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名是付流箏。
獎盃遞到她手中,金色的,她望向我的眼神很複雜。
我抱著薄薄的粗製證書轉過看台,在通道口遇見了周斯越。
他臉上掛了彩,嘴角淤青滲著血。
上一世的我,見不得他受一點傷——即便破碎的他更顯帥氣。
如今看著,只覺得那群人下手還是輕。
「你剛才,」他擋在我面前,聲音比記憶中硬氣得多,「不是在指揮,像在砸場子。」
「要你管!」我繞開他。
「為什麼讓付流箏難堪?」他跟上來,「那根指揮棒,要花掉她一個月伙食費。」
我收住腳步,一字一頓,「老~娘~樂~意~」
「倒是你——」
我正面逼視,發現他的氣質完全不似當年那個陰濕少年。
「……是她什麼人?值得你瘋狗般咬人?」
他瞳孔驟然收縮,臉上青紅交錯——慍怒、羞愧。
還有一絲秘密被戳穿的虛浮。
尖銳的上課鈴就在這時炸響,刺穿了通道里緊繃的較量。
6
數學課上,老師捏著我的試卷皺眉:
「周斯越,你換到喬柒柒旁邊,幫她輔導數學。」
「不用了老師,」我將手舉得很高,「學校年級第一已經答應幫我輔導,班級第一就——」
「留給更需要的人吧。」
周斯越肩膀一松,臉上掠過劫後餘生的釋然。
我知道他在慶幸什麼——不必再與我糾纏。
但我的視線早已越過他。
我比他還慶幸,被浪費掉的人生可以重啟。
……
放學後,我在食堂點了份大肘子慶祝。
剛啃兩口,一道修長身影覆在餐桌上。
目之所及,袖口折得一絲不苟,白襯衫熨得挺括。
「你好,」聲音清凌凌傳來,「聽說我……答應了幫你輔導功課?」
我對上他的眼——
嘴裡的肘子咔地掉落。
這張臉,是真實存在的嗎?
對方深深看我一眼,從懷裡取出一張批有 150 分的滿分試卷。
我盯著卷首的名字,木木然問:
「你找秦與?」
「秦與是我。」
他唇角極輕地揚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卻像一場季風,吹入我腐朽了很久的胸膛。
7
上一世我眼裡只有周斯越那個涼薄蠢貨。
校園論壇關於秦大學神的帖子,我是一條都沒點開過。
只模糊記得他的名字總跟「競賽屠榜」「被保送藤校」綁定在一起。
想必周斯越為愛跳海那會兒,人家早已在華爾街光芒萬丈了。
「為什麼答應輔導我?」
「因為,」秦與對上我的眼睛有點慌亂,他低頭整理試卷,修長的手指撫過卷面摺痕,聲音淺淺。
「學生守則里……優等生有這個義務。」
8
而我拚命啃題的時候,周斯越的重生跡象愈發明顯。
他開始頻繁地「偶遇」付流箏。
最刻意的一次,是付流箏被隔壁職高的人堵住——
上一世這個時間點,是我堂哥喬燃燃路過,隨手抄起半截水管就沖了上去。
可這一次,周斯越提前三天就在那條街上等著。
等付流箏最絕望的呼喊,他橫空而出。
那場架打得本無懸念:一個天天握筆的優等生,對上五個煙疤紋身、久經巷戰的老油條。
可結果是對方老大的頭被爆了。
也不知這個陰濕鬼腦子裡長了多少泡,出事後第一時間跑來找我。
他嘴角淤紫,白襯衫領口蹭著血跡。
不等我開口,周斯越劈頭就說:「借我三千,急用。」
我扶著門框,幾乎想笑:「周斯越,你覺得我像 ATM?」
「柒柒……」他聲音突然軟下來,低頭看我時,睫毛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陰影:
「這次碰上硬茬了,不給錢我怕……」
「怕什麼?」我挑眉。
他避開我的視線,聲音更低:「我怕他們找流箏麻煩。」
看他這副模樣,忽然覺得荒唐——一個連死都不怕的人,此刻卻怕幾個小混混。
周斯越這白痴,還以為自己守護的是朵風雨中飄搖的小白花。
殊不知,那就是株大胃食人花。
每一片柔弱的花瓣下,都藏著能精準咬住獵物軟肋的牙齒。
那些職高混混是付流箏早就認識的——
那場所謂「霸凌」,不過是她為了引起我那美貌堂哥喬燃燃的注意,而精心排演的抓馬戲。
周斯越重活一世,卻連這點真相都看不清。
9
或許,他只是不願看清。
他似乎要把上一世壓抑的所有妄想,在這一生盡數兌現。
高中畢業典禮上。
付流箏一襲寶藍色絲絨長裙驚艷全場——
利落的剪裁,大膽的露背設計,處處透著超越年齡的審美與昂貴。
那是二十七歲的周斯越才有的審美。
後來他更以近乎碾壓的分數,追隨付流箏填報了一所三流大學。
我才知道他的愛有多癲狂。
但我還是低估了他的迫切。
大學四年,他憑藉「超前記憶」在設計圈野蠻生長——
而那些驚艷的創意里,總晃動著未來潮流的影子。
周斯越將時間差玩成了一種天才的把戲。
這位如日中天的設計師,為付流箏設計的「箏系列」變裝視頻席捲全網,一度將她推上超一流模特的位置。
時尚雜誌定義他們是「靈感與繆斯的完美共生」。
可這段神話沒能熬過那個夏天。
所謂的繆斯被拍到和一個機車黃毛廝混:
亂糟糟的車行里,付流箏一身高奢打扮,在油污與昏光里緊貼著黃毛的後背。
她仰頭索吻的姿勢在鏡頭裡模糊,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閃著一種獵手般的、勢在必得的光。
但黃毛絲毫不為所動,連眉眼都不曾為她低垂一寸。
網友銳評:「原來女神心裡,裝的從不是為她鋪路的才子。」
10
周斯越找上門時,我正抱著建築模型從實驗室出來。
「你早就知道?」他攔住我,眼底布滿紅絲,「對不對!」
「知道什麼?」我將模型放包里,怕他又發瘋給我弄壞了。
「付流箏和喬燃燃!」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是不是你讓你哥招惹流箏的?」
我靜靜看著他。
眼前這個憤怒又破碎的男人,和記憶中那個為我跳海的瘋子微妙地重疊了。
「我看起來很閒嗎?」
我繞過他繼續前行。
「你就這麼恨我?」他窮追不捨,「不對!不是恨!」
他緊緊扶住我的肩膀,「你是因為得不到,才想毀掉?」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斯越,」我試圖抽手,「你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放手。」
「重要?」他冷笑,逼近一步,「那你為什麼每次看我的眼神都——」
「請、請你放手。」
一個細弱的聲音插進來。
穿格子裙的女孩走過來,手指緊張地絞著衣角,卻堅定地仰著臉:「她、她說放手。」
周斯越愣住。
我也怔了——這結巴的姑娘,竟是後來名震各大圈層的金記者。
大學時的她,還是個不敢直視人的小透明。
周斯越最終鬆了手,卻撂下話:「喬柒柒,讓你那混子哥哥離流箏遠點!」
11
我哥上一世的確混。
不是地下狂飆就是去打黑拳,都給我大伯氣病了。
記得付流箏為了給他還賭債差點被潛規則,才衝出的懸崖……
當我在地下賭場找到喬燃燃時,他正被三個男人摁在髒水裡。
拳頭和鞋底雨點般落下。
「哥!」我衝上去拉,卻被別人一掌打趴在地。
一個光頭男捏住我下巴,笑得噁心:「喬燃燃,你妹挺水靈啊——」
話音未落,我哥叫著抓起牆角的鋼管掄過去。
那一下用了死力,光頭男的慘叫劃破巷子。
剩下兩人見狀,啐了口唾沫:「喬燃燃,再給你三天。錢還不上,殺你們姓喬的全家!」
他們走後,我跪在污水裡抱住我哥。
他滿臉是血,卻咧開嘴笑:「哭什麼……我會還上的。」
「你欠了多少哇?」
他沉默地點煙,火星在昏暗裡明滅:「……70 萬。」
「付流箏說能搞到錢,就今晚。」他眼神麻木,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哥,別欠她的,欠了一輩子都還不清。錢……我來想辦法。」
他搖搖晃晃站起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柒柒,這渾水你別蹚。哥會還她。」
12
我不知道他們達成了什麼協議。
但付流箏對喬燃燃的偏執讓我害怕。
我怕她重蹈上一世的覆轍。
我強迫喬燃燃帶我去見付流箏。
等我們趕到現場,一場海邊大秀已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