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她已經癱坐在地上,捶胸哭嚎:「兒啊,你死得太冤了!你把這麼個賤女人當寶貝,現在死了連個全屍都沒有,你讓你媽怎麼活啊!」
她踉蹌地從地上爬起,一把抓起桌上的玻璃煙灰缸,不管不顧地朝我砸來:「他不行?那思渺怎麼懷上的?你說!你給我說清楚!」
周警官一步上前,穩穩截住了煙灰缸。他掏出手機,簡短說了一句:「上來吧。」
不到兩分鐘,兩名便衣警察推門而入。
原來他們早就守在樓下。
「陳阿姨,」周警官朝同事微微點頭,「這兩位同志會幫你做個筆錄,你知道什麼,都告訴他們。」
這不像是例行詢問。
婆婆被帶出去時,還在不甘心地扭頭瞪我、詛咒我。
門關上後,周警官的神情比方才嚴肅了許多,像是此刻才真正切入正題:「你剛才說,陳剛壓根就不行,具體是指什麼?」
我嘆了口氣。
該來的,終究躲不過。
關於我和陳剛婚姻中最難以啟齒的部分,恐怕是藏不住了。
只是這一切,都要從很久以前,慢慢說起。
7
婆婆說的沒錯,確實是我追的陳剛,但也談不上纏著。
認識他的時候,他和林思渺還是男女朋友。
後來陳剛告訴我,他和林思渺太知根知底了。
他們一起住過地下室,一起在街頭髮過傳單,一起餓著肚子分過一碗泡麵。
他說,窮過苦過的人,身上總帶著那段日子的影子。
後來他有錢了,反倒怕看見那些影子。
我的出現,時機剛好。
我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崇拜。
我只見過他風光體面的樣子。
我追他的那段時間,林思渺人在國外。
等她回來,看見站在他身邊的我,就什麼都懂了,她安安靜靜地退回到了朋友的位置。
陳剛說,那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因為工作,我和林思渺接觸越來越多,竟然漸漸成了閨蜜。
也許是因為那時她已經換過好幾個男朋友。
也許是因為她和陳剛常為工作的事情爭執不休。
所以我天真地以為,過去的早就過去了。
可我怎麼會想到呢?
結婚後我得了婦科病,反反覆復,跑了好幾家醫院也治不好。
剛開始他還願意另闢蹊徑,但時間長了他就失去了興趣,再也提不起興致。
每次的敗興而歸,久而久之,讓我的眼裡逐漸失去了對他的崇拜。
我早該想到的。
所有說不清緣由的糾纏,所有心照不宣的沉默,都不是憑空而來的。
「所以,周警官,對我來說,沒有什麼比活著更重要。」
8
兩位警官聽完後,陷入短暫的沉默。
就在這時,周警官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
他低頭讀完信息,先是微微一怔,隨後神情明顯放鬆下來,抬頭看向我:「高小姐,我們找到一份陳剛生前的監控錄像,畫面顯示,在你們出發之前,陳剛親手拆除了車上的黑匣子。」
他頓了頓:「目前,警方已經提取到數據,確認黑匣子確實屬於你的車。」
「也就是說,我們之前的調查方向可能錯了。」
原來,他們懷疑拆除黑匣子的人是我。
我腳下一軟,整個人癱倒在地,一股寒意順著背脊爬上來:「他原本想讓我死?」
我拚命搖頭:「不可能,周警官,這不可能!陳剛是愛我的,就算不愛我……他也不至於要我死啊!」
周警官蹲下身,儘量讓語氣平穩:「我們初步判斷,陳剛和林思渺在車內劇烈爭奪方向盤時,導致觸發了鎖定,造成車輛在僵持中失控,這起車禍屬於意外。後續如果還有需要你配合的,我們再聯繫你。」
終於……能告一段落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等結案之後,我們會通知家屬認領遺體,至於其他的,其他的,還在調查中,有結果會第一時間告知你。」
看我仍舊失神,一旁的黃警官低聲補充:「時間會慢慢沖淡一切的。」
......
直到確認兩位警察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我才緩緩起身,反鎖上門。
走到陳剛的書桌前,我打開他的工作筆記本,登錄雲端後台,找到那輛車的數據,然後按下了徹底刪除。
陳剛永遠不會知道,那個他以為存在的系統漏洞,其實早在一個月前就被我悄悄修復了。
9
一個月後,周警官的電話終於來了,結局要來了。
走進警局後,我被帶進了其中一個辦公室,婆婆和林思渺的父母已經坐在裡面。
不過一個月,三個人的頭髮都白了一層,臉上再沒有了從前那種精明算計的神色。
白髮人送黑髮人,誰受得了?
「經過調查,陳剛和林思渺的追車事件,我們以意外結案。」
房間內哭聲四起。
婆婆在哭,林思渺的父母也在哭。
我卻一滴眼淚都沒有。
這一個月,我撐著陳剛的公司,應付紛紛解約的廠商,處理系統漏洞帶來的索賠,早已筋疲力盡。
「不可能,怎麼可能是意外!」婆婆從椅子上站起來,指向了周警官,「你是不是被她收買了?你跟那個賤人是不是……」
周警官抬手止住她的話,神色平靜,眼裡有些疲憊。
「陳阿姨,我們都是有證據的。」
婆婆這才跌坐回去。
「根據林思渺社交媒體上的記錄,以及陳剛手機恢復的通信內容,基本可以確定,這場事故是場意外。」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陳剛和林思渺為高娜購買了巨額保險後,一同去旅行,原計劃是抵達目的地後讓高娜獨自駕車離開。」
「由於高娜因病改變行程,導致計劃打亂,陳剛和林思渺在車上發生激烈爭執,車輛失控,發生意外。」
「林思渺肚子裡的孩子,經過 DNA 比對,可以確認不是陳剛的。」
婆婆愣了兩秒,突然瘋了一樣撲向林思渺的父母,房間裡亂成一片。
黃警官上前將幾位老人分開後又帶他們去認領遺體。
我和婆婆雖然不對付,但是畢竟我倆都是陳剛的親人。
辦理好遺體認領手續後,我安排了殯儀館的車,直接拉去火化了。
他已經面目全非,真的是燒得他媽都不認識他了。
10
很巧的是,陳剛葬禮那天,我拿到了保險公司賠付的保險金。
]
陳剛的公司,我迅速地賤賣了。
我出國的前一天,收拾的時候發現洗面奶剛好用完了。
在商超里,我偶遇了周警官。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我身上,帶著審視的意味。
我心裡咯噔一下,但不得不硬著頭皮和他打招呼。
「高娜,有時間的話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剛想找藉口拒絕,他又開口:「你明天要出國,不會不回來了吧?」
看來他是有備而來的。
我逃不掉,尷尬地點了點頭:「那就去隔壁的咖啡店吧。」
我著急地往外走,洗面奶都忘記拿了。
他坐在我面前,眼神里有我看不懂的東西:「我總覺得,關於這件事,在你身上,我們挖掘到的事情還不夠。」
「你說愛陳剛吧,但是他和你最好的閨蜜有一腿,你卻無所謂。」
「他死後,你對公司一點留戀都沒有,就那樣賣了。」
面對他一連串的疑問,我笑了。
「周警官,這個案子不是已經結束了嗎?難道你比我還難走出來?」
「陳剛的案子雖然已經結了,我們也是可以聊聊天的,你就解解我的疑惑,不然我這職業病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
我的咖啡到了,喝了一口後我抬頭問:「比如呢?」
他沉思了一會兒:「你就不想知道林思渺的孩子是誰的嗎?」
「說實話,我也以為是陳剛的。」
周警官沒有接話,空氣凝滯了好一會兒。
咖啡很快就見底了,我以為談話會就這樣結束,他又開口問道:「你這次出國是為了什麼?保險金你準備怎麼用?」
「周警官,我出國是為了處理私事。至於保險金怎麼用,我不大想說。」
他繼續不依不饒:「是為了給你乾媽治病嗎?」
我感覺被冒犯了,火氣噌的一下就上來了:「周警官,我們不是聊聊天而已嗎?我不是你的犯人!」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很慶幸,我帶著乾媽安全離境,她是錦言的媽媽,體弱多病。
自從錦言死後,我一直照顧著她。
我在境外新建了一家公司,又開始研發車載系統,只是這次的系統漏洞被修復了。
公司蒸蒸日上,市值在三年內達到了三千萬美元。
我把系統由之前陳剛命名的「小剛」改成了「小言」。
「小言」一發布,恭喜我的人很多。
但是我一眼就瞄到了周警官的信息:「我終於明白了,你都是為了他吧,劉錦言。」
11
從周警官嘴裡聽到那個名字時,我有一瞬的恍惚。
慶功宴上,我喝得有點多,他的電話打了進來。
這世上還記得錦言的人,已經不多了。
我接得很快。
我知道他想問什麼,沒等他開口便說:「周警官,有空聽個故事嗎?」
電話那頭傳來衣物摩擦的窸窣聲,沒多久,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先問,那場車禍,是不是就是你策劃的?」
「周警官,別急。實話告訴你,放心吧,那確實是一場意外。」
劉錦言,是我的鄰居。
高考失敗後,我媽不讓我復讀,也不許我出門。
她把我捆綁在家裡,對外謊稱我去外地讀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