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於十三,性別女,現年 12 歲,是村裡跳大神的神婆。
方圓十里的男女老少們都尊稱我一聲九奶奶。
只因我在閻羅殿和城隍座下排行老九,鍾馗崔鈺黑白無常枷鎖二將牛頭馬面是我哥。
有一天,一對夫婦找上門來請我出馬,他們的女兒懷胎十月卻生了一窩蛇……
1
我是個殘疾,雙腿不能站立。
每次只有當我跳大神,請鬼神上身的時候,才能短暫地體驗直立行走的樂趣。
其實我原本是不殘的。
三歲那年,我爸媽帶我去寺廟燒香,結果在拜韋陀的時候,韋陀石像手裡的降魔杵掉了下來。
好巧不巧地正砸在我的一雙腿上,我的兩條腿當場就被砸斷了。
我爸媽趕緊把我送去了醫院。
按說腿斷了只需要矯正骨頭打石膏就能長好,但是我的腿就是無論如何也長不好。
於是便有親朋憂心忡忡地告訴我媽,我的腿是被韋陀砸斷的,這冥冥中是不是有天意?
我前世或許是造孽無數的大奸大惡之人,抑或我本身是從幽冥逃出來的惡鬼?不然身為三教護法的韋陀為什麼會打斷我的腿?
我這樣的孩子留著是會給家裡人帶來災禍的!
後來我爸媽便在帶我出來玩的時候,合情合理地跟我走散了。
所幸我命不該絕,瞎子師父於十八在臭水溝里撿到了我。
他老人家說韋陀打斷我雙腿,那是老天爺讓我吃陰行這碗飯,因為陰行之人五弊三缺,一生中鰥寡孤獨殘,總之是跟福祿壽絕緣的。
我這殘廢,簡直再合適不過。
所以從五歲能識字開始,我便跟著瞎子師父進了陰行。
兩年前,師父去世後,我繼承了他的衣缽,成了村裡的神婆,十里八村有遇到邪門的事情便會找我。
這天,我剛搖著輪椅從學校回到家,便看到家門口蹲著一對中年夫婦。
兩人穿著樸素,是那種很普通的農村人。
他們一看到我連忙起身行禮,口稱「九奶奶」,對我十分恭敬。
「九奶奶,我叫陳大軍,這是我婆娘趙翠花,我們是陳家村的,家裡遇到禍事了,不得已才來麻煩您的!我女兒懷胎十月,昨日生產,結果卻生出一窩蛇來!女婿罵她跟畜生有染,今早就把她抬到了我家,說要離婚吶!」
生了一窩蛇?
這些年跟著師父處理了不少邪門的事情,這人產蛇倒是第一次遇到。
「那就走吧,去見見你們女兒,不過我雙腿殘疾行動不便,規矩你們知道吧?」
陳大軍立刻應道:「曉得,我們都打聽清楚了!」
「打聽清楚了就好,轎子在進門那間屋子裡,勞煩你們去抬出來吧!」
陳大軍和趙翠花連忙應了一聲,走到我家進門那間屋門口,推開了房門。
下一秒一股陰冷的氣撲面而來,夫妻兩個心裡頭一顫,齊齊打了個寒噤。
只見屋子中央擺放著一頂轎子,這頂轎子通體純黑,用黑紙糊的。
轎子上下左右前後六個箱體上繪著彩繪。
分別畫著神仙,凡人,修羅,惡鬼,畜生和地獄。
六道輪迴。
2
陳大軍家門口,此時圍了不少村民。
他們看到陳大軍夫婦倆抬了一頂通體烏黑的轎子過來,亂糟糟地低聲議論起來。
「還真把九奶奶給請來了!」
「屁話,這事兒邪性得很,肯定要九奶奶出馬啊!」
「只聽過九奶奶的大名,我還沒見過她做事,這麼小的孩子,不知道有沒有她師父『十八地獄』的道行啊!」
「哼哼,九奶奶可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知道為什麼大傢伙兒尊稱他九奶奶嗎?」
「為什麼?」
「閻王和城隍麾下有八大部將都知道吧?大爺二爺乃是文武判官崔珏和鍾馗,三爺四爺乃是牛頭馬面,五爺六爺是枷鎖二將軍,七爺八爺是黑白無常,九奶奶是從這兒來論的,敢跟前面這些大爺論輩排序,你說得有多大本事兒!」
「噓,趕緊住聲,九奶奶出來了!」
對於外面那些議論聲,我自然也聽見了,不過出過這麼多次活以後,也就見怪不怪了。
等轎子落地以後,我把隨身帶來的法器裝進書包里,然後自己推著輪椅從裡面滾了出來。
圍在陳家門口的人自動退到兩邊,給我留出一條路來。
不多時,我在一間屋子裡見到了陳大軍和趙翠花的女兒陳嬋娟。
只見陳嬋娟雙目緊閉正在昏睡,一條毯子遮著下體。
我看了看四周遮蔽嚴實的門窗,皺眉道:「怎麼捂得這麼嚴實?」
不見陽光,這不是巴不得不招惹邪祟嗎?
再說了,產婦剛生產完身體比較虛弱,陰暗潮濕的環境容易滋生細菌,對身體可沒有好處。
趙翠花道:「女兒要求的,她說照到太陽渾身不舒服!」
厭惡陽光喜陰暗潮濕,這一點倒確實跟蛇的習性很像。
3
「對了,你女兒產下來的小蛇呢?」
我這個問題倒是把陳大軍兩口子給問住了。
兩人訥訥半晌,遲疑道:「女婿也沒說,或許是打死了,或許是跑掉了……」
我微微點頭,隨後輕輕揭開陳嬋娟的毯子。
眼前的情景讓我也有些吃驚,只見陳嬋娟的腿根生產嬰兒的地方,竟然隱約出現了幾片蛇鱗,黑沉沉的。
而且籠罩著濃郁的陰氣。
現在我已經可以判斷,陳嬋娟這事兒還真跟柳仙有關。
而且這淫蛇還在這打上標籤了,蛇鱗是標記也是一種警告。
「陰氣入身,身懷異種,天道不容。」
「先救人,否則她今晚都過不去。」
「準備三斤糯米,柚子葉,三斤辣椒,三斤蒜姜,一把殺豬刀,一隻活雞,還有一個大木桶。」
我輕聲說著,示意陳大軍去把東西買回來。
隨後讓趙翠花把家裡所有的燈還有窗戶大門打開,開灶燒水。
「開灶之前,記得在灶台上插三炷香。灶神護家,我沒做完法,香不能斷,火不能停。」
趙翠花不敢耽誤,連忙去辦。
看著村民們圍在門口擋住陽光進出,我冷下眼來。
這些只會湊熱鬧背後嚼舌根的村民,很讓人心煩。
自己看就算了,還帶上老婆孩子。
這是什麼地方心裡沒數麼?
「等會兒陰氣散出來,可是見人就鑽的,不怕死的就繼續圍著。」
話音落下,村民們果然立馬就散了。
屋子瞬間亮堂了起來。
陳嬋娟不知什麼時候醒了,臉色蒼白,滿臉都是虛汗,看著我不斷顫抖著。
伸出手,指著門窗。
「關……關……」
「不能關,忍忍。」
我輕聲說著,把她的手牽過來摁住,掏出一根小針,迅速扎進十根手指的指腹。
輕輕一擠。
烏黑的血液流了出來。
這血是冷的,就跟蛇血一樣。
這一瞬間,陳嬋娟深深吸了一口氣,停止了顫抖,原本紫色的嘴唇也浮起一抹紅潤。
「九奶奶……」
「我……我沒有跟畜生滾被窩,求您……求您救救我……」
陳嬋娟牢牢抓著我的手,臉上全是痛苦跟恐懼。
淚水滴在我的手上。
我拍了拍她的手,整理了一下她凌亂的發梢。
「我知道。」
這時,陳大軍提著一大堆東西回來了,滿頭大汗,趙翠花也說水煮好了。
「除了雞,把這些東西全部丟到水裡煮。水開了之後倒進木桶里,把她衣服脫了放進去泡。」
「還有這個。」
我掏出一個紅色塑料袋。
裡面有一把香灰,一張黃符,以及幾枚銅錢。
「這……開水啊?這麼燙,人下去不得脫幾層皮……」
趙翠花看著女兒又看了看我,心疼又擔心。
陳大軍顯然也有點害怕。
「照做就是。我說沒事就會沒事。」
我輕聲說著。
現在陳嬋娟身體里幾乎都是那蛇仙身上帶著的陰邪氣,甚至已經影響到了血液上。
陰氣入身,取至陽之物在午時煮水泡澡,是最快的祛除辦法。
陳大軍一咬牙,不再言語,連忙推著自己媳婦兒去準備。
4
很快,一個裝滿水的大木桶被兩人抬到了院子裡。
正好午時。
陳大軍拿了根棍子準備到門口守著,誰偷看就打。
我笑著沖他搖了搖頭,然後從衣服口袋裡掏出兩個巴掌大的紙人,走過去摁在門上。
紙人是點了睛的,我平時出門不在家的時候,偶爾會放她們看家。
「放心吧,有貞子和伽椰子守著,沒人能靠近你家大門!」
陳大軍看了看門上的紙人,那黑漆漆的眼睛只一眼就讓人心裡發毛。
這時,趙翠花抱著陳嬋娟,把她身上的衣服脫光。
「娟兒,你忍忍。」
一咬牙,放進了滾燙的開水裡。
「咂!」
陳嬋娟身體碰到水的那一瞬,白煙驟起!
可人卻宛如一點事沒有,只是臉色稍紅,緊閉著雙眼。
全身散發著白煙。
如果細看,甚至能看到裸露在水面之上的皮膚,正冒著一絲絲細小的黑色氣體。
那桶里的水,肉眼可見變得渾濁!
「人清神明,除邪盪祟」
「心安通竅,周天固穩」
「驅陰扶陽,三魂歸一」
「邪散!」
「敕!」
一手結印一手持符,咒落,一掌連帶符紙,用力拍在陳嬋娟後心!
「噗」
陳嬋娟當即噴出一灘又濃又臭的黑血!
5
這一口濃血,已經猶如果凍一般黏稠了。
陰寒氣之盛,讓人靠近都感覺全身發涼。
吐出來之後,陳娟肉眼可見的氣色恢復,身上冒著的絲絲黑氣也越來越稀少。
「可以了,抱出來。」
接近半個時辰後,我輕聲說著。
但事情還未完,她身上被柳仙留下的蛇鱗也得祛除。
否則仍然是治標不治本。
「嘶……」
趙翠花看著那一桶此時漆黑無比的水,臉上浮起一絲恐懼。
等把陳嬋娟抱回屋裡,我讓她出去,準備好雄黃酒,紗布,繃帶,止痛藥之類的東西。
我沒說話,就不准進來。
驅邪只不過前戲,現在才是最關鍵的時候。
她連忙去了,我看著緊閉雙目的陳嬋娟,把放在書包里的法器拿了出來。
不同於道法兩家的法器,是令旗,符印,帝鍾或是鎮妖尺。
我的法器,是一把青銅剪。
青銅剪身鑄有陰陽太極魚,背面是地府陰曹六道輪迴刻印。
師父說,我們雖不修正道,但需有正心。
道法無常,不是正道,反而不用遵循太多規矩。
除惡殺鬼是職責。
青銅剪,便是斷魂斷魄之利器。
一剪生,二剪死。
握著青銅剪,我起了一符,待業火燃起的那一瞬,一口將符吞了進去!
剎那間,我雙指起印,緩緩抹開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