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禧剛來的那一年,我就聽見鄰居跟媽媽閒聊。
「你別總罵盛寧,也哄哄她。」
「小女孩家家的,臉上都沒半點笑容,怪可憐的。」
可是媽媽只是嘆氣。
「她可憐?她能有小禧可憐嗎?人家從小生在山溝溝里。」
「我天天罵她,她還排斥小禧。」
「我要是捧著她,她不得飄到天上去?」
但現在,盛禧似乎比我更可憐一點。
她甚至不能指責媽媽偏心。
因為她也知道,頂著養女名義的我,才是媽媽的親生骨肉。
我認真地看著盛禧一點一點咽下這些委屈。
心中卻沒有半點高興。
是啊,有什麼可高興的。
漂亮的衣裙,家人的關愛,都是很虛無的東西。
漂亮的衣服會過時。
嘴上的關愛會消散。
現在的我,只想給自己找一條路。
讓我毫無顧慮地逃離。
6
雖然車禍讓我停了半個月的課。
但加緊複習後,期末考試我還是拿了專業第一。
也拿到了我在 A 大的第三個國家獎學金。
可是無論是第一次還是第二次,爸媽都不知道。
說來也好笑。
明明是我自己努力得來的成績,卻不能在家裡講。
因為盛禧比不上我,就會傷心。
爸媽一直給她的成績平平找理由。
「在大山里這麼多年,基礎薄弱。」
「比從前已經進步很多了。」
盛禧考五十分能被誇成一百分。
我就算考了一百,他們也只會說,下次也能考一百嗎?
高考前夕是我狀態最佳的時候。
那次模擬考,我超常發揮,很興奮。
在餐桌上一直說自己最近掌握了一種時間管理方法,很高效,很牛逼。
我真的不知道盛禧考差了。
直到媽媽拍了桌子。
「盛寧你什麼居心?看不見小禧難受嗎?」
「故意顯擺你那幾張卷子給誰看?」
我記得當時自己眼前是模糊的。
耳朵里也嗡嗡作響。
滿腦子想的都是。
為什麼盛禧得到的,我得不到。
但現在,我可以擁有了。
因為我現在是他們的養女。
身份和盛禧一樣。
今晚家裡有客人,是爸爸的一個合作商。
餐桌上,他們免不了聊到兒女的教育。
我順勢拿出了幾張獎狀。
靦腆地說:
「在叔叔面前,我當然不能班門弄斧。」
「但應該也沒讓您失望。」
如我所料,媽媽翻了個白眼,撇撇嘴,上嘴唇緊緊擠壓下唇。
那是我認知中代表她厭惡、無語的神態。
而爸爸想都沒想,就開始拿著腔調,開始批評。
「全校第一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你是全國第一嗎?」
「你看看人家盛禧,一直都是安安靜靜的,乖巧又討喜。」
哪怕告訴自己不要在意了。
那些話還是像針,密密麻麻扎在我心上。
我經常問自己,是我不夠好嗎?
久而久之,喜悅變成了一種奢侈品。
我好像永遠都站在一個看不見底的深淵裡。
不管怎麼往上爬,都還是留在原地。
他們不明白我為什麼總是咄咄逼人、爭強好勝。
可是,我好勝,是因為我從未勝過。
我低下頭,輕聲說。
「叔叔說得對,我應該繼續努力。」
爸爸拿著酒杯的手抖了一下。
顯然他也忘了,我是他失去記憶的親生女兒。
他皺了皺眉,不自覺放緩了語氣。
「知道就好。」
可是,爸爸的朋友皺起了眉頭。
「老盛,盛寧為什麼喊你叔叔?」
「上次來,你跟我介紹說她是女兒啊。」
7
眾人面面相覷。
而我搶先回答:「叔叔阿姨收養我,在我心裡跟親生父母一樣。」
「等我更優秀了,一定喊他們一聲爸爸媽媽。」
這個蹩腳的謊言,一下子讓爸爸如釋重負。
家醜不可外揚,他們沒有對任何人說起我失憶。
朋友於是一臉複雜地拍拍爸爸肩膀。
「原來如此。」
「一直聽說你資助貧困學生,沒想到盛寧也是。」
「這也太令人震驚了!」
也許是出於商業利益的考量。
也許是社交場合的禮儀使然。
朋友把我拿的幾個獎翻來覆去,誇了很多遍。
就連爸爸臉上也撥雲見日,有了笑容。
「這孩子確實不容易,考這麼好的分數,說不定私下用了多少功。」
媽媽也連聲附和。
「栽培她這麼多年,確實沒讓我們失望。」
「她身上那點堅韌,最像我。」
媽媽一本正經地說著。
好像全然忘了,不久之前,她還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盛寧,我不喜歡你這麼有心機。」
「優秀或者平庸,都是我的孩子。」
「你越刺激盛禧,只會讓我越重視她。」
就……很神奇。
我作為女兒,要掩飾自己的鋒芒,不能和盛禧爭寵。
但當我也變成養女,我就可以炫耀自己拿到的榮譽。
我突然覺得嘴裡滿是酸苦。
當然,食不知味的不止是我。
爸媽每誇我一句。
盛禧臉色就難看一分。
她試了幾次,想插入對話之中。
可是她讀的大學本來也很普通,根本沒法跟我相比。
何況她更多的時間都用來討好爸媽了——
購物、喝下午茶、美甲。
烤一些可以被發在朋友圈的精美小蛋糕。
可是,好看在實用面前不值一提。
所以一直到送走客人,盛禧都沒有再開口。
但她也終於破防了。
趁爸媽送客的功夫,她突然攔住我的路。
「盛寧,你是假裝失憶的吧?」
「我去問過好幾個醫生了,一場車禍根本不可能造成你這樣的創傷。」
「你故意裝可憐、扮柔弱,就是想讓爸爸媽媽多關注你一些。」
「看到他們冷漠對我,你是不是很高興?」
8
盛禧竟然比我想的要聰明。
從另一個角度說,我從爸爸媽媽那裡得到的關注,還是非常稀少。
即便那場車禍只造成我輕微的腦損傷。
可如果我的親生父母幫我尋醫問藥,也很容易就能發現我在撒謊。
我避開盛禧的觸碰,向她微笑。
「為什麼這樣問,是之前你有哪裡對不起我嗎?」
盛禧的表情一下子就變得很古怪。
她冷笑著說:「是你之前太討厭了。」
我饒有興致地點頭:「那是之前更討厭,還是現在更討厭?」
「你說吧,我都可以改。」
盛禧好像真的被我氣到了。
她臉上的肌肉在輕輕抖動,我知道,這是她發怒的前兆。
突然,她捂著心口,哀嚎一聲。
「盛寧,你為什麼要騙媽媽?」
我心中一震。
微微側身,果然看到了媽媽的身影。
盛禧越發得意,叉著腰,高聲叫嚷。
「媽媽,剛才盛寧親口承認了,她在騙人。」
「假裝自己失憶,就是為了讓你更偏愛她。」
盛禧揪著我的衣領,揚一揚下巴。
「你明明是媽媽的親生女兒,卻騙大家說自己是養女,和我一樣。」
「大家可憐你,自然而然就……」
我看了看盛禧,又看了看媽媽。
淚水不受控制地滾落出來。
我的聲音卡在嗓子眼裡,只能發出破碎的抽氣。
「阿姨?你是我媽媽嗎?」
這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抓著媽媽的袖子,哭得酣暢淋漓。
「……可是在醫院,我明明問你了,你說我不是啊。」
「我不明白盛禧為什麼要誣陷我,阿姨你明白嗎?」
「阿姨,如果我真的是你的女兒,那我一定非常愛你,為什麼要假裝自己不是呢。」
是的,媽媽,到這個世界的第一眼,我就愛上了你。
但我真的不想再痛苦了。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
我在媽媽眼裡看到了悔意。
可是下一刻,她突然回身,一巴掌抽在了盛禧的臉上。
啪的一聲響。
很清脆,很悅耳。
「誣陷盛寧,對你有什麼好處嗎?」
「你要是真的愛媽媽,愛這個家,就不會這麼讓我為難。」
盛禧捂著臉,難以置信地看著媽媽。
只有冤枉她的人,才知道她有多冤枉。
盛禧冤枉,媽媽知道。
而此刻,媽媽會這麼輕易站在我這邊。
唯一的解釋就是——
從前的我有多麼愛她,她也知道。
她無法想像我會主動放棄。
我知道,事已至此,盛禧不能再開口了。
因為她的任何解釋,在媽媽眼裡都是蓄意。
9
從這一天起,我好像成為了爸媽的寵兒。
媽媽每天給我煲湯,讓我補一補熬夜學習損失的元氣。
爸爸時常喊我到他的公司去。
向同事、客戶炫耀。
「這是我收養的山區里的孩子,特別爭氣。」
爸爸創立的公司是做教育裝備的。
別的老闆辦公室里牆上掛的是字畫。
他辦公室里掛的全是和貧困孩子的合影。
收養盛禧,能彰顯他善良大義。
可現在,我才是他的金字招牌。
「A 大的高材生」。
被他從爛泥里救起。
爸爸帶著我做公益、拍宣傳照,侃侃而談收養我的事跡。
臉上洋溢的光彩。
好像他終於認回了親生女兒。
那些屬於我的耀眼光環。
突然都以我想不到的方式回到了我身上。
與之相對的,是盛禧的黯淡和委屈。
又一次收到媽媽給我買的新款包包,而盛禧只拿到舊款的時候。
她小小地發了一場脾氣。
「媽媽你偏心!」
「我和盛寧都是你們的孩子,為什麼要區別對待?」
盛禧真的已經很小心措辭了。
至少比當年的我,更惹人憐惜。
當時我一邊劃破自己的手腕,一邊對媽媽喊。
「我也是個孩子,我也想被爸媽當成寶貝,想你們在我傷心的時候,站在我身邊。」
「為什麼這些,我從未得到過,盛禧卻應有盡有?」
「媽媽,如果你一定不肯把盛禧送走,那你就給我找一個心理醫生吧。」
我的哭喊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媽媽卻好像完全沒有聽見。
就如同她現在。
也無視了盛禧哀求的語氣。
而且,媽媽重新布置了我原來的臥室,讓我住進去。
推門而入的時候,我很震驚。
法式復古雕花的公主床。
粉色的天鵝絨單人沙發椅。
飄窗下面還鋪了一塊雲朵一般的長毛絨地毯。
我下意識回頭,去看盛禧的臥室。
卻並無任何變化。
這是獨屬於我的待遇。
媽媽笑著說,這些布置都是她親手挑的。
一件一件,花了三天時間呢。
「盛寧,喜不喜歡?」
喜歡。
尤其喜歡盛禧嫉妒得發狂的眼神。
我笑著問媽媽:「阿姨,為什麼突然給我換房間?」
她寵溺地看著我。
「以前你吃了很多苦。」
「媽媽……阿姨想好好彌補你。」
10
我之前一直以為,感情這個東西破壞起來很容易,修復起來非常難。
但其實修復也沒那麼難。
只要一個盡心而為,另一個摒棄前嫌。
媽媽盡力在補償了。
那我要諒解她嗎?
其實她也是第一次做媽媽。
而且從前,我也確實脾氣很差。
丁點小事就記在心裡,這麼多年也不忘記。
可是,對孩子來說,一點點小事也是天大的事情啊。
如果我原諒了他們,那是背叛了 11 歲的我自己。
更何況,這算是真正的補償嗎?
我的親生父母都已經下定決心,要讓這個離譜的謊言變成事實,板上釘釘。
那我為什麼還要顧忌。
這個世界如果你意志力不夠堅定,就只能被別人推著走。
我不想總是隨風搖擺了。
爸爸又一次帶我去參加展會的時候。
我提前找好的幾個自媒體博主說要採訪。
我也把這個謊言繼續了下去。
說自己被收養以後,一直懷有感恩之心。
但也很想尋找自己的親生父母,讓他們知道我此刻很幸福,以後會更幸福。
爸爸看著我,欲言又止。
但最後還是攬住我肩膀,對著鏡頭微笑:「歡迎大家購買我們公司的產品。」
採訪結束,爸爸突然對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