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忘了當初是怎麼追在你後面跑的了?忘了是誰在他家出事的時候幫他?忘了是誰在他住院的時候不眠不休照顧他?他現在跟你玩這套?」
他罵得又急又狠,詞彙量豐富得驚人,幾乎把沈星禾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
等他罵得告一段落,喘著粗氣時,我才輕輕開口:「就這樣吧。」
過了好一會兒,一隻手輕輕落在我的頭上,揉了揉。
「我早就說過那小子靠不住,一副精明相,內里就是個沒定性的渣滓。你非不信,跟被下了降頭似的。」
「不就是個男人嗎?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你許鶴聲站在那裡,求你多看幾眼的人都得排隊。哥回頭給你找最好的,比他帥比他有錢還黏人的,氣死他個睜眼瞎。」
我知道他是在逗我,想讓我好受點。
可我笑不出來。
五年的感情,傾盡所有的付出,最終換來一句噁心和一場處心積慮的欺騙。
這不是輕易就能翻篇的傷痕。
我有氣無力地開口:「行啊,我等你給我找。」
07
從小到大,我做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快速收拾情緒。
崩潰過一次,已經是我給這段感情的誠意。
愛他的時候,那份好掏心掏肺,沒有目的,不求回報;決定不愛了,冷漠起來,自然也可以不留餘地。
我擅長有始有終,包括大大方方地結束一段已經腐爛的感情。
沈星禾來公司辦公室找過我一次。
他看起來清瘦了不少,聲音疲憊:
「哥,你什麼時候回去看看?家裡還有很多你的東西。江樂天說你磕到腦袋了,痛不痛啊,真的不記得我了嗎?」
我從文件中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都扔了吧。或者你自行處理就好。」
我們之間的身份好像在這一刻徹底互換了。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開始斷斷續續地訴說那些屬於我們的過去。
他說起我們第一次正式約會時我去錯了電影院,讓他傻等了半個小時;說起他第一次為我做飯,手忙腳亂煮的那鍋夾生粥;說起某年冬夜我們分食一個烤紅薯;說起我醉酒後不像平時穩重,會黏人地抱著他,喊他「星星」。
我覺得有些好笑。
人就是這樣,永遠不懂得滿足。
擁有時棄如敝履,失去後又追悔莫及。
我如他所願,將過去一鍵清空,他反倒不適應了。
「沈星禾,」我打斷他,聲音疏離而禮貌,「如果你有業務需要洽談,請通過正規流程與我的秘書預約。如果是私事……」
頓了頓:「我想我們之間,並沒有什麼可談的。」
他應該是喝了酒,情緒終於決堤。
「你騙人!許鶴聲,你騙我的對不對?你怎麼會忘記我?你怎麼能……你怎麼會忘記我?」
我抽回手,推開他:「我聽樂天說,很巧的是,你之前也撞到了腦袋,不記得我了。既然我們對於彼此來說,都算不上熟悉,那麼談論這些虛無縹緲的過去,對你,對我,可能都是一種不必要的負擔。」
「負擔?許鶴聲,憑什麼決定權都在你手裡?我都沒有……我都沒有真的要丟下你!是你掰彎了我!你憑什麼……憑什麼先丟下我?你說忘了就忘了嗎?」
這話荒謬得讓我幾乎要笑出聲。
是他用最卑劣的方式逼我離開,如今只是用同樣的方式對他,他卻倒打一耙,指責我的拋棄。
耐心告罄。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他:「不管之前怎樣,一筆勾銷。沈星禾,我們結束。」
按下了內部通話鍵:「劉秘書,請來我辦公室一趟。這裡有一位客人情緒不太穩定,需要請出去。」
沈星禾難以置信地看著我,像是無法接受我這樣對他。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弄皺的袖口。
他不冷靜,也不真誠。
我們之間,早已失去了好好說話的必要。
08
我開始著手處理沈星禾留在我生活里的一切。
房子掛了出去,他的物品打包好,委託劉秘書聯繫他,讓他自行取走。
劉秘書欲言又止。
「許總,沈先生說……想要見你一次好好談談。」
我頭也沒抬:「不用浪費那個時間,沒有意義。」
這兩個月,常常是忙起來就忘了吃飯,兩頓並作一頓是常事。
現在胃部隱隱的鈍痛變得有些尖銳,我才恍然想起,好像從早上喝了一杯咖啡後,就再沒吃過東西。
辦公室門被敲響,沒等我回應,江樂天就提著兩個保溫盒,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件騷包的粉色襯衫,解開了兩個扣子,襯得那張臉更加妖孽。
嘴上賤嗖嗖地:「喲,許總日理萬機,廢寢忘食呢?」
我揉了揉發痛的胃,沒理他的調侃,繼續低頭看文件。
「聽說某人又兩頓一起吃啊?夠節省的啊許總。」他擺好碗筷,叉著腰看我,「打算修仙了?還是嫌錢多,想給醫院創收?」
我撇嘴,抬手捂住耳朵:「江樂天,你很吵。」
他幾步跨過來,一把抽走我手裡的文件,拉起我的胳膊往茶几那邊帶。
「還不樂意聽?嫌吵就趕緊過來吃飯。胃不要了是吧?仗著現在年輕可勁兒造,等你老了這疼那疼夠你遭罪的,我看你找誰哭去。」
我被按在沙發上,看著眼前擺盤精緻的四菜一湯,都是清淡養胃的菜式。
忍不住發問:「江樂天,你很閒?」
他盛了一碗湯塞到我手裡,桃花眼一瞪:「我樂意,你還嫌我。許鶴聲,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緊盯著我喝了一口溫熱的湯。
他臉色這才好了點,在我旁邊坐下,自己也盛了碗飯,一邊吃一邊繼續絮叨:
「以後我每天這個點過來監督你吃飯。別想躲,我可收買了好多人啊,你敢糟蹋自己的身體,有的是人給我打小報告。」
我握著勺子的手頓了頓。
抬頭看他。
他正低頭挑剔地把菜里的胡蘿蔔絲往外挑,嘴裡抱怨著阿姨今天手抖放了香菜。
碎碎念的,有點煩人。
我咽下口中的食物,開口:「你不用這樣,江樂天,我沒事。」
江樂天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我想對你好,還要你批准?」
我無奈妥協:「隨你。」
江樂天說到做到,開始雷打不動地每天來報到。
有時是中午,有時是晚上。
提著保溫盒,或者乾脆拉著我出去吃。
理由千奇百怪:
「今天這家私房菜館老闆是我哥們,開業大酬賓,買一送一,便宜你了。」
「路過看到新開了家店,看著還行,陪我去試試毒。」
「心情不好,需要有人陪著吃飯。」
我有時候忙,他就賴在我辦公室不走,嚷嚷著:「我好餓啊許鶴聲,你是想把世界上最帥的人餓死嗎?」
我:「……」
嚴重影響我的工作效率。
不得已,只能被他拖走。
09
公司團建,選了山上的溫泉度假村。
大巴車上,小姑娘們嘰嘰喳喳,氛圍輕鬆愉快。
我剛上車,就看見江樂天像個花蝴蝶似的,在過道里穿梭,手裡拎著個零食袋,正笑嘻嘻地給大家分發。
「來來來,嘗嘗這個,進口的,味道不錯。」
「王姐,這果脯給你,美容養顏。」
「小李,接著,提神醒腦。」
他絲毫沒拿自己當外人,看見我,眼睛一亮,顛顛兒地跑過來:「喏,許總,您的特供。」
我看著他:「我們公司團建,你怎麼來了?」
他理直氣壯:「家屬陪同,不行啊?你們行政部批了的。」胡
說完,還衝旁邊幾個偷笑的姑娘眨了眨眼。巴
我無奈,接過零食,在他得意的目光中坐下。
他立刻像塊牛皮糖似的黏了過來,挨著我坐。士
「困不困?靠著我睡會兒?路程可不短。」微
我偏開頭,閉目養神:「你安靜點就行。」信
他哼了一聲,消停了一會兒,但沒過多久,又開始不安分,一會兒問我渴不渴,一會兒問我空調冷不冷。公
前排的經理回頭打趣:「江少,你對我們許總可真上心啊。」眾
江樂天翹著嘴角,胳膊自然地搭在我身後的椅背上:「那當然,我們鶴聲金貴著呢,不得好好照顧?」號
我閉著眼懶得理他。
車程有點長,昨晚沒休息好,不知不覺靠著窗戶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間,感覺有人輕輕把我的頭撥弄了一下,讓我靠上了一個更穩當的地方。
10
夜晚,山間空氣清冷,溫泉池裡卻熱氣氤氳。
腳步聲由遠及近,水波蕩漾,有人下了水,徑直坐到了我身邊。
不用看也知道是誰。
江樂天難得地安靜了一會兒,只是靠在池邊,仰頭看著稀疏的星空。
水汽將他額前的碎發打濕,幾縷貼在飽滿的額頭上,減弱了幾分平日的張揚,多了些難得的柔和。
「許鶴聲。」
「嗯?」
「你準備給我送什麼生日禮物?」
我有些莫名,側頭看他:「你生日還有大半年,現在說是不是太早了?」
他笑了一下:「是啊,那我能不能提前討個生日願望?」
我白他一眼:「江樂天,你要點臉。」
他在水下握住我的手,指尖在我腕骨內側輕輕摩挲了一下。
「臉有什麼用?能追到人嗎?」
理直氣壯,目光灼灼地盯著我,「我的願望是……你能不能,試著喜歡我一點?不用很多,一點就好,剩下的我來。」
池水微瀾,我的心也跟著晃了晃。周圍只剩下水流聲和我們彼此的呼吸。
我不是看不出江樂天過於直白的心意。
沉默了片刻,迎上他期待又緊張的目光,很認真地回答:「樂天,我剛剛結束一段感情,你知道的。現在的心態和狀態,都不適合馬上進入下一段感情。這對你不公平。」
他鬆開了我的手,語氣輕鬆:
「行,知道了。我們許總最是體面周到,要療傷,要空窗期,我都懂。」
「沒關係,我最擅長等了。反正,我從小到大都在等你,也不差這十天半年的。」
等?
是啊,江樂天最擅長等了。
小時候,我母親對我管教嚴苛到變態的程度。
成績單上不能有任何一點瑕疵,禮儀舉止必須完美無缺。
她覺得交朋友是浪費時間,是墮落的開始,所以我總是孤身一人。
第一次見到江樂天,他剛搬到我家隔壁。
騎著嶄新的兒童自行車,橫衝直撞,在我反應過來之前,已經連人帶車撞在我身上。
我摔倒在地,膝蓋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擦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
但我沒哭,也沒喊疼。只是呆呆地坐著,看著傷口。
我媽說,男孩子要堅強,疼痛要忍耐,情緒是多餘且可恥的。
倒是撞了我的小豆丁,自己先嚇傻了。
他看著我一膝蓋的血,嘴巴一癟,金豆豆啪嗒啪嗒就掉了下來,越哭越凶,上氣不接下氣,好像受傷快死掉的是他。
「嗚嗚嗚,你是不是要死了,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被他哭懵了,也顧不上膝蓋疼了,下意識伸手想去捂他的嘴,又覺得不合適,只能幹巴巴安慰:「別哭了,沒事,我不會死。」
他抽抽噎噎地停下來,大眼睛驚魂未定地看著我:「……疼不疼?」
我抿了抿唇,搖頭。
他鼓著腮幫,很委屈:「騙人,流這麼多血,肯定疼。你為什麼不哭?」
為什麼?因為不敢。
小小的江樂天看了我很久,伸出髒兮兮的小手,牽住我的手。
「我媽媽說,疼了就可以哭的。」他吸了吸鼻子,很認真地對我說,「哭出來就不那麼疼了。真的。」
「我也還疼呢,剛才摔了一下屁股……我們一起哭吧?就哭一會兒,沒人看見。」
於是在那個燥熱的夏日午後,我和一個哭得髒兮兮的小男孩,頭挨著頭,肩膀靠著肩膀,放聲大哭。
一個因為害怕對方死掉而哭,一個因為終於被允許疼痛而哭。
後來,身邊人來人往,我習慣保持距離,溫和但疏離,從未真正與人交心。
只有江樂天,紮根在我的生活里,趕不走,吵不散,一直一直都在。
他一直都在等我。
等我放學,等我考完試,等我處理完工作,等我從一段錯誤的感情里傷痕累累地走出來。
此刻,他握著我的手,又一次說他在等。
見我愣神,江樂天側頭沖我眨眨眼:
「不過許總,我可提醒你,像我這種長得帥、身材好、又會照顧人、還死心塌地的好男人,你可要快快考慮。」
11
小時候那個哭得髒兮兮的男孩,和眼前這個散漫不羈卻目光灼灼的男人,影子重疊。
「江樂天,我只有你一個朋友,我很珍惜。如果身份轉變帶來的結果可能是我們會老死不相往來,這樣,你還敢嗎?」
「我不會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他立刻接口,眼神執拗,「朋友也是可以升級的。許鶴聲,我不逼你現在就給我答案,但我今天必須把話說完。」
他臉上的嬉笑一點點收斂:
「我沒辦法只當朋友,我太喜歡你了。」
「上學那會兒,你收到隔壁班女生情書那回,記得嗎?」
怎麼會不記得。
那封淺粉色的信箋被塞進我的書包里。
我媽來學校送東西,翻到了。
她在辦公室里當場失控。
她逼著那個女孩當眾念出情書,逼她承認自己不知廉恥,逼她在全校面前做檢討。
女孩最後轉學了。
江樂天輕聲說:「我看見你偷偷抹眼淚了。我知道你在疼。」
「那時候我就想,我得等等。」
「等你長大,等你足夠強大,強大到可以自己決定,要不要收下一封情書,要不要……喜歡一個人。」
「我得等一個最好的時機,再告訴你,江樂天喜歡你,喜歡了很久很久。」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有點自嘲的笑。
「我小心翼翼藏著,守著,想著再等等,等你再自由一點。」
「結果……被人搶先一步了。」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溫泉水,漾開一圈圈漣漪。
「沈星禾莽撞,熱烈,不懂迂迴,不知道你的過往,也不怕碰壁。」
「我看著你為他破例,為他擔憂,為他……跟家裡對抗。」
「我告訴自己,再等等,看他是不是真的對你好。如果他不是,我就把他揍得滿地找牙,然後帶你走。」
「後來,他對你似乎真的很好。你在他身邊很放鬆。」
他抬手,很輕地碰了碰我的臉頰,一觸即分,「我想,算了,江樂天,你輸得不冤。」
「但現在我有機會了。許鶴聲,你可以繼續把我當朋友,當發小,都沒關係。但是,能不能,在你考慮下一段感情的時候,把我也放進選擇名單里,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