀你就放心吧,我是好人,大大滴好人嘞……」
我轉身,往公寓里走去。
他就又小碎步跟上。
「我精通各大菜系,什麼水煮魚、糖醋排骨、辣子雞、西紅柿炒雞蛋……」
聽到這,我沒忍住停下腳步。
他剎車不及時,差點跟我撞倒在一塊。
「怎、怎麼了?」
我皺眉:
「西紅柿炒蛋,你吃甜的,還是鹹的?」
他愣愣的:
「甜、甜的。」
展顏,繼續轉身上樓。
「那就好,不然我們倆吃不到一塊去。」
身後安靜了幾秒,傳來幾聲恍然大悟的笑聲。
他快著步子跟上,偏頭看了一眼我的臉色。
過了一會,又看了一眼。
「那個,我叫周子漆,你叫什麼?」
09
周子漆的廚藝確實不錯。
來到這邊大半年,終於吃上了一頓飽飯。
他在廚房忙前忙後,連碗筷都順手洗乾淨了。
「桑榆,我可以叫你桑榆吧?」
他切好水果,端著盤子在我對面落座。
「你來這邊多久了?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在這裡都快憋死了,能聽懂我說話的人不願意聽,願意聽我說話的人聽不懂。」
說著,他將手上切好的水果諂媚奉上:
「還好,今天遇到了你,能聽懂,也願意聽。」
其實我也不想聽。
但他的神情太過真誠,我盯著幾秒,還是把這句顯得有些刻薄的話咽了回去。
拿起一片蘋果,慢吞吞應道:
「哦。」
他買來的東西塞滿了冰箱,我粗略算了一下,價格遠超我剛剛給他的酬勞。
原來這小子剛剛發獃不是嫌少,是在想怎麼才能讓我傾聽他更多的廢話。
「你一個人在這嗎?」
他像是不想回答。
一個人站在窗前,許久,才輕輕開口:
「嗯。」
「我出生那年,媽媽難產而死,爸爸跑長途車禍去世,相依為命的奶奶也在我八歲那年舊疾復發,連醫院都沒來得及送去,就死在了我面前。」
「我想著反正也是無依無靠,在哪都是一個人,還不如走遠一些,看看更大的世界。」
不知道該怎麼安慰他。
我又往嘴裡塞了片蘋果。
「很甜。」
他轉身看來,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嗎?我奶奶還在世的時候最喜歡吃我買的蘋果了,她說我挑的蘋果就是比別人挑的甜……」
我不知道為什麼,不敢直視他的目光。
垂眸點頭:
「嗯。」
從那天起,我的公寓門就總是被人敲響。
本是糾結無味的飯點,多了一抹提著飯盒、站在門外的身影。
「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麼多。」
他笑嘻嘻的,自顧自介紹著今天的菜色。
「看吧,今天又又又不小心做多了。」
於是,平淡如水的日子裡漸漸多了幾絲期待。
直到這天,一整天都沒等到他的身影。
——周子漆,你今天有事嗎?
在對話框敲下這行字,想了想,又刪掉。
直接打去了電話。
「周子漆,今天外面下大雪,路上滑,你不會是提著飯盒摔在半路了吧?」
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隨意些。
那邊接通後,卻遲遲不吭聲。
「周子漆?」
察覺不對勁,喊了好幾聲,那邊才傳來一句低低的:
「嗯?」
顯然不開心的。
「你怎麼了?你今天是發生什麼事了嗎?」
話音剛落,聽筒里就響起了一句罵聲。
像是有人一把掀飛了他的手機。
混亂中,依稀能聽見有人在用英語辱罵。
「周子漆!你沒事吧!周子漆?」
遲遲等不到回答。
來不及多想,我立刻起身,隨手扯了件外套就跑出了門。
「你個可憐的孤兒,讓你多搬些東西怎麼了?你還敢跑去跟上頭告狀!我告訴你,就算我今天打死你,也沒有人會來為你收屍的!」
剛踏進超市,就聽見不遠處一陣喧鬧。
周子漆縮在角落裡,低著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旁邊有個中年男人正對著他拳打腳踢,嘴裡罵罵咧咧,髒話不絕於耳。
「你手笨腳笨,摔碎了一瓶紅酒,我罰你多干點體力活怎麼了?你家人就是這樣教導你的?」
角落裡的身影終於有了反應。
他抬眼,狠狠盯著面前的男人。
突然暴起,眼眶通紅地揮去拳頭,嘴裡吼著蹩腳的英語:
「我說過的,你說我可以,說我家人不行。」
幾拳下去,中年男人顯然招架不住,很快就沒了還手之力。
他扶著貨架緩了會,竟還想來追:
「我要把你開了!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
周子漆冷笑一聲,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甩在了他臉上。
「什麼你把我開了,是我不幹了。」
說完,抬腳就要往外走去。
轉身的瞬間,四目相對。
他面上的怒意慢慢淡去,有些難堪地垂下了眼眸。
「桑榆?你怎麼來了……」
沉默幾秒。
我大步上前,一把拉住他往回走,笑著眨眨眼:
「我來給你撐腰了。」
那個鬧事的白人還愣在原地。
我拉著周子漆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貨架:
「親愛的,聽說你欺負我朋友的原因,只是因為他打碎了一瓶紅酒?」
那白人冷哼一聲:
「當然,那瓶紅酒可是能頂這小子一個月的工資了,他還狡辯說是為了扶孕婦不小心打翻的……那又怎麼樣,窮人就別亂髮善心。」
原來孩子是做好事了。
「一瓶紅酒多少錢?」
從口袋裡拿出銀行卡,我輕輕一笑:
「你們這有的,我全包了。」
那男人愣住了。
手腕一揚,銀行卡便隨著我的動作,拍在了他的臉上。
「給我朋友道歉。」
周子漆卻不樂意了。
他撿起卡,拉著我往超市外走去。
「不用的,不需要這樣。」
他的聲音低低的:
「桑榆,我不想欠你的,這些錢,我現在還不起……」
我莫名有些煩躁。
甩開他的手。
「誰說要讓你還了?那我總不能讓你白受欺負吧?他都那樣說你了,我……」
周子漆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我張了張嘴,突然不敢繼續往下說了。
「你為什麼突然跑過來?是因為擔心我?」
他的目光微微抬起,想看我,又不敢多做停留:
「宋桑榆,忘了跟你說,我其實是一個邊界感很重的人。」
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刺了一下。
我有些失笑:
「為什麼突然提到這個?周子漆,你是覺得我今天過來幫你,作為朋友來說,是越界了嗎?」
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周子漆一愣,囁嚅著想要解釋。
但我已經沒有心情聽了。
一天沒吃東西,頭有些發暈。
應該是低血糖又要犯了。
不想再暈倒在他面前,我轉頭想走,卻又突然被人拉了一下。
「你的臉色不太好。」
手心裡被人塞進了一顆糖。
緊接著,肩上又被披上了一件大衣。
淡淡的雪松香,還帶著男生的體溫。
莫名有些恍惚。
一直懵著到達公寓樓下,我才反應過來自己還有很多話想罵他。
拿起手機,點開對話框:
「周子漆,我告訴你,我再也不會理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了!」
發完語音,一抬頭。
視線突然被一抹熟悉的身影籠罩。
男人靠在拐角處看來,眼眶通紅,目光瘋狂又克制。
他冷著臉,咬牙開口:
「宋桑榆,你剛剛在跟誰撒嬌?」
10
「……」
拿起手機,毫不猶豫撥打給公寓的安保人員。
「誰允許你們隨便放陌生人進來的?現在,立刻過來,把他給我趕走。」
話音剛落,手腕就被人狠狠鉗住。
「宋桑榆,我問你,這個是什麼?」
沈景文咬牙切齒,將手裡抓著的離婚協議狠狠扔在地上。
抬腳逼近,將我死死困在牆角。
「你為什麼要燒了我們的老宅?為什麼要留下一份離婚協議不辭而別?」
為什麼?哪有那麼多為什麼。
當年沈顏的事情讓我心有餘悸,我見識過他搖擺不定,為了其他女人冷落我的樣子。
所以我在婚禮那晚,拿出了一份提前託人擬好的離婚協議。
跟沈景文提出,若是未來的某天,他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情,我不會給他任何挽留我的機會。
這份協議,就是我隨時轉頭離開的底氣。
「你好恨的心。」
見我不說話,沈景文氣得眼眶通紅,幾乎要落下淚來。
「八年,我們在一起八年,八年的感情,你居然可以說要就不要了。」
嘴角不禁揚起冷笑。
我直視著他的雙眼,歪頭問道:
「是我不要的嗎?」
說完,又故意偏了幾寸視線,去尋他身後。
「你的小妍呢,她怎麼沒跟來?」
沈景文顯然聽出了我話里的諷刺意味。
他神情一頓,桎梏鬆了些。
語氣也跟著軟了下去:
「桑榆,是我對不起你,你跟我回去好嗎?我們重新開始,給我一個彌補你的機會,好不好?」
好吵。
我拍了拍耳朵:
「不聽不聽,王八念經。」
說著,就想從他的臂彎下鑽出去。
剛走了幾步,又被他用力一把拽了回去:
「你要去哪?我剛剛問你的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你剛剛在給誰發語音?那個姓周的男人是誰?」
我想走,卻被困得死死的,掙脫不得。
「是我。」
走廊里突然響起一聲怒喝。
有腳步聲跑近,一拳過來,給沈景文驚了個趔的。
我也趁機逃脫,往來人的身後躲。
周子漆一把接住我,揚起目光,犀利打量:
「你找我啊?」
我還記著在超市的事情,故意往旁邊挪了挪。
癟了癟嘴:
「你的邊界感呢?」
周子漆沒笑,也沒生氣,更沒有說話。
他眉頭微蹙,和沈景文目光對峙著,氣氛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直到慌忙趕來的安保人員打破了僵局。
他喘著粗氣,急得話都說不清楚,一個詞一個詞往外蹦:
「對不起宋女士,這位先生今早說他剛到英國護照就丟了,想著您是他的熟人,所以想來投奔您幾天,我們看他不像是在騙人,就放他進來了。」
我不爽揮手。
「那你們現在把他趕出去也不遲。」
沈景文撿起地上的離婚協議,對著安保人員笑了笑:
「抱歉給您添麻煩了,其實她是我妻子,最近惹她不開心了,在跟我鬧離婚呢。」
周子漆的英語一向不好,這次卻聽得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我:
「宋桑榆,他說的是真的嗎?」
我一時間竟有些心虛,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他笑了,自嘲搖頭,抬腳要走:
「我居然給別人老婆做了一個月的飯。」
我下意識想去拉,餘光卻瞥見對面那抹身影忽然轉身就跑,大步往走廊盡頭而去。
我沒記錯的話,走廊盡頭……是一個半封閉露台。
與此同時,徐梔子的消息「哐哐哐」連著彈出來好幾條。
—桑榆姐,沈總去找你了嗎?
—對不起,我怕你聽見他的名字不高興,所以一直沒敢告訴你,你出國當天他就病倒了,這半年來尋死覓活,沒一天安生。
—就在幾天前,他瞞著醫生偷偷跑了出來,好像說是要去找你來著……
「桑榆,如果你不跟我回去,那我就死在這裡。」
窗被拉開,他站在露台上。
凌亂的髮絲被風吹得作響,神情癲狂:
「我死在這裡,這樣你每天、每夜、每時、每刻,都會想起我。」
我愣住了。
一時間不知道是要勸還是要攔。
「該死。」
身旁傳來一聲低低的咒罵。
周子漆毫不猶豫抬腿,沖了過去。
「你他媽要死也死遠點,別在這膈應人。」
沈景文病了很久,顯得病弱非常,自然是不敵長時間干體力活的周子漆。
沒幾下就被他扯著衣領,甩進了走廊。
窗被「啪」的一聲關上。
他像是不解氣,往跌坐在地上的沈景文腚上又是一腳。
「八年?」
他憤憤不平:
「你說桑榆這麼好的女孩子,跟你這種懦夫一樣的神經病在一起八年?」
我不知道為什麼,突然笑了。
手心的糖有些融化了。
我慢吞吞撕著糖紙,塞進嘴巴。
癟著嘴喊他:
「子漆。」
兩人同時看來。
我放細聲音,撒嬌道:
「人家餓了。」
兩人的臉又同時紅了。
但不同的是,一個是羞的,一個是氣的。
11
推開門。
周子漆很輕車熟路地繞去廚房,熟悉到冰箱裡還剩下幾個雞蛋都知道。
「今天的西紅柿炒蛋……」
我彎腰,把他隨手倒在玄關的雨傘收好,隨口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