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刻,他全身開始不由自主地顫抖,眼神哀求地看著我。
我笑了笑,上前拿過他手裡的蠟燭自顧自地湊近火焰,看著燭火緩緩升騰,輕聲開口:
「老村長,怎麼有子孫跪靈還不開心?」
劉旺聞言,被嚇得撲通一聲跪下,腿軟得跟麵條似的。
但此時的老村長,卻似乎有纏著他的意思,牢牢貼在他的背上,甚至於伸手去樓劉旺的脖子。
「我想讓他背背我。」森冷又沙啞的聲音傳來。
「到家裡樓上看看吧,看完好走,不要留戀陽間,你福德深厚,定能早日投胎做人。」說著,我拿了一把香壇中的香灰往地上撒了撒。
只是,他仍用沒有瞳孔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沒有想要走的意思。
我皺了皺眉:「老村長有什麼心愿未了?」
老村長:「我好像已經出過一次殯了,但為什麼沒人來接我?我的陰宅呢?是不是我的兒女沒有葬我?我要來問清楚。」
「老村長記錯了,今日才出殯下葬,你放心,我會安排好,讓你順利下去的。」
聽我這麼說,他似愣住了,許久後才點了點頭:「你說的我信!」
然後從劉旺背上爬下來。
這個時候的鬼魂由於已經出竅了幾日,殘存記憶不會很多。
只記得一些重要的事情,比如親人還有回家的路。
其餘事情,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都是很難記得。
此時的劉旺匍匐在地上,全身篩糠,頭上青筋浮現一臉冷汗,正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老村長在靈堂內到處走走看看。
騙鬼的事情,我也是第一次做,有些小慚愧。
這時見老村長在棺材邊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悠悠地離開,我鬆了口氣。
只要這裡矇混過關就好。
而就在他走到門檻,準備出去的時候,忽然停住了,轉過頭來。
「不對……應該有兩個我,棺材裡躺著的不是我,另外一個我在什麼地方?」
聞言,我眼皮一跳,手已經放進兜里,掐住了符。
「你說,另外一個我在什麼地方?你說……我是不是要成孤魂野鬼了?我投不了胎,沒人來接我……嗚嗚……我什麼都沒有做錯……為什麼不來接我……」
他沒有瞳孔的眼中,此時似出現了一絲悲傷,哭泣聲頃刻間傳出!
再一看他臉龐,似出現了兩道隱隱帶著紅光的淚痕!
生魂見血淚……
這是要化厲鬼的節奏!
不行!
得先把他鎮住!
只是念頭剛起,老村長似有感應,迅速逃離!
我咬了咬牙。
明明都已經瞞過去了,怎麼會突然又想起來?
有人搞鬼!
想到這,我怒氣沖沖地回頭,一把揪起驚魂未定的劉旺:
「是不是你偷的屍體?說話!」
6
「不……九奶奶,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你昨天去賭錢,還能賭一整晚,賭本從哪兒來?是不是偷了劉翠的戒指後又偷了屍體去換錢當賭本?!」
「九奶奶冤枉!我發誓,我用我的命根子發誓,我絕對沒有偷阿妹的戒指!我……我是借了高利貸去賭的!村裡的賭場都可以證明!而且我整晚都在賭場啊!哪兒有時間偷棺材啊!」
見他表情不像說謊,我將他一把推開。
此時的劉旺跪在地上,不斷朝我磕頭。
「我真的沒有偷我爸的屍體去賣,真的沒有!我怎麼敢啊!否則我天打雷劈!」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我哥!是我哥偷的!」
「只有他拿戒指跟屍體才有用!」
忽然,劉旺朝我喊了一聲,面容驚懼。
我盯著他,讓他說下去。
劉旺趕緊一股腦地往外倒:「他老丈人前段時間生病了,不夠錢做手術,他才偷了戒指去湊手術費。屍體也是他偷的!」
「他在火葬場上班,惹了禍,弄撒了市裡一個富商的骨灰,他拿別人的先頂了數,而且這個月月底上頭要來檢查,骨灰數量到時候肯定對不上,只要一查,他肯定完蛋!」
「他可以偷我爹的屍體去燒了頂帳!就他拿屍體有用!一定是他!」
這混子倒是說得有理有據,據我所知劉明確實是在鎮上的火葬場上班。
而且這白事從選墳地,定棺材,做白席,下葬,請出殯隊伍等一系列流程,都是他負責。
他有機會,有路子,有辦法處理棺材和屍體。
正想著,有人推開了靈堂的門。
來人一張慘白的臉,眼裡滿是紅血絲。
是劉明。
他一進來就跪倒在我的面前。
「九……九奶奶,我錯了。」
「是我乾的……是我乾的!」
「我剛剛看到我爸了,他要掐死我!」
「我什麼都認,屍體是我偷的!您救救我!」
還真讓劉旺說中了!
7
而後在劉明的講述中,我漸漸得知他為什麼要偷老村長的屍體跟劉翠的戒指了。
劉明眼睛有殘疾,所以同樣娶了一個與我一樣雙腿有殘疾的老婆,殘疾人協會將他分配到火葬場燒骨灰,老婆則在家做些針線活。
「一個月前,我老丈人檢查出腦瘤,裡面的瘤已經快有拳頭那麼大了,手術費就算減免下來,還缺七八萬,我錢不夠。」
「老婆罵我是廢物,孩子也說寧願不讀書也要治外公的病,你說,我能怎麼辦?」
劉明說著,眼淚不爭氣地往下掉。
一開始,劉明是問劉旺跟劉翠借過錢的。
只是劉旺一個賭鬼,窮得兜里就剩兩三個鋼鏰兒。
劉翠早年跟他的關係就一直不好,開了口,卻只借來了幾千塊。
朋友,單位,甚至丈母娘家的遠房親戚都全部借遍了。
但離手術費還差得遠。
劉明為此心煩意亂,上班注意力不集中又做錯了事,給人骨灰打翻了,雖然用單位里閒置的骨灰頂了上去,但紙包不住火,月底一檢查,必然露餡。
到時候賠錢坐牢不說,家裡妻兒以及老丈人可就徹底沒人照顧了。
剛好,這個時候他爹老村長過世,三妹劉翠回家。
看著劉翠放在屋裡的金戒指以及父親的屍體,他心裡想了個能夠保全自己跟家人的萬全之策。
那戒指那麼大,又是純金的,賣了肯定值不少錢。
「所以……我偷了小妹戒指。」
「爹的屍體也是我偷的。」
「昨天晚上我確實沒睡,聽到小妹打電話,三點多,看她房關燈後,我就叫了兩個夥計來家裡,把棺材運了出去。」
劉明顫聲說完,劉旺沒忍住,上前一拳將其打倒在地!
「這是咱爹!你 TM 就是死,你也不能這樣做!」
聽著劉旺痛罵劉明,我卻覺得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靈堂外。
「偷屍體就偷屍體,把豬開膛破肚放在棺材裡又是什麼說法?你爹是豬啊?」
「你們這些當兒女的,生前就沒少受你爹的撫養照拂,死後連屍體的價值都要榨乾不論,甚至還要讓他老人家不得善終,做孤魂野鬼!」
「日後逢年過節全家人祭拜的是一頭豬,你就不怕後世子孫知道了,把你挫骨揚灰?」
面對我的怒罵,劉明一聲不吭,只是跪在地上不斷地磕頭求饒,反覆地說自己錯了。
劉旺氣急,衝去廚房拿刀,要生砍了劉明!
「九奶奶你別攔著我!他比畜生都不如!」
我讓他先把刀放下!
劉旺咬了咬牙,把刀扔掉,又把滿臉淚痕的劉明一腳踹倒。
此時劉明已經被打得眼眶流血,模樣悽慘。
「你真把老村長的屍體燒了?那骨灰呢?」我沉聲問道。
「在火葬場,我去取回來就是了。」
說著,劉明就要起身離開。
「等等。」
「還有那個金戒指呢?」我轉過身盯著他。
劉明愣了一瞬,才答道:「為了湊錢,我賣了!」
我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8
很快,劉明捧回來了一個罈子,稱裡面就是老村長的骨灰。
他跪在地上捧著骨灰,滿臉虔誠,但不敢看我。
亦不敢抬頭看那他爹的遺像。
我沉默許久,最後輕輕嘆了一口氣。
「有骨灰總比沒骨灰好,把人叫回來,卯時就去葬了吧。這件事該結束了。」
現在距離卯時還有一個多時辰。
得開始準備了。
為了讓下葬順利進行,劉明求我暫時不要將事情揭露出去。
事後,他會主動承認自己的錯誤。
老村長的親人陸陸續續回來,雖然個個都披麻戴孝,但從他們的臉上,我看不到任何傷悲。
好假。
我在靈堂里,握緊了兜里的金戒指,看著老村長的遺像,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謝謝九奶奶幫我們把爹的屍體找了回來。」
「您是我們全家的大恩人。」
「請您受我們一拜!」
劉翠不知何時站在了我的身後。
我轉過身,發現她已經穿戴整齊,身後是劉旺劉明,以及一眾披麻戴孝的親屬。
不等我開口,她已經跪下。
帶領著全家人,朝我磕了一個頭。
我看著她:
「老村長生前待我好,我自然是要為他討一個公道。別耽誤時辰了,走吧。」
卯時一刻,準時啟程。
長子長孫摔吉祥盆(也就是靈前祭奠燒紙用的瓦盆)
瓦盆一摔,槓夫起槓,正式出殯。
入葬儀式我沒有參加。
也沒必要參加。
在他們眼中,入葬便意味著事情已經結束。
但對於我來講。
才剛剛開始。
…………
我被人用轎子抬了回去,當夜,我家裡的門就被敲響。
是劉旺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三四個紋龍畫虎,年輕力壯的青年,腰間別著刀。
「九奶奶,您說對了,是她乾的。我爸的屍體……找到了。」
劉旺撲通一聲跪下。
繼而讓幾名青年去抬轎子來。
請我下山。
他們抬著我,到了村邊的一條大路上。
路中只見一輛熄火的貨車停著,幾個青年把司機拉到了一邊。
劉翠跪在路邊,披頭散髮,已經被綁了起來。
劉明同跪。
貨車的尾箱打開著,漆黑的棺材漏出半截。
我從轎子裡搖著輪椅出來。
看著棺材裡的屍體,我長吁了一口氣。
老村長,終於找到了。
9
「為什麼?」我看著此時跪在地上的劉翠,沉聲開口。
劉翠沉默著沒說話。
我呼出一口氣,在她面前緩緩打開手掌。
那枚沾滿了血的牡丹花金戒指,緩緩浮現。
劉明劉旺愣住了。
劉翠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怎麼……怎麼會在你的手上?」
我拋了拋戒指,輕聲道:
「這是我在棺材裡發現的。」
「你利用了這枚戒指,帶著我把矛頭引到了劉旺身上。」
「在你發現戒指不見的時候,你就想這麼乾了吧?還是說,這枚戒指你是故意放在裡面讓我看到的?」
劉翠的頭更低了,一聲不吭。
「晚上,當我跟劉旺留在靈堂的時候,你跟劉明說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