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瞎子,平日裡以黑綢束眼,算命為生。
這天,滬圈黑白兩道通吃的太子爺坐在了我的攤位前,語氣輕佻,問我算姻緣一卦多少錢。
我面無表情:「將死之人何須問卦?回去洗乾淨了等死吧!」
果然第二天,太子爺暴斃了!
1
我叫吳觀琪,五歲時被父母棄我於大雪封山之下。
所幸命不該絕,師父不嫌我被凍瞎的雙眼,給了我一口溫粥吊命。
我隨他上山習法十三載。
十八歲,師父兵解之後,我繼承他的衣缽,以黑綢束眼,封門下山。
封門下山後,為了生活,我在公園裡干起了算命看事兒的營生。
今日坐在我攤前的男人身份不凡。
江鳳生。
滬圈地下黑太子,陸家嘴的酒吧商 K 會所,全是他家的。
我本不知道這些。
是我旁邊一同擺攤算塔羅牌的小姑娘告訴我的。
她是個社恐。
見大批人過來的時候已經落荒而逃了。
如今。
只剩我一人,被許多男女圍著。
他們語氣不善,充滿了謾罵與嘲笑。
似對我方才說的話很不滿意。
而我攤前那人把玩著卦盅,他好似做了個什麼動作,身邊的聲音便停止下來。
雖然我是個瞎子。
但能感受到他不屑的目光。
「現在算命行當都是這個套路了麼?上來就是將死之人?」
「想掙錢?」
「把臉上黑布摘下來我看看,給你一千。」
我依舊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你天庭那一道黑氣直衝命門。」
「精氣神三炁,神炁已消。」
「給你一個忠告。」
「把家裡西南角神龕上的神像以及身上戴的唐卡燒了。」
「否則多則五日,少則三日。」
「你必死無疑。」
老天雖然收了我的肉眼,但卻讓我神識敏感,能感覺到氣的存在。
習慣之後,比眼睛好用。
許多時候眼見都不一定為真。
但氣不會騙人。
正如我面前的江鳳生,臉上父母田宅雙宮無氣灰暗,雙眼無神,天庭無神,命門無神。
一看就是家中供養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還不是本土仙神。
他田宅宮本旺,代表祖墳氣運強硬,先人有助,可卻要跟長子長孫供養的邪物對抗,一來二去受折磨的只有江鳳生自己。
如今神炁已消,別看什麼事都沒有,只是外強中虛,迴光返照罷了。
「你踏馬沒完沒了了?我鳳生哥身強體壯,你在這兒一口一個死字,有毛病吧?!」
「黃浦江可好久沒下過人了!」
「臥槽你媽的,給鳳生道歉!不然老子剪你舌頭!」
「……」
謾罵聲再起,我只是靜靜坐著,一動不動。
有人試圖來拽我的攤,要將桌子砸了。
但隨即,便被江鳳生阻止。
他語氣稍沉。
一句話便讓全場寂靜。
「你,怎麼知道我身上有唐卡還有我家的神龕在什麼方位?」
我默默撿起被弄掉在地上卦盅。
「很奇怪麼?」
「我還知道你肩胛骨下兩寸的位置有個胎記。」
「按九宮八卦來推,是坤位,你應該剋死了你的母親,還對你爹有克。」
「要不是你爹命硬,家裡祖墳硬,你早剋死全家了。」
「順便回去給你爹買雙鞋吧。」
「耐克的。」
2
此話一出,猶如一石激起千層浪。
沒等江鳳生受不了。
他的那些小弟們,全都開始受不了了。
「放你媽的狗臭屁!鳳生他媽活得好好地!」
「你算是混到頭了!一句話把江家得罪了個遍!」
「廢踏馬什麼話,給她舌頭拔了!這是個純騙子!」
「……」
面對謾罵,我並不在意,只是掏了掏耳朵,平靜地坐著。
看家宅冤親,我從不會錯。
江鳳生的母親,絕對是死了。
這些小弟好似一群要為主人出頭,卻敢吠不敢咬的狗。
不過,還是有一兩個有種的。
其中一個就上前一腳踩碎了我的桌子,把我的卦盅甩掉老遠。
「桌子,卦盅要照價賠償,50 塊…………」
不等我話說完,忽感覺到了耳邊傳來一陣勁風!
我皺了皺眉。
單掌結印之際,卻見那江鳳生,一手拽住了那試圖打向我的一個耳光。
「阿六,你踏馬瘋了?!」
「鳳生,這娘們兒跟你嘴裡不乾不淨!還敢罵我乾爹乾媽,我踏馬都想拿刀剁了她!」
「……」
這人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啞,年紀應該比江鳳生大。
通過觀氣,我能得知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花襯衫,剃著子彈頭,此刻,正一臉兇相指著我。
幸好這一巴掌沒落下來。
我身有護法。
動我一巴掌。
最多兩個時辰,他必會身亡。
「搞壞的桌子凳子,要賠錢。」
話音剛落,那花襯衫罵了一聲,好似還想打我,被江鳳生攔住推走。
他蹲在我面前,似打開了錢包。
「我兄弟脾氣不好,你別介意,來,這裡是五萬,你先拿著。」
「這兩天別走,我會回來找你。」
「手機號多少?我加你微信。」
此刻,他的語氣中滿是嚴肅。
再沒了那種輕佻。
我接過錢搖了搖頭,仍然冷漠。
「我沒有手機。」
「不用白費力氣,你回不來的。」
「他或許會來。」
說著,我指了指那花襯衫。
「你踏馬最好別再出現,不然老子砍死你!」
他出言再罵。
但很快便被攔住。
江鳳生沉默了幾秒,示意我放心,他絕不會讓那個叫阿六的來惹我。
此刻,我似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警笛聲。
不多時,江鳳生便遣散了人群。
「小吳師傅,你走吧,他家不好惹。」
「對啊,他們家黑白兩道都有勢力,今天你得罪他了,他們肯定不會放過你的。」
「走吧,那人要打你,一看就是硬茬子,命更重要,你還年輕呢。」
「……」
江鳳生那一撥人走了,平日在公園裡擺攤的攤主們,則開始勸我離開。
我沒說話,只是默默蹲在地上,去撿那一支支掉在地上的卦簽。
這可是那狐狸雕來送我的。
一共六十四卦。
它心眼小。
知道少了,又得發脾氣。
好容易全部撿回來了,我舒了一口氣,拿著錢重新買了張桌子。
重新坐在攤前。
靜等有緣人。
這一等,便等了兩日。
比我想得要早。
今日小雨天沉。
公園外,停了九輛邁巴赫。
不多時,我感覺到自己已經逐漸被人群包圍了。
他們打著黑傘,穿著黑西裝。
好像拍電影。
小雨淅淅瀝瀝打在黑傘上。
如哀樂砸心弦。
片刻後,我聽到了面前一個中年男人沉寂的聲音。
「鳳生死了……」
3
來人的身份不用多問。
是江鳳生的老子。
滬上皇,江劍。
他的眼神隱藏在了黑傘之中。
居高臨下看著我。
「我就這一個兒子。」
「他死了。」
「我總得做點什麼。」
「你明明知道他會死而不救,我只能將錯歸咎於你。」
「你不是會算命麼?」
「乾脆算算,你今天會不會死?」
他的聲音聽起來貌似挺平靜。
不如尋常百姓死了兒子那般絕望。
唯獨聲音有些沙啞就是了。
我沒什麼情緒起伏。
只是按照他的要求,默默拿起卦盅。
輕輕搖了兩下後,抬手抽出一支,抬手遞給他。
卦簽懸空。
萬千雨滴,卻壓不彎此卦分毫。
幾秒後,有人接過,將卦簽上的字念出口。
「干一」
「元亨利貞,大吉…….大昌?」
聽罷,江劍似冷笑了一聲。
「大吉大昌……呵,好卦。」
「但,我不信。」
此刻,似有人走到了我的身後。
我能感覺到。
身後已經有人拿槍,對準了我的腦袋。
這人,就是阿六。
他咬著牙,滿臉猙獰。
只要江劍一點頭。
他定然沒有任何猶豫扣動扳機。
此刻,我緩緩抬頭。
「江鳳生,我能救。」
身後的阿六怒聲大喝!
「放你媽的屁!人現在都躺在太平間了,你怎麼救?!肯定是你害死了鳳生!乾爹,讓我一槍打死她!」
然而江劍沉默了幾秒後,抬了抬手。
阿六似有不甘,但沒有辦法,咬了咬牙後,只能緩緩把槍放下。
「鳳生活,你活。」
「鳳生死,你死。」
聞言,我坐在雨中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收起了桌上的卦盅。
4
江鳳生確實死了。
聽說是一夜宿醉後,躺下就沒能再醒過來。
江鳳生會死,是我意料之中,只是比想的早了一兩天。
但能遇上我,便是他命不該絕。
讓人把江鳳生的屍體從太平間運回來後,我讓他在別墅里,給我騰了一個房間出來。
亥時一刻。
江風生的屍體躺在一桶滾燙的水中,桶身四周,已經貼滿了符咒。
桶下。
七道紅燭燭光搖曳。
前方一個香爐,三隻生雞,以及大量的元寶紙錢已經布置好在供桌之上。
我則正拿著法筆在其額前畫下諱令。
最後一畫落下。
我緩緩收筆,沉聲開口。
「陽人大小周天為十八個時辰一運轉。」
「死在這個時辰之內。」
「我能有百分百的把握救人回來。」
「但超出這個時辰,便無異於是與陰曹地府搶人,只能看誰更快。」
「陰曹司有律:凡是陽壽未盡者,被勾魂、鎖魂、拘魂、魂離人身而喪生者,大小周天輪轉一周期限之內,皆可還陽。」
「江鳳生是被供養的邪物侵蝕,將其魂魄帶走,但陽壽未盡,所以能救。」
「那日我看出來了。」
「只是此劫必經,當時無論做什麼,都是徒勞。」
「而你來找我,則印證了我心中的想法。」
「一切,都是註定。」
身後的江劍只是靜靜看著我。
「我不懂你說的那些,我也不信。」
「但如果你今日能救活鳳生。」
「我江劍能保你一生榮華富貴。」
「阿六跟你嘴裡不乾不淨,我知道。」
「鳳生今晚只要睜眼。」
「我讓阿六三叩九拜,磕一百零八下響頭給你謝罪。」
我沒回話。
站在壇前呼出一口氣後,雙手成印,翻轉之際,三支道香瞬間燃起!
「千千祖師,萬萬師爺!」
「帝尊持上,道道有準,法法有靈!」
「弟子觀棋今日開壇請法,只為救人!」
「望帝尊扶持大顯神威!」
「百打百勝!」
5
香落香壇,再抬頭之時,我面容肅穆。
整間屋內,已然多了幾分神韻。
此刻躺在大木桶中的江鳳生,皮膚已經被滾燙冒泡的熱水燙得全身發紅。
自他身體內透出的一道道灰氣,開始升起。
這是陰氣。
他的魂已經走了,且在太平間待了那麼長的時間,被陰氣入侵,是正常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