誘導死亡完整後續

她每個月都要出差，每一次，對我來說，都很絕望。

我只能躺著。

吃喝拉撒，全在床上。

以往我總是忍。

忍到她回來。

她總是一邊收拾狼藉一邊咒罵：「你說你多賤？要是考上大學，你爸還能看你一眼！」

「就這點分數，他只打了學費就又什麼都不管了，我生你有什麼用？」

我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早已經失去了鬥志。

直到那天，我瞥見日曆，是我的生日。

我在屋裡嘶喊，喊到喉嚨沙啞。

......

然後門被撞開了。

是劉錦言。

他站在門口，看見一床污濁，看見被捆在床上的我。

他沒推開，也沒掩鼻。

他走過來，割斷繩子。

「要幫你報警嗎？」他說。

我用我僅存的聲音說：「沒用的，我早就試過了。」

我認得他。

他就住在對面，媽媽總把他掛在嘴邊：「你看人家，985 大學生，自己掙學費！哪像你，拖油瓶！」

他替我鬆開最後一道繩結，起身要走。

我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帶我一起走，可以嗎？」

他蹲下來，拍了拍我發抖的肩膀。

「我去給你拿點吃的。」他說，「很快回來。」

我知道，他是我爬出地獄的唯一一道光。

12

我承認，起初我確實是利用他。

他把我帶回他家，又把我家恢復了原樣。

我媽回來後，發現我不在，並不慌張。

她沒有報警，也沒有聲張。

日子照舊。

鄰居問她：「快放寒假了，娜娜該回來了吧？」

她陪著笑：「還不一定呢，孩子說想趁假期出去走走，我們做父母的，肯定全力支持。」

對方奉承著：「娜娜有你這樣開明的媽媽，將來肯定出息！」

她笑得舒展，仿佛我真的在遠方讀大學，到底是不是丟了，都無所謂。

在劉錦言家裡休養那段時間，我們有莫名的默契。

白天不能出門，怕撞見我媽。

他在陽台放了張搖椅，還細心掛了窗簾。

那段日子，我常覺得活著沒了意義。

好像考不上大學，就真的不配呼吸。

夜裡他會帶我跑步，說人不能一直沉淪下去，不能自己放棄自己。

晚上他會帶著我跑步，他說人不能一直沉寂下去。

他讓我繼續學習，說會供我讀書，送我去大學。

可我知道他也不寬裕。

他回學校上課時，我偷偷溜到陽台曬太陽。

有時候在搖椅里睡著，醒來時他已在旁邊，安靜地敲著代碼。

我只知道他是計算機專業的，沒日沒夜開發軟體，說在參加創業項目。

談起夢想時，眼睛都在發亮。

項目測試成功那天，他興奮得一把將我摟住：「我做到了！」

下一秒，我吻了上去。

可他還是把我送進了一所外地的私立高中，他說，再考一次吧。

我不止一次問他：「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他總是沉默不語。

後來乾脆調侃：「是不是見色起意？」

他總笑：「因為你很像我從前的玩伴。」

「小青梅？」我假裝生氣。

他笑著說：「是我家那條小狗……」

後來我才知道，他是留守兒童，小時候奶奶怕他亂跑，用鐵鏈拴過他的腳踝，一拴就是兩年。

所以看見我被捆在床上那刻，他就決定好了要救我。

我在私立高中拚命學習，只想離他近一點。

終於找到了目標，也仿佛看見了未來。

生日那天，他送我一部手機。

我們像情侶一樣，每天分享日常。

他說項目快上市了。

那年寒假，他擱下所有事來陪我過年。

夜空中，他為我點燃了最燦爛的煙花。

回到酒店，我準備好交出一切。

可他卻坐在沙發上，翻著我的模考試卷，給我講了一整夜的題。

第二天我剛睜開眼，他卻已經走了。

13

直到我收到錄取通知書，我依然沒有聯繫上劉錦言。

但學費和生活費卻準時出現在我的帳戶里。

我找遍了他的學校，也去了他的老家，始終沒有他的蹤影，他像是失蹤了一樣。

直到大一那年生日，他忽然出現在我面前，提著嶄新的筆記本電腦和最新款手機，風塵僕僕，眼神讓我覺得很陌生。

他說，他媽媽生病需要很多很多錢治病，他休學去掙錢了。

「其實你開學第一天，我一直跟在你後面，我不想拖累你，我應該托舉你讓你走得更遠……」

我想像過和他再見面那天，我心裡暗自下定決心發誓再也不要理他了。

他興致很高：「老家快要拆遷，大學同學正在帶我賺錢，我媽的醫藥費不是問題，也能很快讓你過上好日子。」

「可我覺得只要跟你一起，日子就已經很好了。」聽我這樣說，他愣住了。

我心裡確實是這樣想的，再也不會比在我媽身邊生活更差了。

他沒接話，我繼續問：「那項目呢？」

「再等等……」他答得很快，眼裡全是憧憬。

我總覺得他變了許多，眼神里不再是沉著穩重，而是貪婪。

「還有個漏洞，等拿到拆遷款，就能解決了。」

那段時間我們想像真正的情侶一樣，他在我的學校周邊租了一個房子，我放學回到家，就有熱騰騰的飯吃。

有時候，回來得晚了，他會在學校門口接我。

可很快，他又說他得去掙錢，他還說：「下次見面我給你帶個金手鐲！」

可一個月後，我卻只等到了一條冰冷的信息：「錢沒了，我好不起來了，對不起你，對不起我媽……」

再見到他時，已是冰冷的軀體。

翻看他手機才明白，陳剛知道他家裡即將拿到拆遷款，趁他缺錢心切，布好了局。

陳剛就是他所謂的正在帶他掙錢的大學同學。

劉錦言一回到學校，陳剛就灌醉他，把他送進酒店房間。

醒來，發現身邊多了個一絲不掛的女人，一開口就是一百萬。

威逼利誘之下，他一步步踏入賭局。

錢輸光了，項目也賤賣給陳剛了。

我攥著所有證據報警，警察聽完，只是淡淡地說：「是他自己太貪婪，承受不起後果！」

14

「周警官，你覺得陳剛有罪嗎？」我顫抖著問。

周警官沉默了片刻：「從法律上講，他的行為難以定罪。」

「拆遷戶或者暴發戶，被設局騙光的案子，這幾年太多了。劉錦言的結局……確實令人惋惜。」

「所以，」他話鋒一轉，「那個開口一百萬的就是林思渺。」

「你在他們身邊潛伏這麼久，都是為了復仇。」

我笑了笑：「周警官，我說了，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

頓了頓，我又輕聲補充：「我只是……也利用了他們的貪婪而已。」

電話里傳來周警官沉重的呼吸聲，良久，他才開口：「所以你們給彼此買了巨額保險，也知道陳剛和林思渺的關係, 更知道他們的貪婪。你選擇在那個時候生病, 改變行程, 把車留給他們……」

「周警官, 」我打斷他，「人的貪婪是無止境的。當陳剛和林思渺發現，如果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死掉，另一個人也能拿到六百萬時, 你說，他們會不會互相猜忌？」

「那條路很險, 凌晨時分幾乎沒有車。」

「夠了。」周警官厲聲打斷，「高娜, 你這是在誘導犯罪！」

我輕輕笑了：「我誘導了什麼？我只是生病了, 提前回家了。這趟旅程原本的受害者是我。車是他們要開的, 路是他們要走的。至於他們是如何發生意外的, 周警官, 這些不是你們警方調查出來的嗎？」

「陳剛和林思渺都缺錢, 在劉錦言身上的成功給了他們巨大的自信。」

「原本屬於劉錦言的項目，讓他風光了這麼多年，最後死在了這個系統手中, 何嘗不大快人心呢？」

「他們原本的計劃就是讓我在獨自開車的時候, 利用系統漏洞遠程控制方向盤和油門。可我修復了，系統會默認執行安全模式, 檢測到操作異常時, 會自動鎖定控制權，需⼿動解除。當路途只剩下他們兩個, 他們發現只要對⽅一死，⾃己也能拿到保險⾦, 現成的意外現場, 方向盤的爭奪, 一腳踩死的油⻔，周警官, 你說這算不算意外？」

「這⼀切都是你的算計。」周警官壓根就不相信這就是⼀場意外。

「我只是給了他們選擇的機會。選擇貪婪, 還是信任。就像當年，賭桌是陳剛擺的，但坐上去的是劉錦⾔自己。」

「你以為這是正義嗎？這不叫正義，這叫同歸於盡, 你把自己也變成了他們那樣的人。」周警官有些氣憤。

「我從未說過我是正義的, 劉錦言死的那天起, 高娜就和他⼀起死了, 活下來的這個人, 早就什麼都不在乎了……小⾔系統會繼續更新疊代，這算不算一種贖罪？」

電話被掛斷了。

我放下手機, 拿出⼀箇舊鐵盒，有我珍藏著的劉錦⾔的照⽚，他的笑容乾淨得刺眼。

照片背⾯是他歪歪扭扭的字跡：「帶你看遍山河。」

我把照片貼在胸口, 輕聲說：「錦言，⼭河我看過了。乾媽很好，只是她和我一樣，也很想你。」

三個月後, 我又接到周警官的電話：「你媽上個月去世了，臨終前一直喊你的名字。」

我手中的⾹檳杯微微一晃。

我的人生啊，好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