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婚第三年,我的丈夫周斯越意外出圈。
這位一向沉寂於舊紙堆的學者,竟以一系列顛覆性的設計震撼了整個時裝界。
而他本人,偏長了一張清冷到近乎妖孽的臉。
面對洶湧而來的閃光燈,他眉眼疏離:
「不會轉行。服裝,也只為一人設計。」
全網都在羨慕被稱作「周太太」的我。
可我知道,那些獲獎設計的尺碼——34-24-34,與我無關。
直至一則熱搜炸屏:一輛超跑衝出濱海公路墜毀,副駕上的女子被確認為商模付流箏。
直播畫面里,周斯越丟下一句話匆匆離去。
兩小時後,他從跨海大橋的燈塔之巔一躍而下。
1
直到大名鼎鼎的金記者來家裡採訪,我才知曉周斯越獲獎了。
一個我從未聽說過的國際賽事。
獎金豐厚得驚人。
金記者看到我時明顯一怔——
她大概沒料到,才二十七歲的周斯越,竟有個結婚五年的妻子。
我微笑著奉上茶點,禮貌地退至二樓。
出於好奇打開了直播。
鏡頭裡的周斯越正回答提問,眉眼間是慣常的疏離。
「我不會轉行,設計,也只為一個人。」
彈幕瞬間沸騰。
「始於才華,終於顏值。」
「頂著這張臉說情話,誰受得了?」
金記者也被氣氛感染,笑著追問:「那個人就是周太太吧!聽說您還沒畢業就求婚了,一定很相愛。」
滿屏都在起鬨要看「周太太」。
周斯越未置可否。
這時,旁邊一個年輕記者嘀咕:「可這獲獎作品的尺碼……不像周太太吧。」
34-24-34。
當然不是我。
金記者盯了年輕記者一眼,立馬轉移話題:「周先生覺得哪位模特能完美詮釋您的作品?」
周斯越眼睫幾不可察地顫了顫。
年輕記者又插嘴:「這件設計融入了旗袍元素,讓我想起一位商業模特……付流箏!她最近那期民國閨秀的街拍,感覺和這件好像——」
「周先生是學者,應該不關注這些。」金記者再次打斷。
我腦中一凜。
鬼使神差地推開了周斯越那間我從未踏足過的工作室。
堆滿甲骨文拓片的書房深處,竟藏著一整面牆的設計稿。
所有手稿的右下角,都用甲骨文寫著同樣三個字。
像一個人名。
我還沒從震驚中回神,樓下突然傳來驚呼。
2
直播畫面切到了突發新聞——
一輛紅色超跑衝出濱海公路護欄,墜入大海。
「副駕上確認是……模特付流箏!」
鏡頭掃回採訪現場。
年輕記者花容失色。
金記者也略失鎮定。
只有周斯越僵硬地坐著,保持著採訪的姿勢。
我顫抖著撥通堂哥的電話。
第三遍他才接通,「哥,付流箏她……」
對方沒有回應。
一陣又一陣的雜音過後,我堂哥嘶啞著說。
「確認了。」
我倏地跌坐在地。
身後傳來腳步聲。
周斯越不知何時上了樓,正盯著我手中那疊設計稿。
然後他笑了。
是我從未見過的笑——破碎、溫柔,又帶著解脫。
「終於,」他說,「不用再假裝了。」
而後他走向衣帽間,換上那套我們婚禮時穿的定製西裝,仔細打好領帶。
整個過程緩慢而莊重,像在進行某種儀式。
「你做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沒有回答,徑直下樓。
經過攝像頭時,他頓住腳步,側臉在鏡頭中定格。
「全世界的水都會重逢,北冰洋與尼羅河會在濕雲中交融。」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預言般清晰。
我追到車庫時,他和車正絕塵而去。
再見他,是新聞里一閃而過的畫面——跨海大橋索塔上,黑色身影縱身躍下。
悲壯決絕。
我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小腹深處猝然傳來撕裂般的劇痛,一股溫熱飛速抽離。
3
辦完葬禮的那個午後,周斯越的一位同事小林陪我走到海邊。
我們並不熟。
他和周斯越也沒有深交。
只是某次酒局,周斯越對他吐露過一些隻言片語。
「十一年。」小林看著翻湧的海浪說。
「什麼?」我心下咯噔。
「周哥暗戀著一個女孩,十一年。」
我倒推時間——
從高二開始呢。
「他嫉妒你,」小林說得小心,「他說那女孩總討好你,莫名其妙對你好。他也想被她那樣注視——可只有跟你站一起,她才會多看他一眼。」
夠瘋的。
為了那點偶爾投射來的目光,他竟願搭上自己的一生。
我摁住胸口,發出另一個疑問:
「他最後,為什麼穿……那件西裝?」
「為了配一條領帶吧,」小林斬釘截鐵地說,「那女孩在你們的婚禮上誇過,說周哥領帶的顏色很襯他。」
前面我都能保持鎮定。
可這個細節,像一根針扎進心臟最軟處。
原來那些我以為的偶然注視,那些漫不經心的提及,全都被他這樣珍重地、沉默地收藏了將近 10 年。
視野開始旋轉,小腹的墜痛伴著冰冷的潮水,從腳底漫上來。
我張了張嘴,想抓住什麼,卻只發出破碎的氣音。
「周太太!」小林的驚呼被風聲扯遠。
最後的意識里,我看見自己墜向那片深不見底的海——
4
再睜眼時,蟬鳴震耳欲聾。
塑膠跑道蒸騰起熟悉的、略帶刺鼻的氣味。
我站在隊伍前,手中握著一根指揮棒。
一張張膠原蛋白的臉正肆意歌唱。
——是高二那年夏天!
歌詠比賽上場前的最後排練。
我晃了晃神,憑著肌肉記憶揮動木棒,歌聲卻逐漸零散。
轉頭的瞬間,只見一道粉色身影朝這邊娉婷走來。
男生紛紛聚焦女孩的裙角——那片刺眼的白。
「喲,復讀班的指揮員還是放得開!」
隔壁班一男生開腔,起鬨聲黏膩地蔓延:
「一看就是地攤貨。」
「你指人還是衣服哈哈哈哈?」
話音未落,笑聲最肆那人被一腳踹中膝窩,踉蹌跪地。
那道清瘦身影快得只剩殘影——我卻一眼認出是周斯越。
他單手攥住另一人的衣領往地上一摜,肘擊第三個人腹部時手背關節擦過護欄,瞬間見了血。
幾個高個子體育生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把他按倒在地。
他被反擰著胳膊拖走時,下頜繃緊,目光卻死死穿過人群——
執拗地、定定地望向付流箏的方向。
清眸中閃爍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我心裡倏地一滯。
周斯越不是才第一次見付流箏嗎?
這就為愛發癲了?
難道……
未及細思,我凶神惡煞地攔下要去打報告的同學。
「不想死就回來!」
那同學看我一眼,乖乖回了隊伍。
而付流箏也只淡淡地望了下看台角落,笑容淺淺地走向我。
「柒柒,這個送你。」
她遞來一支金色的指揮棒——流線型的設計,頂端那粒月光石微微晃動,像一滴懸而未落的淚。
正是我在文具店櫥窗前見過的那支。
上一世的我,此刻該是甜笑著撲上去喊「姐姐」,然後享受著轉校生周斯越投來的注視。
可這次,我只是平淡地掃了一眼。
「無功不受祿。」
付流箏微微一怔,輕聲細語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質問:「柒柒你以前……」
「我跟你很熟嗎?你喊我柒柒?」
我轉過身,晃動自己那支磨舊的木製指揮棒。
身後傳來極輕的吸氣聲。
5
登台時,我看見她站在側幕陰影里,指尖攥著那抹金色。
音樂起。
我揮動指揮棒,動作大開大合,不像在指揮,倒像在劈砍。
想要砍掉我前世所有的憤怒與不甘。
整個班像一群被我逼著衝鋒的兵。
所幸最後一個音符砸下時,操場開始沸騰。
而我也得到了指揮員個人獎項的第五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