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禍醒來,我跟媽媽開玩笑。
「阿姨,我是誰?」
媽媽毫不猶豫地說:「你是我資助的窮學生。」
我愣住了。
可是,這樣也好。
這是媽媽收養妹妹的第十年。
我總不能還為此哭鬧。
從這天起,我不再喊她媽媽。
看見她熬夜給妹妹煲阿膠湯,我只是淡然一笑。
家庭合影被妹妹衝進馬桶,我更是拍手叫好。
可是,我越開心,媽媽越沉默。
後來,她真的慌了。
「盛寧,你什麼時候能想起來啊?」
我卻歡快地收拾著遠行的背包:「阿姨,永遠都不會了。」
1
我從醫院回家那天,沒有人接我。
大家都在為異父異母的妹妹慶生。
我站在家門口,冷靜地看著盛禧。
她一襲淺金色的長裙,正在分發蛋糕。
走動時,裙擺隨著步伐搖曳,像天使一樣。
也許是我打量的眼神太直接了。
媽媽小跑著湊過來,露出一個尷尬的微笑。
「盛寧,你回來了?」
「我今天忙暈了,就顧著幫小禧慶祝生日,忘記你今天出院。」
「你要是想怪誰,就怪我,別怪小禧。」
她緊緊捏著我的手腕,好像很怕我會鬧事一樣。
明明我才是媽媽的血脈至親。
她卻總是表現得好像,我才是入侵者。
如果是從前,我一定會炸毛。
會揪著她質問,為什麼被當成外人的永遠是我。
但現在,我失憶了。
我指了指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腳,笑容燦爛。
「阿姨,我只是軟組織挫傷,不用麻煩你們接我出院。」
「我這就回房間休息,誰都不打擾。」
仿佛被這個稱呼刺痛了。
媽媽的眼神有點僵。
她小心翼翼地問我。
「盛寧,你還是沒想起來?」
「醫生有沒有說你什麼時候能恢復?」
她的目光緊緊盯著我。
仿佛是在等一個否定的答案。
所以我也搖了搖頭。
「醫生也不知道。」
「可是阿姨,您不是說過嗎,我以前在大山里,又窮又可憐。」
「那我忘記過去,不是更好嗎?」
我的「人設」,明明都是媽媽親口告訴我的。
但此刻聽我說出來,她居然呼吸有點粗重。
有那麼一瞬間,我甚至以為她會承認自己犯了錯。
但她終究別過臉,輕輕說了一句。
「對,就是這樣。」
「盛寧,你要懂事,要乖巧。」
「今天是妹妹的大日子,你不要鬧。」
這些話,我早就聽過無數遍。
十年前,媽媽把盛禧帶回家時,說的也是這些。
「盛寧,你是姐姐,要好好照顧妹妹。」
「有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先給妹妹,再給自己。」
「乖一點,別讓我們這些長輩失望。」
但很顯然,我讓她失望了。
在媽媽收養盛禧的十年時間裡,我哭過,鬧過,也為自己爭取過。
可是媽媽只有一句話。
「我知道你小時候寄人籬下,吃了很多苦,所以我才要加倍補償妹妹啊。」
此時此刻。
我微微笑著,聽媽媽安慰我。
「以後阿姨會一碗水端平的。」
我看著媽媽堅定的神色,突然覺得很可笑。
當我是親生女兒的時候,我事事都要讓著盛禧。
當我不是親生女兒的時候,媽媽反而要一碗水端平了。
2
媽媽是個言出必行的人。
幾天後她的同學聚會,她說要帶上我和盛禧一起。
只不過,她習慣性地囑咐我:
「盛寧,不許鬧事。」
「不許說什麼『憑什么小禧可以去』之類的傻話。」
「也不許在我跟別人介紹小禧的時候,跳出來要我先介紹你。」
媽媽說了半天。
但我只是乖乖站著,哪有從前的半點乖張叛逆。
她忍不住提高聲音:「盛寧,你聽見了嗎?聽見了就給我一點反應!」
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該給什麼反應。
委屈嗎?
明明我什麼也沒做。
卻好像是全家的罪人。
憤怒嗎?
為什麼我才是他們的骨肉至親。
卻永遠比不過盛禧能討他們歡心。
可是,我的情緒在這個家裡毫無意義。
無論我哭還是鬧,他們都會護著盛禧。
然後以冷漠的聲音告訴我:
「盛寧,你應該善良一點的。」
「你要是有小禧一半懂事,我怎麼會不疼你。」
此時此刻,盛禧也湊過來了。
她眨著葡萄一樣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最後有點憂傷地低下頭。
「要不,別帶我去了,只帶姐姐去吧。」
「反正……反正我沒那麼重要。」
「帶我去了,姐姐發脾氣,媽媽也難受。」
聽到這番話,媽媽果然露出了慈愛的笑。
類似的場景,以前發生過無數次了。
從他們收養盛禧開始。
她來的第一個月,恰好是我生日。
爸爸答應帶我去海洋公園。
可是媽媽一定要帶上盛禧。
我怎麼都不肯。
惹得媽媽暴跳如雷。
她最後帶著爸爸和盛禧,揚長而去。
只留下我一個人坐在長長的餐桌前。
「盛寧,這是給你一個教訓。」
「讓你知道,一家人要整整齊齊,一個都不能少。」
當時那種心情,我現在都還記得。
我想哭出聲音,想流淚。
但我不敢哭。
我怕我哭了,他們會更不喜歡我。
可是,為什麼一定要他們喜歡我啊?
現在我也不喜歡他們了。
我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阿姨,您多慮了。」
「我和盛禧都是您收養的貧困生,我有什麼資格說她不能去?」
3
媽媽突然就張口結舌了。
好像這才意識到,我還是失憶的狀態。
她清了清嗓子:「對,就是這樣。」
「盛寧,你回房間,去找件裙子穿吧。」
我的臥室原本在二樓,和盛禧是對門。
但為了配合我剛被收養的設定,房間被鎖了。
把我帶去閣樓那天,媽媽再三跟我確認。
「盛寧,你就住這裡,你不記得了吧?」
可是窄小的房間、簡陋的陳設,還是讓她有點猶豫。
她俯身摸了摸床上的被褥。
「好像不夠厚?我再給你換一套。」
「這裡採光不太好,又潮濕,你的腳要是落下病根……」
媽媽說著,突然沒了聲音。
所以我抿嘴一笑。
「謝謝阿姨,但是真的不用麻煩了。」
「您能資助我,我就已經很感激了。」
大概是我的語氣太正式,太客套。
媽媽下意識皺眉。
但她最終什麼也沒說。
反正,這個倉促布置的房間空空如也。
我沒有可以穿去宴會的禮服。
時間太急,也沒法去商場購買。
所以媽媽想也沒想,就把我帶到了盛禧的房間。
「盛寧,你隨便選。」
看我不動,她還催我。
「你們是姐妹,裙子當然可以互相穿。」
「小禧衣櫃里有上百條裙子,送你一條也不會怎樣。」
好像我和盛禧的命運真的顛倒過來了。
以前,是她去我的衣櫃里挑衣服。
挑中哪件,拿走哪件。
我不能拒絕。
不然就是我看她不起。
現在,被迫分享的人變成了盛禧。
我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拿了一件粉紅色的裙子。
這是她暗戀的男生送她的。
她一直不捨得穿。
然後,一個不小心,就把蕾絲弄破了。
這一刻,好像空氣都重了一些。
盛禧捂著心口,滿臉慘白。
「媽,姐姐是不是故意的啊?」
但是,沒時間讓她繼續發揮。
我喉嚨一哽,眼淚瞬間湧上來:
「對不起啊盛禧妹妹,我就是覺得這條裙子太好看了,想摸一下。」
「很貴嗎?」
「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碰你的東西。」
與從前一樣,女兒之間的爭執最後都會由媽媽評判。
她看著那條裂開的裙子,下意識拿食指去點我的額頭。
「盛寧,你怎麼又欺負——」
可是我怯生生地喊了她一聲。
「阿姨,我會賠的!您別生氣。」
4
爸媽生下我就去外地打工了。
我從小就輾轉寄養在不同的親戚家裡。
有的親戚人好,照顧我很盡心。
但是大部分親戚懶得管我。
米飯配方便麵料包,就是我的一頓晚飯。
過年了,爸媽回來,還罵我,說我不跟他們親。
好不容易過了一個假期,我跟他們混熟了。
我走親戚回家,他們又不見了人影。
親戚都說,我是被爸媽忘記的小孩,要一輩子活在鄉下了。
但爸爸告訴我:
「我們在外面掙大錢。等掙夠了,就把你接回去。」
我盼了十年,才盼來這一天。
我應該得到的愛卻被分給了另一個女孩。
誰能咽下這口氣。
我發過火,沒用。
他們說:「收養盛禧,是積德行善。」
「也對你爸爸的事業有幫助。」
「你不能不識抬舉。」
後來我試著討好他們。
可是,無論我怎麼努力。
他們也只會說:「你是姐姐,這都是你該做的。」
現在回看,我真的是喜歡用自我折磨來自我滿足。
頗有一種奴隸不挨鞭子心不踏實的感覺。
半個月前,全家出遊。
大貨車失控撞過來的時候,我拚命擋在了媽媽面前。
我以為,這樣能打動她。
可是,當我從病床上醒來,跟媽媽開了個玩笑。
「阿姨,我是誰?」
媽媽卻後退一步,冷靜地對我說。
「你是我資助的窮學生。」
「我把你從小山村裡領養出來,你要心懷感激。」
「對了,我還收養了一個女兒,她也是貧困生。」
「你不許看不起她。」
血肉一寸寸涼了下去。
就算我再怎麼不聰明。
此刻也懂了媽媽的良苦用心。
那就如她所願吧。
曾經的我,是被慣壞的親生女兒,逮住機會就欺負盛禧。
但現在我不是了。
那麼弄壞盛禧的東西,也不可能是故意。
媽媽沉默幾秒,一錘定音。
「好了,不就是一條裙子嘛。」
她看著盛禧,一副息事寧人的態度。
「盛寧都道歉了,你還不趕緊原諒她?」
5
這大概是盛禧從未有過的待遇。
她呆在那裡,有點手足無措。
媽媽也不理她,隨手從衣櫃里又拿了幾件衣服,堆在我身上:「都試試吧,喜歡就留下。」
可是,盛禧突然叫了一聲。
看得出來,她很想控制自己的表情。
但沒有成功。
她顫聲說:「媽媽,這些裙子都是你送我的禮物,我很珍惜。」
可是媽媽很自然地點了點頭。
「是啊,是我送你的。」
「那我也可以送給盛寧。」
這是任何人都無法反駁的邏輯。
畢竟,在過去的十年里,盛禧從中受益。
媽媽已經走遠了。
盛禧還攥著那條裙子,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但她也不能再說什麼了。
畢竟再說,就有挑撥離間的嫌疑。
這個晚上,我一直陪在媽媽身邊,像最溫順乖巧的小掛件。
而盛禧的笑容從始至終都很勉強。
所以,在返程的車上,媽媽一聲接一聲嘆氣。
「盛禧,你今天讓我很失望。」
「盛寧都跟你道歉了,你還想怎麼樣?」
「非要逼得她哭,你心裡才舒坦啊。」
盛禧咬著唇沒說話。
眼眶卻一點一點紅了。
我看著她虛弱地向媽媽道歉。
突然覺得,我比所有人都懂她的無力。
這種被無視、被誤解的感覺,會像藤蔓一樣,纏得人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