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非得已完整後續

2026-01-20     游啊游     反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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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段擇談戀愛的第三個月。

不小心聽到他跟兄弟吐槽我:

「又木訥又無趣。」

「跟他接吻的時候我都犯噁心。」

我有些蒙。

???

我倆接過吻?

我咋不知道?

1

包廂門虛掩著。

裡面的對話毫無防備地鑽進我的耳朵。

我適時頓住腳步。

倒不是因為我有什麼聽牆角的癖好,而是他們的話題剛好停在了——

徐崇州隨口問段擇:

「段大少跟你那男朋友最近怎麼樣啊?」

旁邊有人侃笑:「就當初言卓追他那勁兒,怎麼著也得對咱段少百依百順吧?」

「誒兄弟,我特好奇,跟男人親嘴什麼感覺?」

段擇這才幽幽開口:

「沒意思。」

「又木訥又無趣。」

「跟他接吻的時候我都犯噁心。」

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厭倦與不滿。

此話一出,大家鬨笑起來,紛紛開始打賭我倆什麼時候分手。

畢竟我和段擇的這段戀愛算是我單方面強求來的。

只是……

我微微擰起眉,有些疑惑:

我跟段擇,什麼時候接過吻?

我咋不記得了?!

2

我追段擇追了差不多半年,追到人盡皆知的地步。

他從來不掩飾自己對我的噁心。

對我也永遠比對其他追求者刻薄得多。

我倒不是很在意。

只是在他一次次冷漠的拒絕里,我也漸漸不抱什麼希望。

在他談了新女朋友之後,我索性也就放棄了。

轉機發生在去年十一月的某個深夜。

他忽然給我打電話。

據他後來解釋,是不小心誤觸按到了我的電話。

我也不敢問他為什麼會存我的電話號碼。

而那個當時,他醉言醉語地跟我說了一堆胡話。

一會兒說我噁心,一會兒罵我膚淺,最後哭嚷著說都怪我。

我不知道他怪我什麼。

但我對他總是更有耐心一些,加上最近聽到一些他分手的傳言,想著他此刻情緒不佳也是正常的,沒必要跟醉鬼計較。

於是我順著他的話跟他道歉。

那邊卻還在不依不饒:「我不要你的道歉,一點都沒有誠意。」

我心想找茬來的,剛準備掛電話,段擇又開口:

「言卓,你來接我。」

彼時我正在實驗室跟幾個學長學姐趕實驗進度,能抽出時間接他電話已是不易。

我無奈解釋:「現在不方便,我幫你給徐崇州打個電話讓他來接你好不好?」

「不好!他喜歡我還是你喜歡我?」

我被他的話噎住,沉默了。

「言卓,你來的話,說不定我就答應你……」

聽筒里他的聲音慢慢變小,最後說了什麼我也沒聽清。

喊了幾聲他的名字沒人回應之後。

我只好請假從實驗室趕了過去。

後來我想,幸虧那天我趕了過去。

因為那天,段擇所在的酒吧起了一場大火。

我趕過去時,消防員還沒到,濃煙自建築物滾滾升起,保安往外疏散人群。

我逆著人流跑進去,把已經昏睡過去的段擇背了起來。

段擇個子高,看著清瘦卻不算輕,背上他時其實我已經後悔逞這個英雄了。

最後因為吸入過量一氧化碳,我倆一起被送到了醫院。

這件事之後,段擇答應了跟我談戀愛。

我一直都知道,段擇不喜歡我。

用他的話說,就是看在我那麼喜歡他的份上,勉強跟我談個戀愛。

這三個月以來,他勉強和我約會,勉強陪我看電影,勉強跟我跨年。

所以在這個基礎上,我也一直配合著他,儘量不做讓他感覺到厭煩的行為。

別說接吻,連肢體接觸都很少。

3

裡面的對話還在繼續:

「噁心你還談,趁早分啊。」

「要你說!」

我回神,就聽段擇漸漸勢弱的聲音,像沒底氣似的:「會分的。」

忽然,有人從裡面出來。

門被拉開,門口站立的我突兀地出現在眾人視線里,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嫂、嫂子,你來了啊……」

饒是平日八面玲瓏的徐崇州,此刻臉上也是藏不住的尷尬。

尷尬的不止他們,我也有點。

於是我假裝若無其事笑笑:「剛來,在聊什麼呢?」

掃視一圈後,目光柔和地落在段擇那張尤其出眾的俊臉上。

我習慣性含笑看著他,他卻罕見地在發怔。

鎖定他的位置之後,我徑直走到他身邊的空位坐下。

融入全場的沉默,不再言語。

徐崇州意識到氛圍不對,立刻打起圓場:「還能聊什麼,聊當初你是怎麼衝進火場,不顧安危救段擇的唄。」

「誰要能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別說談戀愛,結婚都成。」

旁邊有人接話:「嚯,你可得了吧,少禍害人姑娘了。」

又有人接:「注意啊,徐崇州可沒說一定要是姑娘。」

這麼一鬧,場子再次熱了起來。

我跟著笑起來,下意識去看段擇,才發現他也在看我。

目光交匯,他眼底寫著不悅,隨即輕哼一聲,別過頭去。

他對我一直是愛搭不理的態度,我習以為常,往離他遠的那一邊靠了靠。

瞬間周身氣壓更低。

約莫三十秒後。

一隻有力的手攬上我的腰,將我強硬地帶回段擇這邊。

我怔愣抬眼,就見段擇含怒道:「人家是你男朋友嗎你就往那邊靠!」

「我以為……你嫌我噁心。」我低喃。

段擇唰的一下表情空白,本來放在腰間的手一松,我倆的距離迅速拉開:

「本來就是。」

說完不再看我。

「……」

4

也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出門沒看黃曆,來的時候聽牆角被人撞破,這會兒晚上玩遊戲也總是輸。

懲罰環節,徐崇州促狹問:「說說你喜歡段大少什麼呀?」

我側頭看了段擇一眼,幾乎是沒有猶豫地說出:

「長得好看啊。」

徐崇州聞言憋笑看著段擇,瞭然點頭。

倒是原本豎著耳朵聽的段擇忽然炸毛:「沒有了?」

我思索了會兒段擇的優點,有點猶疑問:「出手闊綽算不算?」

想起剛確定關係的那段時間,補品跟不要錢似的往我這裡送。

後面談戀愛,帶我去的餐廳一看就很貴,每次約會都會隨手給我帶禮物,我推拒,他就無所謂地說不喜歡可以賣了。

我當時不以為然,直到不知不覺他送的禮物已經占滿我宿舍的一角,我只能一個個往網上掛。

然後被一個買家私聊:【兄弟你這是真的吧?】

我想著段擇應該不至於送假貨,於是回:【保真】

【不可能!你這表真貨少說得五十 w 吧?你就五十塊賣了?】

「……」

之後那些東西我到底是沒賣,又全部一一寄回家,至今還放在儲物間裡。

「算啊。」徐崇州哈哈大笑起來。

段擇直勾勾盯著我,問道:「那我送的你喜歡嗎?」

他眼睛總是亮亮的,這會兒看著我,讓我不由得想起卷卷——蔣南敘養的貓。

每次我喂它的時候,它就會這麼盯著我。

此時此刻,段擇也這樣期待地盯著我,所以我撒了個謊,我說:

「喜歡的,你送的嘛,我很喜歡。」

「那怎麼沒見你——」段擇語氣柔和了些,還想問,徐崇州插進來打斷:

「打住!懲罰環節,禁止秀恩愛,下一局下一局。」

之後懲罰環節問的問題越問越出格,我乾脆直接喝酒。

5

聚會結束的時候,我已經隱隱暈眩,腳步虛浮。

好在身邊有個人扶著我。

我被扶著進停車場,被扶著上車。

隨後一個熟悉的聲音問:「你家在哪兒?送你回去。」

我努力抬頭,眯起眼想看清身旁的人,最先看到一雙清亮的眼睛。

很熟悉,很安心。

「去,」

我頓了一下,搖了搖頭:「是去你家。」

「你家就是我家……」

對方忽然不說話了,過了很久,久到我感覺自己已經睡了一覺,才聽到有聲音傳來:

「你如果想的話,也不是不可以……」

他好像有點不情願,不過我實在太困,就笑了一下:

「拜託了,我只有你了。」

旋即歪歪扭扭倒去,眼看要磕上車窗,卻撞上一隻手。

不疼。

他一邊不樂意似的輕哼:「哼,花言巧語。」

一邊調整我的姿勢,把我的頭攏在他肩上。

回應他的只剩下我的幾聲醉囈,「嗯……」

他身上有溫暖的皂角香,這一覺睡得很安穩。

醒來時還在車上,意識到我正靠在某個人懷裡,我緩緩起身。

「段擇?」

車上只有我和段擇兩個人。

此刻他坐姿板正,臉上帶點不正常的紅暈,抬眼有些心虛地看我:「醒,醒了。」

頭還是暈的,但還算清醒。

我拍了拍額頭,腦子裡幾個小時前的記憶開始往回蹦,動作頓時僵住。

我連忙透過車窗看了看四周,這裡應該是某個別墅區。

此時已是深夜,燈火通明,環境清幽。

但總的來說很陌生。

我心裡響起警報:完球,他好像真把我帶回家了!

段擇輕咳了咳,語氣莫測:「我還沒把人往家裡帶過,要不是你求我……」

「等等!」我有些應激,音量提高了些:「我求你你就帶啊?」

段擇似乎沒想到我反應這麼大,愣了一下:「我……」

「那我求你現在把我送回去,成嗎?」我雙手合十,語氣誠懇。

「你要反悔?是你說讓我帶你回家的,況且司機已經下班了。」

「我剛喝糊塗了。」我扶額解釋,「抱歉,不方便的話我出去打車。」

說著準備下車。

段擇按住我開車門的手,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一陣電話鈴聲響起。

段擇的手機。

他一手按住我,一手接起電話:「喂,媽。」

聽筒傳來溫柔的女聲:「小言醒了沒有啊,菜快涼了。」

段擇定定看著我,像是怕我逃跑,回復那邊:「醒了,好,我知道了,我們馬上到。」

「……」

「你怎麼跟你媽說我倆關係的?」

問出這句話時,我已經放棄了掙扎,只是默默把酒拉進了飲品黑名單。

段擇睨著我,隨即輕嗤一聲,緩緩開口:「還能怎麼說,說是同學唄。」

我暗暗鬆了口氣。

下車後,我乖乖跟在他身後。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前面傳來他興致不高的聲音:「嗯,是挺麻煩的。」

「……」我無話可說,便沉默下來。

這會兒平靜下來,後知後覺嘴唇有點酥麻,我看了一眼前面人的背影,猶疑開口:

「段擇,你喜歡我嗎?」

話音落,段擇忽然停下腳步,四周有那麼一瞬間為這短暫的停頓陷入沉寂。

而後他稍有些喑啞的聲音響起:

「不喜歡。」

說完他轉身,直直看向我,略帶些嘲意笑問道:

「那你呢?你喜歡我嗎?」

庭院裡光線很好,我們在彼此眼裡格外清晰。

寒風呼嘯著吹過來,被段擇的身體擋了大半,但還是不可避免地刮在我的臉上,又讓我清醒許多。

我莫名想起偶像劇里那些男女主分手的橋段,也是在這樣冷冽又颳風的天氣,運氣再差點,也許還會來一場雨助興。

現在下雨,會很冷吧。

所以我今天運氣還不錯。

迎著段擇那雙乾淨得過分的眼睛,我幾乎要不帶任何欺騙地說出口:

「我——」

「算了,沒意思,我知道你喜歡我。」段擇打斷我,轉過身繼續往前走,似乎不打算等我的答案。

「……」

6

段擇的媽媽是位性格親和,思想前衛的女士,飯桌上的話題十分輕鬆,並不像我想像中的沉悶。

吃完飯,段夫人又說約了姐妹打牌,便笑眯眯離開了。

同學留宿當然沒有什麼問題,只是我不太想在段擇家過夜,於是吃了飯便在手機上約車。

段擇似乎還在生氣,悶頭在沙發另一邊玩手機。

我正思索著如何開口不至於火上澆油。

然而還沒思索出個結果,電話來了。

這次是我的。

計程車司機打電話過來,說他的車進不去,需要我出來。

我剛想說好,旁邊突然一聲響動。

只見段擇騰地起身,將手機扔在沙發上,轉身往樓梯走。

「段擇。」我硬著頭皮喊住他,總覺得還是得道個別。

段擇轉身,不等我開口,語氣尖銳:「怎麼,還要我留你?」

「……沒有。」

頓了頓,我還是誠懇地道了聲謝,這才離開。

但壞就壞在,這會兒夜裡起了薄霧,能見度低,加上我完全不熟悉這裡。

走了大約十分鐘還沒走出去後,我意識到自己有點迷路了。

那邊司機催促,我加快腳步小跑起來,卻在轉身時不期然撞上了人。

段擇。

他什麼時候……

我想起剛才一路上都戴著耳機,也難怪沒聽到他的腳步聲。

「蠢成這樣,被人拐走都不奇怪。」

「……」

段擇的嘴巴賤到總能讓我忽視他那張和蔣南敘五分相似的臉,想打他幾下。

我忍下了。

「發什麼愣,走不走?」

我眨了眨眼,不確定地問:「你來送我的?」

「請蠢同學來做客,總得盡一下地主之誼,把他完整送出去吧?哦,說錯了,是蠢同學求我帶他回家做客。」

無視掉他話里的揶揄,我真心實意道:

「謝謝。」

「呵,跟誰缺你這幾聲謝謝似的。言卓,你追我的時候好歹還會說點好聽的話,現在是一點不願意說了。」

我想了一下,踟躇道:「不說謝謝,那……你今天真帥?」

我追他的時候說得最多的大概就是他長得好看,長得帥諸如此類的話了。

他聞言輕嗤一聲,轉身就走,「還不跟上。」

7

臨近年關,街上不少店鋪掛上了大紅燈籠,在夜色里慘紅的亮著。

車窗外霓虹浮躍交替,我微微出神。

再過兩天,就是除夕夜了。

去年這個時候,蔣南敘早就放假回家了,而今年,回去大概只有空落落的房子。

要是放在前些年我恨不得一天一個電話催他回家,要他別忘了家裡還有個人。

今年卻不敢了。

也許是因為太想念又太膽怯,所以剛才喝醉酒,即使存在那麼多不合理,還是把段擇認成了蔣南敘。

想到這我不由得自嘲笑了笑。

像是某種心理感應,手機響了。

我盯著螢幕上「蔣南敘」三個字,怔了怔,點了接通。

「喂,小卓。」

「嗯。」

「在家嗎?」

我默了默:「在。」

那邊發出一聲悶笑:「那你猜我在哪兒?」

我不說話。

蔣南敘便悠悠嘆了口氣,「嗯」了一聲:

「你等哥找找哈,看言小卓躲到哪個旮旯里去了?還是哥年紀大了眼睛不好使?」

他語氣一如既往溫柔。

一瞬間,我的呼吸有些艱難,連同聲音也變得沙啞模糊:

「哥,不用找了,我現在不在家。」

那邊靜默片刻,沒問我為什麼撒謊,只是拉長語調回:

「哦,這麼晚了,不在家啊?」

「要不要哥去接你?」

「不用了,我快回了。」

握著手機的手起了一層薄汗,我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仰面望著漆黑一片的車頂,忍不住想:

看來今年,停止喜歡蔣南敘這件事,還是要以失敗告終了。

8

蔣南敘不是我親哥。

我和他,甚至連世俗意義上的親緣關係都沒有。

所以對於喜歡上他這件事,我從來沒有過負罪感。

但我也從來沒想過說出口打破這種平衡。

直到他告訴我他談戀愛了。

就當是我自以為是吧,至少在那之前,我一直覺得我倆是彼此的唯一。

當他帶女朋友回家時我才如夢初醒般意識到:

他會談戀愛,會結婚,也許還會生屬於他們的孩子,會漸漸把我驅逐出他的世界。

而只有我,是不正常的那個。

我要麼不倫不類夾在他們中間,要麼就趁早體面退出。

理智教我選擇後者。

如果蔣南敘的愛是珍珠。

那我大概是最貪婪無度的採珠人,將近溺斃還心存妄想。

明知岸就在那邊,游過去便可以生還,卻還甘願主動往水裡沉,天真幻想也許那顆最珍貴最稀有的珍珠就在不遠處。

然而沉下去才發現,那顆最珍貴的已經被人采走了。

可我的力氣似乎耗盡了,游不上岸了。

而段擇就是這個時候出現的。

我接近他,追求他,討好他,大部分其實是下意識行為。

看到他那張臉,我就生不出什麼氣,想對他好,想讓他高興,也會希望那雙眼睛能一直看著我。

段擇很討厭我,可我是真的,光是看見他,就會有獲救的欣喜。

其實我自己也常常搞不明白,他於我而言,究竟是那顆珍貴寶珠的退而求其次,還是溺斃之際求生本能驅使握住的救命稻草。

但不管怎麼說,都是我利用了他。

所以他對我發的脾氣,我全部照單全收,我是真的覺得我活該。

反而,我有點害怕他對我好……

9

除了蔣南敘把卷卷留在了他女朋友那裡沒帶回家外,今年除夕夜與往年沒什麼差別。

段擇給我彈視頻時,我正和蔣南敘一起包餃子,鈴聲頓然響起,我握筷子的手一抖,半邊肉餡自麵皮抖落,滾到桌面。

我下意識抬眼看蔣南敘,發現蔣南敘目光也停在我的手機螢幕上。

「同學?」

我點頭「嗯」了一下,他表情複雜望向我:「用,情侶頭像的同學?」

「……沒有。」我試圖否認。

心存僥倖地想,不明顯吧?

蔣南敘彎起眼,不明顯地哼笑一聲:「小豬,白菜?」

我的整張臉頓時燒了起來。

情侶頭像是段擇某次用我的手機換的,一張簡筆粉色小豬。

我一開始單純覺得是段擇的惡作劇,沒在意,還是後來某次徐崇州提醒。

我才注意到,段擇的頭像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一顆綠白菜。

總之有種腦幹缺失的丑,與他本身矜貴的氣質十分不搭。

但他似乎格外熱衷於在生活的方方面面提醒我,跟他談戀愛是我撿了大便宜,我也就隨他去了。

我和蔣南敘很少用微信聯絡,也沒想到他會注意到這件事。

此刻被他直接揭穿,我有點做壞事被大人抓包的窘迫。

我只能借著接電話先短暫逃離他的目光。

剛接通,段擇那張俊臉出現在螢幕,看上去倦怠懶散,隨即低沉略啞的聲音響起:

「你接得很慢。」

「抱歉。」

「你除了說謝謝和抱歉,不會別的了?」似乎牽動起情緒,他輕咳了咳。

我微怔,這才察覺他不同往日的蒼白:「你生病了?」

那邊撇開視線,輕扯了一下嘴角,淡淡答:

「嗯,39 度 2,不算很嚴重。」

神特麼不嚴重……

「吃藥了嗎?」我皺眉,語氣嚴肅起來:「你現在應該放下手機休息。」

「言卓。」那邊忽然很正經喊我名字,仿佛接下來的話很重要。

我「嗯」了一聲,示意我在聽。

「我剛燒得差點見到我太爺爺,然後,我想起你了。」

我一時有些分不清這句話的好壞,哭笑不得:「想我什麼?」

「我就在想,要是我死了,你會為我哭嗎?那天酒吧起火的時候,你為我哭過嗎?」

可能是生了病的緣故,段擇整個人顯得寧靜,連說的話都沒什麼攻擊性。

隔著螢幕,能看到他眼圈紅紅的,眼睛透著濕潤潤的亮,是很容易讓人心軟的模樣。

我不想回答他這個問題,甚至完全抗拒代入他給的這個假設情境里。

可此刻我又不想騙他,於是回答了後者,我說:

「我不是一個很容易掉眼淚的人,但那天酒吧著火,知道你在裡面的那一刻,我很難過。」

很難過。

「哦……」段擇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欲言又止。

四下並不安靜,分不清是誰那邊的煙花爆竹聲,也許兩邊都有。

我剛想開口祝他除夕快樂,房門被篤篤敲響。

「小卓,春晚開始了。」

我應了一聲好,段擇講話了:

「誰?」

「……我哥,他說春晚開始了。」

看著對面蒼白脆弱的段擇,我越發覺得他長得像卷卷,忽然有些不忍現在掛電話。

「段擇,除夕快樂。」

「不快樂。」默了默,他又用那種直勾勾的眼神盯著我:「言卓,你來陪我。」

「你要是來陪我的話,我可以答應你任何要求。」

「……」我嘴角抽了抽。

真是似曾相識的對話。

「段擇,你家人都在的吧?」

「怎麼,你怕?他們又不吃人。」

我嘗試跟他講道理:「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那邊段擇輕嗤一聲:「嗯,也是,反正不需要你假惺惺的關心。」

隨即視頻掛斷。

10

第二天的「新年快樂」發出去沒有得到回覆後,我大概知道,段擇生我氣了。

對於我談戀愛這事,蔣南敘沒有多問,甚至在知道我的戀愛對象是男生後,也沒有表露多少驚詫或者反對。

他一直是一位開明的家長。

我是在大年初二去找段擇的。

但也許是運氣不夠好,到那裡的時候,他們家院門緊閉。

手機上發給段擇的消息也都如石沉大海,我不確定,是他故意不見我還是湊巧今天不在。

想到此行是來道歉的,怎麼說都不該轉身走人,於是我蹲在他家門口靜靜等著。

我經常不知道自己在段擇那裡犯了什麼錯,總是讓他不高興,但我總有充分的理由說服自己低頭向他道歉。

因為招惹他本來就是我的錯。

那天離開時,天已經黑了,手機被凍沒電,於是隨便在路邊打了輛車,回家時發現蔣南敘不在家。

手機充上電才發現有好幾個他的未接來電,看到微信消息才知道是隊里有出警,他被緊急召回了。

我昏昏沉沉躺在沙發上,有些懊惱似乎還沒好好跟蔣南敘相處就結束了。

又不禁自嘲:怪得了誰啊,還不是自己賤的慌。

空曠的房間只有最近的一盞燈亮著,我抬手摁滅,實在沒有力氣,倒頭埋進沙發。

黑暗裡神思清明,知道這應該是吹幾個小時寒風的下場——我發燒了。

只是我一時竟然不知道該求助誰。

人的脆弱有時候就是來得這麼莫名其妙又沒有道理。

大概也只有這個時候,我徹底清醒地意識到:原來我還是一個人,什麼也沒有。

我以為我有蔣南敘,錯了,其實他隨時都可以離開我。

我以為段擇可以幫我戒掉蔣南敘,大錯特錯,騙自己說喜歡,然後用這份喜歡騙別人,騙來騙去,真是自私又卑鄙。

最後連自己都討厭自己。

或許從一開始我就不該找一個跟他那麼像的人。

或許愛上一個跟他完全不一樣的人,才是蔣南敘不愛我這個問題的正確解法。

我想,或許是時候修正這個錯誤了。

電話鈴聲像接通了腦電路,忽然響了起來。

我伸手摸索半天,才從沙發縫隙里找到手機。

螢幕強光讓我有些睜不開眼,「段擇」這兩個字由模糊到清晰,我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按了接聽。

11

「你去我家了?」

段擇明朗的聲音,乍然在漆黑寂靜的房間響起,稍顯失真。

我輕輕「嗯」了一聲。

「你怎麼了?」

他似乎察覺到我的不對勁,又開口:「我家沒人,現在在巴厘島,剛下飛機,才看到你的消息。」

「嗯,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不該是你給我道歉嗎?」

段擇在那頭煞有介事地咳了咳,語氣明快:

「雖然你除夕那天沒來陪我我有點生氣,但看在你這麼有誠意的份上,我勉強給你一個為自己開脫的機會。」

最後又補上一句:「言卓,你要是說得好的話,我給你帶禮物的。」

「段擇,對不起。」

我頭暈得厲害,不知道該怎麼組織語言把接下來的話說下去。

那邊段擇有些氣急:「說個對不起就沒了?」

我深吸一口氣,又緩緩道:「段擇,我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你不那麼生氣,我試過喜歡你的,我甚至真的騙自己說我是喜歡你的,但我總感覺哪哪都不對,我也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我——」

「等等。」段擇打斷我,語氣冷下來:「你在說什麼啊?我不太明白。你現在在哪兒我來找你。你怎麼了?」

「段擇,我想,我們分手吧。」

趁還沒有走到最難堪那一步之前,是的,這樣做才是對的。

說完這句話,手機滑落到沙發上,我靜靜躺著,一句話也不想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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