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心肝疼的愛人失憶了。我找不回屬於我們的記憶,也找不回愛我的他。
直到我聽見他不屑又煩躁道:
「失憶?我瞎鬧的唄,不這麼裝,怎麼躲他?」
「高嶺之花在床上也就那麼回事,男人的……真的很噁心。」
我愛著的人,用最低劣的方式,逼我離開。
可以,那我們都失憶好了。
後來他看見我身上遍布吻痕,哭紅了眼。
「真的不記得我了嗎?你最愛我的呀,別這樣對我。」
01
我站在包廂外面,雙腿僵硬。
裡面傳出的談笑聲,狠狠扎進我的心臟。
「他每天在我面前小心翼翼,翻來覆去講那些陳年舊事的樣子,嘖,煩死了。」
另一個聲音調笑:「我說星禾,許鶴聲對你掏心掏肺,誰不羨慕你找了這麼個寶貝。你真捨得?」
沈星禾懶洋洋回答:「誰讓他要和我談永遠?我是個男人,我要傳宗接代,我要有孩子。我怎麼和他永遠?
「和他在一起一開始是新鮮,時間長了,膩味透了。床上跟塊木頭似的,沒勁。還是女人好,男人的……嘖,真的很噁心,我現在對他提不起任何興致。」
「那你打算裝到什麼時候?」
「等他受不了自己滾蛋唄。或者,我找個由頭說自己真的努力了,想不起來,然後順理成章分手。總之,這戲還得演一陣子……」
刻薄歹毒的話從我的愛人嘴裡說出。
世界的聲音褪去,心臟在胸腔里瘋狂又徒勞地撞擊,帶來窒息般的鈍痛。
太疼了。
我竟然,壓縮了所有行程,二十多個小時連軸轉,連夜飛回來。
只因為想他了,想見他。
他裝失憶的兩個月。
我諮詢腦科專家,要怎麼用更溫和的方式幫他恢復記憶。
一遍遍翻看我們的照片,向他講述我們相愛五年的點點滴滴。
每一次,他都用那種陌生又疏離的眼神看著我,然後搖頭。
聲音平靜無波:「我都不記得了,也不記得你。」
心,在一次次的期待與落空中,被磨得血肉模糊。
但我仍告訴自己要有耐心,他是病人,他也不想的,他需要時間。
一切都是假的,我只是他需要費心擺脫的麻煩。
不得不承認,我確實被他這過於幼稚的行為刺痛了。
02
我沉默地轉身,走出會所。
在昏暗的花壇邊坐下。
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讓這顆瘋狂叫囂著疼痛的心臟平靜下來。
只能摸出煙盒,磕出一支,點燃。
我的臉色一定難看得嚇人,散步的阿姨駐足,擔憂地看著我:
「小伙子,沒事吧?臉色這麼白,是遇到什麼難處了?」
我扯動嘴角:「謝謝阿姨,我沒事。」
阿姨很不放心,囑咐幾句嘆著氣走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指間的煙燃盡,燙到了手指。
理智告訴我應該立刻抽身,保留最後一絲體面,但心底某個角落,還殘存著可笑的不甘,想為我們的五年辯駁一次。
我撥通了沈星禾的電話。
「嘟…嘟…」電話自動掛斷的忙音成了唯一的回應。
不死心,又撥了一次。
第三次,第四次……
同樣漫長的等待,同樣的結果。
他連敷衍都懶得再給了。
最後一絲微弱的希冀也徹底熄滅。
會所的旋轉門轉動。
我的目光下意識望過去,然後徹底僵住。
沈星禾摟著一個年輕漂亮的女孩走了出來。
他臉上的笑容輕鬆又恣意,女孩依偎在他懷裡,巧笑倩兮,兩人姿態親昵,旁若無人。
沈星禾微微低頭,聽著女孩說了句什麼,然後抿唇笑了笑,握住她的手往懷裡揣。
俯身,在那女孩唇上印下一個輕柔的吻,然後細心地替她攏好頸間的圍巾。
寒風卷過,我坐在陰影里,看清了他愛別人的樣子。
心臟像是被撕扯開,痛得我忍不住彎腰蜷縮起來。
我沉默地看著他們相擁著走向遠處,消失在街角,直到再也看不見。
03
枯坐了很久,直到雨點砸落。
淅淅瀝瀝,很快就連成了線,打濕了我的頭髮和衣衫,寒意徹骨。
身體里的痛楚已經滿溢,外界的一切刺激都顯得微不足道。
我抹了把臉,起身走了幾步。
頭頂的雨幕忽然被隔斷,一把大傘穩穩罩住了我。
肩頭隨之一沉,一件帶著體溫的外套披了上來,驅散了部分寒意。
身後的人喋喋不休,是我的髮小江樂天。
語氣是熟悉的欠揍:
「身體不好還學人家淋雨?許鶴聲,你幾歲了?演苦情劇給誰看呢,我告訴你,別仗著現在年輕就可勁兒造,老了風濕骨痛頭疼腦熱,有你受的!」
我停下腳步,很輕地喊了一聲:「江樂天。」
舉著傘的江樂天繞到我面前,漂亮張揚的臉瞬間放大在我眼前,他眉頭緊緊蹙著,表情是十足的不贊同。
「做什麼?什麼表情?我說錯你了?」
目光落在我臉上,話音戛然而止。
過了好一會兒才磕磕絆絆開口:「說你兩句,你不服就算了……怎、怎麼還哭上了?哪裡痛?說話啊啞巴了?」
心臟太疼,身體也開始跟著一起崩潰。
眼前的景象已經開始旋轉模糊。
我摁了摁太陽穴,覺得很不妙。
對著眼前焦急的人說:「江樂天,接住我,我要倒了。」
話音剛落,眼前便是一黑。
「許鶴聲?!鶴聲!你怎麼樣?別嚇我……」
「靠!怎麼這麼燙!」
……
耳邊的聲音變得失真、模糊,被無限拉遠。
04
我墜入了很深的夢境。
夢裡是二十歲的沈星禾,穿著衛衣,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
呼啦啦地,不管不顧地朝我飛奔過來,氣喘吁吁地停在我面前,臉頰緋紅,連耳根都透著羞澀的熱意。
「哥,我喜歡你,請你……請你給我一個喜歡你的機會,好不好?」
我看著他,被過於熾熱的陽光灼了一下,微微瑟縮。
「星禾,別鬧,我是個男人。」
他急了,執拗地抓住我的手:「我真的喜歡你,請你看看我。」
老實說,我是喜歡男人的。
但我不可以。
我的父母是一對怨偶。
我的出生只是證明他們婚姻的一個工具。
他們離婚後,我的不夠優秀成了母親宣洩痛苦的出口。
「你為什麼不能再努力一點?你為什麼就不能給我爭口氣!」
「你到底是不是我的兒子?你一定要最優秀才可以!」
她會將父親那些私生子取得的成績,扭曲成刺向我的利刃,然後歇斯底里地崩潰,順帶著,將我也逼到懸崖邊緣。
我反抗過一次,僅僅一次,試圖為自己辯解一句。
換來的,是母親捏著一瓶安眠藥,用絕望又瘋狂的眼神看著我,仿佛我的不聽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明白傷害自己對愛她的人管用。
所以我學會了沉默和順從。
面對沈星禾滾燙的心意,我退縮了,一次次將他推開,用冷漠和距離武裝自己。
直到那天,街邊店鋪年久失修的招牌轟然砸落。
沈星禾義無反顧地撲向我。
溫熱的血滴濺在我臉上,也燙在我的心口。
沈星禾臉色瞬間慘白,額頭上沁出大顆大顆的冷汗,肩膀被斷裂的鋼管刺穿,他卻咬著牙,暈過去之前,模糊不清地問:「哥哥,你……你有沒有事……」
那一刻,我想,我得為自己活一次。
我和我媽坦白喜歡男人,巴掌落在我臉上,滿嘴的血腥味。
等她再一次以死相逼時,我沒有跪下哀求,沒有妥協認錯,伸手奪過她那瓶藥。
異常冷靜地說:「媽,我陪你吧。」
瓶蓋被擰開,仰頭,往嘴裡倒。
拿自己威脅她到底有沒有勝算,我心裡也沒底。
可我太想為自己和沈星禾爭一次。
我媽終於變了臉色,聲音驚恐:「不——鶴聲!不要!媽媽錯了,把藥給我,給我!」
那瓶藥最終散落一地。
二十二歲的我,也終於為自己贏了一次慘烈的勝利。
讓我有機會和沈星禾在一起。
夢境的最後,是沈星禾出院後,我們正式在一起的那天。
他小心翼翼地牽著我的手,眼睛彎成了月牙,對我說:
「哥哥,我會永遠對你好,永遠愛你,我們要永遠在一起。」
永遠,果然是一個天真又可笑的詞語。
05
意識在黑暗中沉浮,最終被拉回現實。
門外是江樂天壓抑著怒火的聲音:
「沈星禾,他病了,你特麼人在哪兒?那個跟你摟摟抱抱的女人又是誰?你別跟我扯淡!我親眼看見的!
「你別仗著他喜歡你就在這兒肆無忌憚地欺負人!」
門外靜默了一瞬,隨即響起沈星禾輕佻的笑聲。
「江樂天,你以什麼身份在這裡質問我?我跟誰在一起,需要向你報備?」
江樂天的聲音猛地拔高:「沈星禾,你是失憶了,不是成畜生了,在外面亂搞,你還是不是人?」
「我是不是人,用不著你來評判。」沈星禾的語氣冷了下去,明顯不耐煩,「江樂天,省省吧。你這麼著急上火,是嫉妒啊?」
外面的爭吵還在繼續,污言穢語夾雜著江樂天暴怒的喘息。
最後一點殘存的溫情,被碾磨成灰,風吹過,什麼都不剩了。
我掀開被子,下床,腳步有些虛浮,走到病房門口,拉開了門。
門外一下安靜了。
江樂天率先反應過來,眉頭緊皺,語氣瞬間軟了下來,伸手就貼向我的額頭:
「怎麼下床了?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趕緊回去躺著,等會兒吃過飯再吃藥,醫生說你疲勞過度,又著了涼,得好好養幾天。」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側身,想將我與沈星禾隔開。
我安撫性地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沒事,好多了。」
這個動作卻瞬間刺痛了門外另一個人。
沈星禾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黑著臉說:「好了就跟我回家,昨晚的電話我沒聽到。」
我抬眼,靜靜地看著這張我很喜愛的臉。
緩緩地,一根一根地,掰開了他的手指。
沈星禾似乎沒料到我會反抗,眼中閃過一絲錯愕,煩躁道:「許鶴聲,你什麼意思?鬧什麼脾氣?」
我疑惑地看他,然後用他對付我的招數,輕聲開口:「……你是?我不記得我認識你。」
06
沈星禾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像是沒聽懂。
「你……你說什麼?開什麼玩笑?許鶴聲,你看清楚,我是沈星禾。」
他盈滿驚怒的眼睛,死死地鎖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找出一絲一毫演戲的痕跡。
而我只是平靜地回視著他。
一旁面色不善的江樂天也愣住了,但他反應極快,瞬間就明白了我的意圖,拍開沈星禾的手,接上我的戲。
「頭還痛是不是?還得讓醫生再檢查檢查。」
沈星禾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被江樂天嚴密護在身後的我,重重呼吸幾次。
喃喃自語:「不認識我了?開什麼玩笑?許鶴聲,你什麼意思?」
我微微蹙眉,像是被陌生人的無理取鬧困擾,輕輕拉了拉江樂天的衣袖。
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對面的人聽清:
「樂天,我們走吧,很吵。」
江樂天從善如流,立刻攬住我的肩膀轉身,將暴怒的沈星禾和他的質問徹底拋在身後。
回到病房。
剛才強撐起來的那點力氣瞬間抽離,我躺在床上,很久沒有動。
目光無意識地落在自己的左手中指上,那裡空空蕩蕩,只有一道略淺於周圍膚色的戒指痕跡。
那裡曾經戴著一枚戒指,是我親手打磨的。
內側刻著我和他名字的縮寫。
沈星禾也曾珍之重之,洗澡睡覺都不曾取下。
很俗氣,但當時覺得,這就是永恆的證據。
沈星禾「失憶」後,看到我和他手上的戒指,皺著眉,用那種讓我心臟揪緊的陌生眼神打量了許久。
然後說:「看著有點彆扭,摘了吧。」
當時我只當他是不適應,還耐心哄他:
「這是我們很重要的信物,等你都想起來了,就明白它的意義了。」
現在想來,哪裡是彆扭,分明是急於抹去所有與我有關的印記。
江樂天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眉頭擰得死緊,遞給我一杯溫水。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罵人,但最終只是煩躁地薅頭髮。
「說吧,到底怎麼回事?把自己搞成這副鬼樣子。」
我低著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水面,沉默了良久,抬起胳膊,擋住了發酸發熱的眼睛。
聲音從臂彎里傳出來:
「他裝的……他都記得。」
「他沒有想過和我永遠,覺得和男人上床噁心,所以裝失憶,就為了……讓我自己識趣點滾蛋。」
「那就如他所願吧,用他想的方式分開。」
話音剛落,江樂天像是被點著的炮仗,一下就炸了。
咬牙切齒地罵:「艹!沈星禾這個王八蛋,他還是不是人?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糟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