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在村裡喂豬,突然看到了彈幕。
【這個路人就是反派的妹妹吧?】
【她到現在都以為自己是孤兒呢,還不知道反派丞相就是她當初走丟的哥哥。】
【只可惜反派敗給男主,馬上就要自縊了。】
【反派一開始做官就是為了找妹妹,如果他們見一面,也許他就不會死了。】
什麼??
我當即賣豬湊盤纏,連夜趕到京城。
敲開丞相府的大門。
披著大氅的蒼白男人站在門口,目光幽幽。
我撲過去抱住他的腿,大哭:「哥,村頭的王二狗逼我嫁給他!」
1
不等丞相慕謹開口,兩側已有人來拉我。
「大膽民女!竟敢不知死活地同丞相大人攀親,還不快放手!」
我在村裡做慣了農活,力氣極大。
那些人一時未能拉開我,反叫我鼻涕眼淚糊了他一腿。
很是狼狽。
慕謹低頭,目光淡淡掃過我。
只吐出兩個字:「鬆手。」
我堅定地抱得更緊:「哥!!」
他輕笑一聲:「你可知,從前冒充我妹妹的人都是什麼下場?」
「……什麼下場?」
他笑意更深,輕輕吐出四個字:「死無全屍。」
2
話里的凜冽令我打了個哆嗦。
下意識鬆了力道。
心頭也猶疑起來。
那些彈幕靠譜嗎?
萬一他其實並不是我哥呢?
想到這裡,我又抬起頭打量。
面前的人身量高挑,生得一副極風流美麗的眉眼。
唇色很淡,下巴尖尖,鼻樑上還有一點小痣。
他長得,很是不凡。
我就長得……咳,較為普通。
在我已經淡去的記憶里,我哥的長相已經模糊了。
我只記得。
小時候家裡實在很窮。
因為總是將為數不多的食物讓給我。
他雖然年長四歲,身量卻和我差不多高。
性格溫柔沉靜。
還很愛哭。
而眼前這人……
權傾朝野,殺人如麻。
怎麼看都和相貌平平的我不像一家人。
我心頭萌生退意,後退兩步,訕笑道:
「不好意思,我認錯人了。」
彈幕急了。
【反派怎麼這樣嚇妹妹?人都到眼前了哇!】
【也不能怪他,早年他一直在找妹妹,結果被政敵知曉,趁虛而入,找人冒充妹妹給他下毒。】
【對啊,那一次要不是身為神醫親傳弟子的女主正好在京城行醫,反派恐怕都沒命了!】
在彈幕的七嘴八舌里,我很快得知。
慕謹在朝為官十年,不近人情,手段狠辣。
因此得罪了很多人。
三年前他被人下毒。
後來雖然在女主的救治下撿回一條命,卻從此身體虛弱,格外畏寒。
如今已經是盛春四月,他仍然裹著厚厚的大氅。
時不時咳嗽兩聲。
彈幕扼腕嘆息:
【反派其實是個好官,只是受立場限制,不得不殺了女主的師兄。】
【前天的賞花宴上,女主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當初救了他的時候,他看起來心都要碎了。】
【妹妹快想想辦法!你們兄妹之間難道就沒有什麼只有彼此知道的小秘密嗎?】
我趕緊想了一下。
好像還真有。
於是大聲道:「哥你還記得嗎?小時候我跟人打賭,說我哥敢吃鼻涕,當時的賭注是一串糖葫蘆。」
「你為了讓我吃到糖葫蘆,竟然真的——」
3
我話還沒說完。
突然發覺四下寂靜得可怕。
周圍的人看我的目光像在看一個死人。
慕謹長長的睫毛顫了顫,垂下眼。
我內心警鈴大作,正要說點什麼挽回一下,就被人抱住了。
是慕謹。
大氅的滾邊毛絨絨地蹭著我的臉頰,他身上有著清苦的藥香,混合著淡淡的蘭花香氣。
我大腦一懵,緊接著就感受到一滴滾燙的眼淚砸在了我脖頸上。
他低聲叫我的小名:「穗穗。」
原來他真的是我哥。
彈幕也很激動。
【妹妹真聰明!兄妹倆終於相認了!】
【只有我一個人好奇慕謹是真的吃了鼻涕嗎?】
【可惜他現在心灰意冷,一心求死,不知道妹妹能不能把他救回來……】
說話間,我已經被慕謹帶進了丞相府。
荷花池的長廊曲折迴繞,沿著彎彎曲曲的小路走進內室。
光線驀然一暗。
我聽到他問我:「這些年,你過得好不好?」
這話難住我了。
我過的日子,實在不是一兩個字能概括的。
五歲那年,我哥上山採藥,我在院子裡玩,被路過村裡的拐子拐走。
他逼著我沿街乞討,當小騙子。
最後二兩銀子將我賣到了幾百里之外的青州,給一個傻子當童養媳。
我長到十五歲,村裡一場洪災。
除了我,那家人無一生還。
我說話時,慕謹一直深深地望著我。
聽到我說青州的洪災時,他目光劇顫。
彈幕適時補充道:
【反派肯定後悔死了,七年前他去江南賑災,離青州不過一線之隔,竟然和妹妹擦肩而過。】
竟然如此嗎?
我撓撓頭:「哥你別擔心,他們死了以後,我就住在他們破舊的房子裡,養雞種地,勉強度日,也算安穩活到了現在。」
而且今年我本來都打算擴展產業了。
專門買了幾頭豬。
若不是突然看到彈幕,聽說了有我哥的消息。
今年過年就能殺豬吃肉灌血腸了。
「你說的王二狗,是誰?」
聽到這個名字,我面露懼色:
「是我們村頭一個地痞流氓,每天喝酒賭錢,他看上了我辛辛苦苦攢下來的二十二兩銀子,找里正施壓,說我現在住著的房子不是我的,要我嫁給他,不然就要將我趕出村裡。」
慕謹的表情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
「還好,我現在已經逃出來了。」
話音未落,我又被慕謹抱住了。
「穗穗受苦了。」
他有些哽咽地說,
「是哥哥不好,這麼多年都沒能找到你。」
「放心,以後絕不會有人再欺負你了。」
4
我住在了丞相府。
聊天時,慕謹不經意間問了許多小時候的事。
我一一作答。
他越發確定了我的身份。
給我置辦了一大堆東西。
衣服、首飾、宅子、鋪子……樣樣都有。
可每當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總是透著一股恍惚和悲傷。
彈幕說。
【妹妹出現得太晚了,如果早幾年,至少反派不會把女主當成生命里唯一的救贖。】
【慕謹這架勢,感覺在交代後事了。】
【他是想在自己死之前為妹妹安排好一切,然後就把這條命還給女主吧!】
【天啊,慕謹落水了!……他明明會鳧水怎麼不游啊,想趁這個機會直接去死嗎?】
我心頭一跳,扔下筷子跑出門去。
一個猛子扎進了荷花池。
游過大半個池塘,我終於在一株荷花下找到了我哥。
他溺了水,正昏迷不醒。
我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拖著他游到岸上。
可我哥身子太虛。
當天晚上,他就發起了高熱,氣若遊絲。
叫了好幾個大夫都束手無策。
最後我一咬牙,在彈幕的指點下,在醫館找到了女主蘇瀾。
她聽完我焦急的請求,冷下臉,眯了眯眼睛:「你和慕謹是什麼關係?」
「我是他妹妹。」
我說,「我叫慕穗。」
蘇瀾神情緩和了。
像是意識到,我並沒有威脅。
「既然如此,我就和你走一趟吧。」
5
等我哥睜開眼,蘇瀾正在床邊收拾藥箱。
聽到動靜,她目光冷冽地望過來:
「慕大人,請你不要再耍這些手段了!我永遠不可能喜歡上你的!」
「若你死了,我只會覺得暢快!」
慕謹神情一暗。
輕聲道:
「前些日子,聽說你在高價求購天山雪蓮,我已經讓人給你送去了,可有收到?」
蘇瀾冷冷道:「收到了,我已經給銘瑄用上了。」
鎮北侯世子賀銘瑄,就是彈幕口中說的男主。
我眼睜睜看著我哥的表情越發失落。
卻還是強撐著彎起唇角:「那我當初送你的那根玉簪……」
「扔了。」
我哥終於不說話了。
他失魂落魄地目送蘇瀾離開。
【哎,女主說話好狠啊,說白了她師兄雖然是反派殺的,可也是罪有應得啊。】
【慕謹已經派暗衛阿宋去殺王二狗了,等辦成這件事,確認妹妹未來平安無事,他就會毫無牽掛地去死了。】
【一個已經心如死灰的人,究竟什麼才能拯救他?】
彈幕的疑問也是我的疑問。
我冥思苦想了一整夜。
決定死哥當作活哥醫。
第二天。
我開始纏著慕謹帶我出去玩。
這天我們在茶樓聽書。
台上的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
「說是前朝有位女子,名喚蕊娘。她自幼喪母,父親入贅高門,便與哥哥相依為命。可是後來她的哥哥去世了,她被不懷好意之人盯上,先是派強盜假裝搶劫,再出現英雄救美,就這樣,蕊娘的哥哥給她留下的萬貫家財被人謀算一空,蕊娘最後流落街頭,活活餓死……」
慕謹聽得神色緊張。
不住地望向我的方向。
我當做不知,只是天真懵懂地看著他。
一臉慶幸:「蕊娘好可憐啊。」
「還好我有哥哥陪著我。」
結果晚上回家,慕謹忽然將我叫到房間裡。
「穗穗,即使未來哥哥不在了,你也要好好生活,不可輕信旁人。」
我抱住他的腰,瘋狂搖頭:
「哥哥好不容易和我相認,怎麼會不在呢?你說過會一輩子做我哥哥的!」
「說好一輩子,差一年、一個月、一天、一個時辰,都不算一輩子!」
慕謹咳了兩聲,語調嚴肅起來:
「穗穗聽話。」
我不聽話。
我決定下一劑猛藥。
第二天,趁著慕謹上朝。
我出了趟門。
穿著他給我做的新衣服,戴了滿頭名貴的首飾。
結果回家時,身上染灰,頭頂空空,滿身狼狽。
靠在一個年輕風流的男人懷裡。
這個人叫陸仁,是禮部侍郎的兒子。
京中出了名的浪蕩子。
還未娶正妻過門,房中已有三十多位小妾。
在慕謹逐漸沉下來的臉色里。
我伸了伸胳膊。
身後的陸仁一個哆嗦,將我抱得更緊了。
慕謹死死盯著他青青紫紫的臉:「這是怎麼回事?」
「哥,我今天出門玩,碰上了幾個混混,要搶你給我做的首飾,我拚死不肯,他們就要把我帶到青樓里賣掉……」
「還好這個時候,陸仁哥哥出現了。」
「他打跑那些混混,救了我。」
說到這裡,我停頓了一下。
大聲宣布,
「我要嫁給他!」
6
彈幕目瞪口呆。
【妹啊,你也太能編了。】
【要不是我親眼看到她去青樓門口蹲點,挑中了陸仁,將他暴打一頓,逼迫他陪自己演戲,我都差點信了……】
【昨天才聽的書,今天就變成現實,慕謹氣得手都哆嗦了。】
【其實妹妹努力也沒啥用,慕謹身子早就不行了。就算不自殺,他也活不了幾年了。】
我哥看不到彈幕。
他只是直直地瞪著陸仁。
「陸公子聽見我妹妹說什麼了嗎?」
「聽見了、聽見了。」
陸仁訕笑兩聲,「不過我救慕姑娘純粹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沒有任何娶她的想法。」
「慕姑娘,我不打擾,我先走了哈!」
他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