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我們小區的「團長」,負責給街坊鄰居團購生鮮。
三百塊一箱的車厘子,我能談到一百五。
市場價十塊一斤的五花肉,我七塊就能拿下。
直到新來的居委會張主任在業主群里@我,質問我為什麼採購渠道「不正規」。
「這些菜市場的東西,食品安全有保障嗎?」
「小李,你每次都私下跟人結算,帳目是不是也該給我們居委會看看?」
群里瞬間沒人說話了。
那些昨天還誇我能幹的鄰居,今天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我懂了。
嫌我買得便宜,又怕我撈錢。
行。
第二天,我解散了團購群,並把張主任推薦的「正規」線上超市連結發了上去。
看著那比市場價貴一倍的標價,我退出了群聊。
1.
我退群退得很乾脆。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鄰居王大媽發來的私信。
「小李啊,你怎麼真退了?大家就是隨口一說,張主任也是為了安全著想,你別往心裡去。」
我看著螢幕,扯了扯嘴角。
昨天張主任在群里發難的時候,這位王大媽可是第一個點贊的。
甚至還在下面跟了一句:「是啊,我也覺得最近肉吃起來口感不對,不知道是不是淋巴肉。」
那豬肉是凌晨四點屠宰場直出的,還冒著熱氣我就給拉回來了,她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怎麼不說口感不對?
我回了句:「既然張主任有正規渠道,我也樂得清閒。以後大家跟著張主任買放心菜,挺好的。」
說完,直接拉黑。
我不欠誰的。
以前做團購,純粹是疫情期間大家買菜難,我正好有個做批發的親戚,就幫著牽線搭橋。
後來大家覺得便宜又新鮮,非讓我接著干。
每單我就收個幾塊錢的油費和搬運費,有時候哪怕爛了一個果子,我都自掏腰包給補上。
現在看來,我是那是閒得蛋疼,給自己找罪受。
晚上回家,路過小區門口。
幾個老頭老太太正圍著張主任,一臉諂媚。
「張主任,那個連結里的菜看著是真不錯,就是價格稍微有點……」
張主任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紅馬甲,手裡拿著保溫杯,一副官腔。
「大爺,這叫一分錢一分貨。以前那些路邊攤的貨,誰知道有沒有農藥殘留?有沒有打激素?咱們社區現在要創建文明小區,食品安全是重中之重。我推薦的這個『鮮優選』,那可是大公司,有資質的,吃著放心!」
「對對對,張主任說得對,健康最重要。」
「還是張主任覺悟高,那個小李,年輕氣盛,一點都不服管。」
我壓低帽檐,快步走過。
聽著真刺耳。
回到家,老公正在廚房做飯。
「今天怎麼沒帶菜回來?」他探出頭問。
「團購黃了,以後去超市買。」我換了鞋,癱在沙發上。
老公擦著手出來,看我臉色不好,也沒多問,給我倒了杯水。
「不幹就不幹了,本來也賺不了幾個錢,還累得腰酸背痛。正好歇歇。」
我點點頭,心裡還是堵得慌。
不是因為沒錢賺,是因為寒心。
手機又振動起來,是以前團購群里的幾個老主顧,重新拉了個小群。
「小李,把你那個供應商推給我們唄,那上面的菜太貴了,吃不起啊。」
「就是,排骨四十五一斤,搶錢呢?」
「張主任說那是黑豬肉,營養價值高。」
我看了一眼,直接退群。
既然說了正規渠道不安全,那就別來沾邊。
我也想看看,這幫人吃著四十五一斤的排骨,是不是能長生不老。
第二天一早,小區門口熱鬧非凡。
一輛印著「鮮優選」的大貨車停在門口。
張主任指揮著幾個保安往下搬箱子。
「都排好隊啊,這可是咱們社區第一批直供物資,每家每戶都有份!」
我看了一眼那箱子,包裝倒是挺精美,綠油油的,上面印著碩大的「有機」兩個字。
「哎喲,這菜看著就高級!」
「這葉子綠得,跟假的一樣。」
人群里傳來嘖嘖讚嘆聲。
我冷眼旁觀,正準備去上班。
突然,一個大媽尖叫起來。
「這什麼味兒啊?」
2.
尖叫的是住我樓下的劉阿姨。
她剛拆開一箱「精品有機蔬菜包」。
一股酸腐的味道順著風飄了出來。
我站得遠,都聞到了那股爛白菜幫子的餿味。
張主任臉色一變,趕緊走過去。
「怎麼回事?瞎嚷嚷什麼!」
「張主任,你聞聞!這菜都爛了!」劉阿姨捏著鼻子,把箱子往地上一扔。
裡面的西紅柿流著黃水,幾根黃瓜軟得像鼻涕蟲。
圍觀的人群一下子炸鍋了。
「這就是四十五一斤的菜?」
「怎麼全是爛的啊?」
張主任臉上掛不住,狠狠瞪了那個送貨司機一眼。
司機是個光頭,嚼著檳榔,一臉無所謂。
「路上顛簸,壓壞了兩個正常的,這都是有機蔬菜,沒打防腐劑,肯定比那些打了藥的不經放啊。你們不懂別瞎說。」
張主任立馬接過話茬:「對對對!大家聽聽,這就是純天然的證明!只有打了藥的菜才會放幾天都不爛。這爛了,說明它是真有機!」
我差點笑出聲。
這邏輯,也是絕了。
爛了等於有機,那垃圾桶里的最有機。
關鍵是,這幫鄰居居然信了。
「也是啊,以前自個兒種的菜,確實容易爛。」
「看來這東西是真好,沒加科技與狠活。」
劉阿姨雖然心疼那幾百塊錢,但在張主任的「科普」下,也只能自認倒霉,拎著那箱爛菜回家了,嘴裡還念叨著把爛的削掉還能吃。
我搖搖頭,這幫人的智商,被收割也是活該。
我騎著電動車去上班,路過那輛貨車時,特意看了一眼車牌。
外地牌照,車門上噴的漆也是新的。
那個光頭司機正跟張主任擠眉弄眼,張主任手裡多了兩條煙。
那是「和天下」。
我心裡有了數。
這哪是什麼正規渠道,分明是張主任找的草台班子,合夥來撈錢的。
不過這跟我沒關係,我已經洗手不幹了。
下班回家,樓道里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煮肉的香味,但又夾雜著一股腥臊氣。
電梯門一開,正好碰上王大媽端著個碗出來。
「哎喲,小李啊,下班啦?吃飯沒?」
她碗里裝著幾塊紅燒肉,色澤紅得發黑。
「還沒。」我敷衍了一句。
「嘗嘗?這就是張主任推薦的那個黑豬肉,香著呢!」王大媽熱情地遞過來。
我看了一眼那肉。
肥肉部分發黃,瘦肉紋理鬆散,最關鍵的是,那股腥臊味直衝天靈蓋。
這哪裡是黑豬肉,這分明是老母豬肉,或者更糟。
「不用了阿姨,我吃素。」我趕緊擺手,逃也似的進了家門。
關上門,我胃裡一陣翻騰。
老公正在刷手機,看見我回來,神秘兮兮地說:「你看來咱們業主群了嗎?吵起來了。」
我拿出手機一看。
群里已經刷屏了。
起因是有個年輕寶媽,買了那個「深海鱈魚」,結果煮出來全是水,縮水了一大半,而且孩子吃了之後開始拉肚子。
寶媽在群里質疑:「張主任,這魚是不是有問題啊?我兒子拉了三次了!」
張主任秒回:「小趙啊,話不能亂說。這是進口鱈魚,檢疫證明都在的。孩子拉肚子是不是著涼了?或者是你們家做飯不幹凈?」
這時候,那個光頭司機的頭像也在群里冒了出來,備註是「鮮優選客服」。
「親,我們的鱈魚都是深海捕撈,極速冷凍。孩子腸胃弱,可能是不適應這種高蛋白食物,建議少吃點。」
寶媽氣不過,曬出了醫院的化驗單。
「醫生說是急性腸胃炎,食物中毒!就是吃了你們的魚!」
群里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就在這時,那個王大媽又跳出來了。
「哎呀,小孩子身體嬌貴,吃啥都容易拉。我家孫子吃了就沒事,還說好吃呢。小趙你也別太敏感了,張主任還能害咱們不成?」
我看著螢幕,冷笑一聲。
這王大媽,還真是張主任的忠實走狗。
或者說,她是捨不得承認自己當了冤大頭。
我正準備放下手機,突然看到有人@我。
「小李,你以前買的魚雖然小,但從來沒出過這種事。你看這……」
說話的是 502 的張大爺。
我還沒來得及回復,張主任的消息就緊跟其後。
「老張,你提她幹什麼?她那些三無產品,沒出事是運氣好,出了事你找誰去?現在我們是有正規售後的,有問題公司會解決。不要拿正規軍跟游擊隊比!」
接著,群主開啟了全員禁言。
只有張主任還在發著那種紅底黃字的大字報。
《關於規範社區物資採購的通知》。
《嚴厲打擊私自團購、保障居民舌尖安全的公告》。
最後一條最狠:
「即日起,嚴禁任何快遞、外賣及非官方合作車輛進入小區。所有物資必須通過『鮮優選』平台統一配送,或由居民自行到大門口領取。違者,物業將嚴厲處罰!」
我看完,把手機扔到一邊。
這是要搞壟斷啊。
不僅要賺你們的錢,還要把你們的腿打斷,讓你們哪兒也去不了,只能吃他的屎。
夠狠。
不過,這也徹底惹毛了我。
不讓我送貨沒關係,連我點外賣、收快遞都要管?
真拿自己當土皇帝了?
3.
第二天是周末。
我網購的一箱貓砂到了,快遞員打電話讓我去門口拿。
我拖著個小推車到了小區門口。
只見大門緊閉,只留了一個小側門。
那個光頭司機帶著兩個穿著保安制服的生面孔,正守在門口,手裡拿著那種測溫槍一樣的掃碼器。
旁邊堆滿了快遞和外賣,像個垃圾山。
「幹什麼的?」光頭攔住我。
「拿快遞。」
「哪一家的?」光頭斜著眼看我。
「那是我的。」我指了指那堆快遞。
「不行,按照規定,非『鮮優選』的物資,進小區要交消殺費。」光頭伸出手,「五塊錢一件。」
我愣住了。
「物業費里不是包含了嗎?而且誰規定的拿快遞還要交錢?」
「張主任規定的。為了防疫,所有外來物品都要經過專業消殺。不想交錢?那就在這兒等著,等我們有空了統一消殺完了再拿,大概明天吧。」光頭一臉無賴相。
我看著那箱沉甸甸的貓砂,又看看他那副嘴臉。
「我要是不交呢?」
「不交就不讓進。」光頭往門口一堵,身後那兩個保安也圍了上來。
周圍有不少鄰居也在拿快遞,有的罵罵咧咧交了錢,有的在跟他們吵架。
王大媽也在,她手裡拎著兩袋「鮮優選」的大米,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光頭看見她還點頭哈腰。
「看見沒?買我們的東西,免費送貨上門。誰讓你非要從外面買?」光頭指著王大媽的背影嘲諷我。
我深吸一口氣,掏出手機,打開錄像模式。
「你把剛才的話再說一遍。誰規定的?收據給不給?消殺資質有沒有?」
光頭見我錄像,臉色一沉,伸手就要搶我手機。
「拍什麼拍!信不信老子給你摔了!」
我往後一退,大聲喊道:「搶劫啦!打人啦!」
門口的人都看了過來。
張主任不知從哪鑽了出來,背著手,一臉威嚴。
「吵什麼!小李,又是你。怎麼哪都有你?」
「張主任,你這私設關卡、亂收費,符合哪條規定?」我舉著手機懟到他臉上。
張主任擋了一下鏡頭,皮笑肉不笑地說:「這是業主委員會臨時決議,為了大家的安全。你不配合工作就算了,還在這聚眾鬧事。保安,把她請出去!」
兩個保安上來就要抓我的胳膊。
我一把甩開,從包里掏出一瓶防狼噴霧,對著空氣滋了一下。
「我看誰敢動!」
辣椒水的味道瞬間瀰漫開來,兩個保安咳嗽著後退。
光頭捂著鼻子罵:「臭娘們,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