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我轉身的時候,那牆上突然出現一個小巧的血手印。
嬰兒的啼哭聲,若有若無地響起。
隱約間,還能聽到警察取證的 2415 房裡,傳來王青青含糊不清、歇斯底里大吼的聲音。
燙金紋的牆紙上,猛地閃過無數張猩紅的人臉,一隻只手從牆紙里伸出來,像極了我在浴缸水中通陰時的樣子。
卻不是來抓我,而是伸手指向 2415 房。
我本能地扭頭去看,就見半開半掩的房門口,金沉光的身影一閃,跟著我上衣口袋就是一沉。
忙伸手摸了一下,赫然就是一張房卡,以及那張被李偉拿走當證物的支票。
心頭猛地想起了什麼,扯過胡云山,朝李偉點了點頭:「好!你們隨意!」
就在我們等到電梯時,電梯里那個長相知性的女青年,正好出來。
陪著她一起出來,點頭哈腰、滿臉堆笑的,赫然就是剛才說下去接他們老闆的大堂經理。
她臉上依舊帶著輕笑,朝我點了點頭:「滿仙姑,您好。」
目光卻往我旁邊掃了一下,嘴上的笑意更濃了。
我猛地想到,剛才在大堂,胡云山盯著她時,她也朝我們這邊笑了一下。
大堂經理忙朝我介紹道:「這是我們金夢妍金總。」
刻意說名字,是為了和金沉光分開。
「您好。」她朝我伸了伸手,臉上帶著沉痛,「沒想到酒店發生這樣的事情,我們已經在查這水床的供應商了,會提供給警方的。」
「為了酒店的安全著想,加上最近鬧鬼的傳聞,還請滿仙姑留下來,幫我們做場法事,可以嗎?」說完,雙手覆於腰間,極為優雅的朝我鞠了一躬。
不過是簡單的幾句話,立馬將責任推給了水床的供應商。
又表明了酒店不會停業,卻又不是不處理的態度,反倒將難題推給我。
態度不卑不亢,讓人有氣都沒處撒。
如果我不肯做法事,那就是不想幫她解決問題,或是沒有能力。
如果我做法事,就得留下來,保不准還要鬧出什麼妖蛾子。
做完法事,還鬧鬼,自然就是我本事不行了。
可無論是在酒店大廳,還是在電梯里遇到,都沒有任何跡象表明,她是這酒店的老闆。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以大圓水床和各種道具而聲名在外的金熠酒店老闆,是個這麼年輕知性的女人。
心頭一股子悶氣升起,想發火,對上她那知性優雅的笑,卻又發不出來。
只得一把抽出被胡云山緊扣著的手,冷哼了一聲。
果然,我手一抽出,她直視著我的眼睛,就往胡云山那邊瞟了瞟。
7
在我確定金夢妍能看到胡云山後,輕笑了笑:「好啊。只是這圓水床,我可不敢再睡了,金總再安排一間房給我吧。」
胡云山立馬伸手來勾我,狐尾在背後戳了戳,示意我別亂來。
隨著他狐尾輕戳,金夢妍眼角微微地抽了抽。
我轉手對著後背一撫,一把揪住胡云山的尾巴,假裝不經意地揉著腰。
朝金夢妍笑了笑道:「李隊不准我們再留在這裡了,還是得先走。做法事的話,金總明天到香堂找我吧。畢竟這……這……」
我轉手指著其他的房間,眯眼笑得見牙不見眼:「水床裡面都有屍體,我們這一行收費嘛,都是按樁算的。這一具屍體多少錢,一百具屍體多少錢,肯定是不一樣的。」
以人身通,蛇身纏,引淫邪之氣,勾動本命精元,那種極致的歡愉,可不得上癮。
在這酒店睡,可登極樂,這不每天爆滿才怪。
但要想作用大,不是一個陣眼就行的,每張床下面,都得有這樣一個巫術法陣。
上百間房啊,兩三百具屍體!
金夢妍從哪找這麼多人?
怪不得分不清陰陽兩界,這酒店本身就是地獄啊。
她能看得見胡云山,那自然不用多想,就是她搞出了胡云山的巫偶!
見我滿嘴是錢的市儈嘴臉,金夢妍瞥著我身後的胡云山,露出了鄙夷的目光。
臉上卻依舊帶著優雅知性的笑意:「好的,那滿仙姑先去員工休息室吧。那裡是普通床,不是水床,您放心。」
態度依舊很好,對上那張怎麼看怎麼都舒服的臉,讓人沒有半點不服氣。
大堂經理指了指李偉,讓金夢妍過去,這才轉身帶我們去員工休息室。
電梯里,我瞥著大堂經理強行抖著手去摁電梯。
呵笑了一聲,伸手擋著電梯面板,將那張總房卡晃了一下:「金沉光死了啊,那他的卡好像沒什麼用了吧。」
大堂經理手抖得更厲害了,額頭汗水直冒,卻依舊盯著那張卡,低頭不語。
有時候,人真的比鬼恐怖啊。
酒店鬧鬼,鬧來鬧去都沒有死人。
反倒死的是金沉光和那些來抓鬼的法師。
鬧鬼時,大堂經理還能說得出話,還會對著我跪拜承諾。
這會就卻噤若寒蟬,連話都不敢輕易說了。
「我先去樓上拿行李。」我見大堂經理手指抖得都快要寫出字來了,把卡收了。
摁了一下 25 樓,就將身體挪開了:「員工休息室在 3B 是吧?我拿了行李就來,你先去幫我安排一下吧。」
3B 其實就是 4 樓,因為 4 不太吉利,就避開。
也沒有 13 樓,是 12B。
一層樓很快就到了。就在我要出電梯時,大堂經理突然抬頭看著我,輕聲道:「滿仙姑有沒有想過,最先出事鬧鬼,是……是……那些鬼特意的。金總知道了,所以才出事的。」
我朝他點了點頭,輕嗯了一聲。
也就是說,金沉光並不是鬼弄死的,而是知道了什麼,被人弄死的。
重點,就在他給我的那張支票。
一切的開端,就是那個率先出現又死了的假胡云山身上。
一推開 2515 的房門,裡面警戒線還在,水床里人和蛇的屍體都被拉走了,連那被劈開成兩半的巫偶也不見了。
地上除了一攤血跡,和湧出來的防腐劑,什麼都沒有了。
胡云山看著床架上的手銬,朝我輕聲道:「問過老明了,他只給我做過一個巫偶,還是十八年前。是經過我同意的,裡面還有我的本命精血和護心毛。」
「你看她的時候,就一直沒挪眼,應該是認識的。」我將衣櫃里的行李拿出來。
「我不知道是她。」胡云山忙摁著我的手,朝我輕聲道,「更沒想到她會變成這樣。當初那個巫偶,就是讓她別哭了。可我沒想到,她就瘋成這樣。」
我嘆了口氣,將金沉光放我口袋的房卡和支票拿了出來。
支票上的時間是十年前,正是金熠酒店落成前的一年,而落款簽名雖是個藝術體,依稀可以看出是金夢妍的名字,而不是金沉光。
十年前,那會我十四歲吧,依稀記得當時市裡出了一樁極為轟動的大案。
那會我讀初中,每天晚自習都有胡云山陪同,可每次到家,奶奶都會在家門口等著。
更甚至點上一盞引魂燈,生怕我出什麼事。
那一年的七月半,奶奶叫了一整車的紙錢出去燒,卻沒有帶我,一直到凌晨三四點才回來,坐在我床邊不停地嘆著氣。
我忍受不了這水床里的屍油異香,將行李拉出來,關上門,就在角落查出了當年的案子。
十年前,這不叫金熠酒店,叫春城酒店。
快封頂時,正是七月初盛暑。
酒店一次性結了半年的工錢,還補貼了一筆錢作餐費,讓大家好好乾,早日落成。
工人高興,聚眾酗酒,還有招嫖的。
據說是太嗨了,不知道是誰用廢的木料搞了個篝火,然後整片移動板房都起了火,燒了整整一晚。
因為事故太大,整個現場都被圍了。
具體死了多少人也不知道,但市火車站那邊的紅燈區,據說少了一半的人。
而酒店,也換了個承建方。
但不時有成群的人聚在酒店工地找人,可沒兩天,就會離開。
看著這支票,應該是金夢妍賠了錢。
至於為什麼沒有兌,一直保留著這張支票,應該是有家屬不甘心。
我捏著金沉光的那張總房卡,朝胡云山指了指上面:「去頂樓套房看看吧。」
他一直就是要把這張卡給我的,可應該權限問題,不太能用。
所以我才刻意在電梯里,點了大堂經理。
果然,這次用總房卡可以刷頂樓套房的電梯了。
一出電梯,一股子怪異的氣息就包裹住了我。
金沉光出現在走廊的不遠處,朝我指了指一間房,示意我們進去。
更甚至,還有意朝我們走過來。
不過他一動,臉上就露出痛苦的表情,跟著就消失不見了。
金夢妍肯定是有辦法制服這些鬼魂的,要不然也不敢讓他們在酒店裡亂晃。
胡云山冷哼了一聲,接過我手裡的房卡,牽著我,刷開了那間房。
一推開,放眼看去,都是胡云山的畫像,各種各樣的。
還有著他的各種形態,與真人一般大小的手辦和玩偶。
有的穿著古裝,有的身後帶著九尾,有的露著八塊腹肌,有的還不著寸縷。
或野性,或魅惑,或是仙氣飄飄。
當真是各種形態都得滿足啊!
而臥房裡,一個巨大的玻璃罩裡面,泡在淡紅色藥水裡的,赫然就是剛才那個被胡云山劈成兩半的巫偶,連那些狐狸尾巴都還在。
這藥水不知道是什麼,居然讓劈成兩半的巫偶黏合了起來。
只不過,玻璃上隱約可見雕刻出來的符紋,想來是困住巫偶的。
假胡云山臉上帶著那條劈開的血痕,桃花眼一眨又一眨地看著胡云山,不時還偏頭打量著他。
沒一會,臉上就露出和胡云山一樣凝重的表情,眼中也隱隱帶著怒意。
「哼!」胡云山立馬冷哼一聲。
正要上前,我忙拉住了他。
就在這時,身後突然傳來金夢妍的聲音:「他學習能力很強吧?比正主更好呢。」
胡云山忙一轉身,扭頭看著金夢妍,上下打量了許久,臉上帶著懊悔。
金夢妍卻任由他打量著,露出呵呵的笑聲:「好久不見,狐仙哥哥。」
8
十八年前,我才六歲時,奶奶接了一樁尋女的事。
女孩讀高中了,寄宿,放假回家想多要生活費和家裡鬧翻了,直接跑回了學校。
家長也生氣,就沒打電話到學校問。
那時的寄宿高中,一個班七八十個人,升學壓力也大,學生們都只顧埋頭苦讀,少了一個人也沒太在意,以為是在家裡多待幾天。
等老師發現的時候,是三天後的單元測,這才打電話回家。
家裡人找了許久沒找到,報警也沒線索,最後是女生的奶奶哭著來找我奶奶。
當時還被女生的爸媽給罵了一頓,說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個。
因為失蹤好幾天了,找人又不是奶奶拿手的,就讓我帶著胡云山發動了滿城的灰仙和柳仙才找著的。
那是一個城郊廢棄的工廠,十幾個女生髒兮兮的,跟狗一樣的被人用鐵鏈鎖著,戴著那種狗用的口塞,不讓她們發出聲音。
我們一靠近,其中一個臉腫得和發麵饅頭,身上全是傷痕,斷了一條腿和胳膊的女生,就算戴著口塞,喉嚨還朝我們低吼。
那個年頭,經濟發展很快,很多灰色產業就將手伸到這些花骨朵上。
托奶奶找的那個女生,因為人販子想要賣個好價錢,除了挨打,倒沒有被玷污。
就是那個用喉嚨朝我們低吼的女生,據說一直被鎖在那裡,至少幾個月了,送走了好幾撥同樣的女生。
因為不肯聽話,打斷了腿和胳膊。
還經常被那些該死的人販子,當著所有女生的面凌辱,一來洩慾,二來殺雞儆猴。
就算被打成那樣,她也沒有屈服,可整個人都有應激反應,瘋瘋癲癲地,見人就本能地齜牙低吼。
這種經過劇烈傷害的人,會覺醒一些異常的能力,她能看到胡云山,以及其他仙家。
最後是胡云山不忍心見她這麼痛苦,用狐族魅術,一次次地治療她,讓她忘記那段不好的經歷。
後來好是好了,可她只信任胡云山,連白二爺都不准靠近。
一旦離了胡云山,就會突然在夢裡驚醒,自殘慘叫。
胡云山這隻狐狸沒什麼耐心,可對於她的遭遇,又十分同情。
最後實在逃不開身了,就讓老明做了個巫偶陪著她。
為了逼真,還特意拔了一戳護心毛和一點本命精血。
後來情況穩定且好轉,加上女生家長找到了,就送她回家了。
我那時太小,胡云山生怕我出事,要時時護著我,也就忘了這事。
沒想到,十八年後,那個巫偶都快成精了。
這不知道羨煞多少仙家啊!
更沒想到,當年見人就嚇得猛縮的女生,變成了這樣。
金夢妍見我們想起來了,臉上依舊是知性的笑。
還用那種長輩看人的表情,看著我:「星雲長這麼大了啊?當初見你的時候,才這麼大點。」
「那時你真的是威風啊,坐在通體火紅泛金的狐仙身上,小臉滿是認真,指揮著成千上萬的灰仙和柳仙,一哄而上,咬死了那些人渣。威風凜凜,好像一個女神將。」金夢妍走到柜子邊,倒了三杯紅酒。
朝我們遞了遞,見我們沒理,自顧自地拿了一杯喝了起來:「後來我幫郭明聖解決了幾次拿地的問題,才從他那知道,原來你是這附近所有山脈孕育的山鬼。山精孕育,名為鬼,則實為神,掌整個山脈的所有東西,包括所謂的眾仙家。」
「所以呢?」我往前一步,想問金夢妍到底想搞什麼。
卻一把被胡云山摁住,朝金夢妍道:「你是想噬神成仙?」
「啊?」我聽著只感覺腦袋嗡嗡的響,忙不解地看向胡云山,「噬神?」
「她練了降頭術。」胡云山點了點金夢妍的脖子,朝我沉聲道,「已經將這酒店所有的屍鬼全部化成她的倀鬼,引我們過來就是想吃了你。」
「果然啊,你這山鬼還是太小了,什麼都不懂,還得是胡大仙啊。」金夢妍拍了拍手。
朝我輕笑:「你以為金沉光去找你,是想申冤?還有那些屍鬼,你以為他們找你是想提醒你什麼?」
「呵呵!你不懂人,也不懂鬼。」金夢妍就算得意,笑起來還是這麼知性優雅。
冷冷地看著我道:「你還真以為自己是神啊。可你配嗎?」
莫名被攻擊的我,不由得愣了愣。
可看著旁邊的胡云山,以及被困在玻璃缸里的巫偶,不由得冷呵了一聲:「你想搶男狐狸精,你就搶啊。你這模樣……是個男的都頂不住啊,你幹嗎搞雌競這一套。」
「他看不見我!眼裡根本就沒有我!」金夢妍猛得跟發瘋了一樣。
一口將酒杯里的紅酒悶了,拿高腳杯指著胡云山:「兩年前,我各種出現在他面前,想跟他偶遇,他連正眼都沒有看過我。我還刻意出現在李偉的案發現場,想讓他注意到我,結果他看屍體都比看我多。」
「呵!」金夢妍越說越氣,舌頭在裡面抵了抵臉頰,將外套脫下,「我還以為你跑出去了,我就可以乘虛而入了。結果,他連正眼都沒看過我。」
「我現在這樣子!」她伸手拂了拂真絲裙,一點點往下比,「尺寸比例都是完美的,而且全是真的。皮膚……嗯?」
她扯開衣領,重重摸了一把:「膚如凝脂,吹彈可破,一抹而紅。沒有我睡不到的男人,連女的,我也拿得下。也沒有我拿不下的男狐狸精……」
氣急的她指了指玻璃缸里和巫偶泡在一起的狐尾:「這些狐尾,你們以為是怎麼砍下來的?是他們和我交尾時,趁他們不注意給砍的。」
「哦!這些狐仙,你們找不到了吧?被我的狐仙哥哥吃掉了呢,他馬上就要變成真的了。」金夢妍臉色發沉。
嘆了口氣,似乎十分無趣:「我以為狐狸精嘛,應該都差不多。可睡著睡著就沒勁了,我還是想要當年那個把狐尾給我玩的狐仙哥哥。」
「我下足了功夫,奈何你不理我啊。我就只好搞一個聽話的,屬於我自己的狐仙哥哥了。」金夢妍說著說著,臉上就儘是笑意。
我瞬間感覺不好。
忙一把將胡云山推開,轉手對著玻璃缸就要出手。
可已經晚了,只聽到「咔」的一聲響。
泡在血水中的巫偶順水就沖了出來,塞在後面的幾條狐尾一甩,直接裹住了胡云山。
9
「小心!」我想出手救胡云山,就感覺四周牆壁突然朝我壓了過來。
原本帶著陰森寒氣的房間,瞬間湧出熊熊大火。
跟著一張又一張猙獰的臉,在大火中朝我撲了過來。
我忙脫掉鞋子,想引動山氣,可這酒店的法陣,是被隔離的。
掐著法訣,對這些倀鬼半點用都沒有。
金夢妍咯咯的笑聲傳來:
「滿星雲,你是山神啊,保一方平安的。當年他們就死在你山頭,死得多慘,你這個山神怎麼沒救他們?
「當年你和胡云山找到了我們,可你知道,這十八年後,還有幾個人活著嗎?除了我,都死了!
「你這樣的,不配為神。那就換我來吧!到時我會對外宣稱,你也是作法失敗,猝死的。」金夢妍說話間,猛地撲入火光,朝我沖了過來。
只不過衝進來的,並不是整個身體,而是一個腦袋。
後面牽著長長的腸子,以及泛著黑氣的胃。
怪不得,她臉上看運勢正旺,脖子上卻黑氣涌動,這修的是飛頭降!
眼看著她就要咬到我脖子上了。
我猛地一抬手,沉喝一聲:「來!」
隨著我話音一落,朝我逼近的牆「轟」的一聲倒塌,火光也剎那間就沒了。
無數灰白的骸骨,從牆中落出,稀里嘩啦倒在地上。
我一手扯著金夢妍的頭髮,一手掐著她腦下牽著的那根食道:「你搞這些歪門邪道做什麼?」
「你逃不出去的,我下地基時,已經知道你是山鬼了。就以人骨為陣,隔絕了地氣山脈。這些倀鬼,會吃掉你的。」金夢妍被我捏住了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可嘴裡還要念咒。
就算這時候,她看上去還是滿臉的知性優雅。
那些骸骨還在「咔咔」地作響,好像還在努力拚湊成一具完整的軀體。
我盯著金夢妍那泛著異樣神采的眼睛,冷呵一聲,對著她眼睛一抹。
「啊!」她痛得慘叫一聲。
眼睛裡,幾片細如砂礫的玻璃碎片被抹了出來。
就說這怎麼看,怎麼漂亮,原來是玻璃降!
金夢妍倒是一如當年般地能忍,慘叫一聲後,雙眼血水直流,卻還張嘴念著咒。
可剛念兩聲,倒塌的牆裡,灰四爺甩了甩身上的灰,爬了出來。
跟人一般地站立著,朝我拱了拱手:「滿仙姑,來遲了。」
「把這些骨頭給銜出去,每間房給丟上幾塊。」我朝灰四爺擺了擺手。
倒不信了,這樣酒店還不停業。
它立馬吱吱地叫了幾聲,牆壁里成群的灰仙跑了出來,銜著骸骨直接退回了牆中,順著通風管道爬。
「你這是找死,這酒店不是我一個人的,呵呵!你知不知道,今晚和我一起來的那個男人是誰?」金夢妍還在扭著頭。
我直接一把,將她丟了出去。
「滿星雲!」金夢妍長長的食道縮了回去,厲喝了一聲,張嘴就要朝我吐什麼。
我看著她那雙眼流血、滿臉怨恨的樣子,實在不能理解。
她都知道我是山鬼,眾仙家之首,灰四爺都進來了,還來惹我。
直接一揮手,她張開的嘴裡,突然湧出無數的土,跟著那些土一點點將她淹沒,星星綠星從她臉上冒出來。
可她慢慢發僵的臉上,還帶著笑意,瞥著一邊狐尾裹成的毛團。
不過眨眼間,她就變成了土堆,然後長出了無數藤蔓和綠草。
我這才轉身看向狐尾毛團,正要伸手去揪。
突然就又分開了!
兩個一模一樣的胡云山站在我面前,兩人都桀驁地吐了吐嘴裡的狐狸毛。
「滿星雲!你沒事吧……」一個緊張地看了我一眼,忙衝過來要護住我。
我冷哼了一聲。
對面那個,直接一張嘴,一道火光噴了出來。
瞬間將他點著,滋滋的幾聲響,立馬就燃了起來。
「呸!」胡云山又呸了一聲,將嘴裡的狐狸毛吐出來,「白瞎了我那一撮護心毛。」
沒了胡云山那一撮護心毛,那巫偶就是個蠟像,什麼都不是,吸再多精氣都沒有用。
那巫偶看著自己燒了起來,扭頭看著我和胡云山,臉上露出悲切的表情,跟著看向長滿綠藤的土堆,踉蹌地跑了過去。
可走了兩步,腿就被燒化了,半截胳膊也落了,它還扒拉著,朝那土堆爬。
我嘆了口氣,一揮手,土堆里的藤一伸,將它拉了過去。
就在它趴在土堆上時,轉眼看著我:「為什麼現在才出手?你以前為什麼不管,不救她?」
可十八年前,我和胡云山不是救了金夢妍嗎?
就在這時,外面砰的一聲響。
李偉一腳踹開房間,沖了進來。
手裡還拿著槍,見我們沒事,重重地鬆了口氣:「剛才聽到倒塌聲,我就要衝上來,可酒店到處都是老鼠。我已經要封鎖酒店了,你們先走。」
「為什麼要封鎖酒店啊?引起群眾恐慌怎麼辦?」走廊上跟著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李偉回頭看了一眼,瞬間噤聲,忙轉身擋住了門,同時擋住了我和胡云山。
背在身後的手,朝我們擺了擺,示意我們快走。
胡云山立馬一揮手,將我摟住,還給我隱了身。
就在我離開時,偏頭看了一眼,那個男的,赫然就是大廳里,金夢妍挽著進來的那個。
從李偉的表現,還有金夢妍的話來看,這人能量極大。
胡云山抱著我從安全梯往下走,轉過幾個彎,就在一個陰森的樓道角落裡,見到一個全身是血,抱著個帶著臍帶嬰兒的女鬼。
她雙手的手腕上,還有著深可見骨的傷痕。
女鬼,我不認識。
可她懷裡抱著的嬰兒,我倒是認識的。
一見到她,胡云山不由得冷哼了一聲:「為鬼作倀。」
「金姐姐是好人。」她抱著嬰鬼,沉沉地看著我,「她說你是山神,可金姐姐受苦的時候,你在哪裡?我被人強姦,被人罵婊子,懷孕挺著大肚子被人指指點點的時候,你又在哪裡?金姐姐只是想幫我,那些人都該死。」
10
我瞥著女鬼手上的傷,沉聲道:「為惡的是人,憑什麼怪鬼神!你問我在哪?我是山鬼,你也都成鬼了,就沒想過自己報仇嗎?」
「那些個強暴你的人,來過這個酒店,對吧?」
呵了一聲:「你確實值得同情,可你有勇氣殺嬰,有勇氣自殺,卻沒有勇氣面對那些個害你的人,反倒跳出來指責我?」
李偉說警方的 DNA 庫不完善,找不到兇手,這種話我不知道該不該信。
可巫術中,只要有血脈關係,就能找到她懷裡嬰兒的父親。
金夢妍將這個女鬼和她丟棄的嬰兒接引到酒店,肯定是想讓她自己報仇的。
結果呢?
別說她死了一年了,就這鬧鬼都半個月了,她怎麼還不下手?
金夢妍十八年,都能將一個巫偶養活,把一個酒店經營成這樣,還養了這麼多倀鬼,差點就弄死我和胡云山了。
她這當了一年的鬼了,還只會哭!
那女鬼立馬臉色發青,還想朝我撲過來。
可胡云山瞪了她一眼,她就嚇得縮了一下。
就在我們轉過角落時,身後傳來她「嗚嗚」的哭聲。
一直到我們出了酒店,外面已經破曉了。
剛到外面,灰四爺就在牆角朝我們招手。
跟著把我們帶到暗處,才輕聲道:「警察在驅趕我們,這事鬧不開了。」
金夢妍準備了後手,她帶進酒店的那個男人,肯定是能量更大的。
也不知道她圖的是什麼。
胡云山冷哼了一聲:「人害人,不用管。」
跟著,無比心累地摟著我,沉聲道:「我好想睡,回去吧。」
我想了想,朝灰四爺道:「你幫我打聽一下,這十八年里金夢妍經歷了什麼。」
等回到家裡,胡云山摟著我,倒床就睡,四肢緊纏著我,狐尾還緊緊地卷著我的腰。
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灰四爺來回我消息,臉上也帶著同情。
十八年前,金夢妍被送回家的時候,被打斷了的手腳雖然已經接上了,可身上有些傷痕,還是沒有好全。
加上失蹤了好幾個月,她家所有的親朋好友、鄰居什麼的都知道了,又見她這樣,對她經歷過什麼,自然都有猜測。
又見她成天抱著胡云山的巫偶,家裡還有個弟弟。她父母怕以後要一直養著她,加上各種風言風語,同情加幸災樂禍,不過回家一個月,就想勸她嫁人。
她那會對男人還有恐懼,可家裡人不能理解就算了,還強行安排不同的男人來相親、接近她,說接觸多了就好了。
最後她實在受不了,抱著巫偶和同村一個「好心」的嬸娘跑出去打工了。
可那嬸娘帶著她到所謂的店裡後,就是給她灌藥。
她被藥得半暈,想跑,卻被那嬸娘直接一巴掌扇在地上:「都不知道多少人睡過了,下面都爛了吧,還裝什麼貞潔烈女啊。」
當初她被拐走,就是要賣到這些產業里,或是山溝溝的。
現在,卻因為別人「好心」帶她出來打工,而自投羅網。
她也無數次抱著巫偶向胡云山求救,可那只是一個偶。
那些專門的店子裡,有的是辦法對付她們。
打是不會再打的,打傷了,賣不起價錢。
就是下藥,各種屍油啊,各種成癮的藥啊。
金夢妍性子堅毅,一點點收攏了爪牙,變得溫馴。
在那裡沉浮了三年,後來一次遇到個從泰國來的客人,接觸到了巫術。
她開始學習巫術,從最小的降頭開始練,一直練到飛頭降。
又借著巫術,讓自己先後嫁了三任老男人,不過幾年就積累了不少金錢和人脈。
十二年前,為了幫某些人辦事,這才著手建現在的金熠酒店,也是在那時改成了姓金。
「那個廁所生子自殺的女生,她可能就是同情。在那女生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才將她的鬼魂接引到酒店的。」灰四爺將四份報紙放我面前。
一份是廁所女生被強姦, 一份是她生子後自殺的。
最後一份,卻是十年前的。
兩女生夜跑失蹤,三天後河邊發現屍體,疑似姦殺。
那時的報紙, 還算真實。
那夜跑失蹤的範圍, 赫然就是春城酒店, 也就是現在的金熠酒店。
報紙上寫了,春城酒店的總經理金夢妍,到工地質問,可工人都有不在場證明。最後金總給兩女生家屬各賠償二十八萬元,表示慰問。
最後一份報紙是一個月後,春城酒店施工棚大火, 所有工人,無人生還。
負責酒店施工的金夢妍被追責,不再參與酒店經營。
我掏出那張十年前的支票,看著上面的數字,突然感覺好笑。
這支票,不是賠償給那些工人的,是賠償給夜跑被工人姦殺的女生家屬的,所以一直沒有兌現。
金夢妍怪我,不配為神。
她想成為一個神,如果不是方法不對,也確實可以的。
可我只是一個連山頭都被推平了的山鬼, 還是胡云山小心護著, 才能出生轉世。
人為惡,我真的無力管束,更沒心思去管。
朝灰四爺輕呼了口氣, 輕聲道:「那天金熠酒店的頂樓, 還有個男的。你們應該有見過的, 殺了他!」
灰四爺愣了一下:「不好吧, 這不是我們負責的。要不你找常三娘?她最恨這種,搞條毒蛇, 直接咬死,神不知,鬼不覺的, 比較好。」
我想了想,輕聲道:「算了,我有辦法。」
三天後, 那個男人出現在新聞上,一堆頭銜後, 只是疾病猝死, 然後就是生平, 以及各界人士參加追悼會。
可我知道,他是死在床上的。
和那個假巫偶,以及金沉光一樣, 死得又慘,又丟臉。
胡云山見我一直悶悶不樂,就要開車帶我去河邊兜風,看看夜景, 吃吃小燒烤。
就在驅車路過金熠酒店時,那頂樓的燈依舊亮著,熠熠生輝。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