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球跑的第二年,我以為自己得了絕症。
無奈之下,我回國找到孩子的另一個父親。
開門的死對頭居高臨下,看向我的目光冰冷得如同看向一件死物。
「宋賀,你一聲不吭銷聲匿跡兩年,又憑什麼以為,我會幫一個無親無故,被狗東西標記,還生了野種的小寡夫?」
1.
雨下得很大。
我抱著淼淼站在傅既明那棟別墅巨大的鐵門外,雨水順著額發流進眼睛裡,又澀又痛。
懷裡的小傢伙因為不舒服,輕輕哼了一聲,把小臉更深地埋進我的頸窩。
「爸爸,什麼時候才能進去啊?」
被淼淼幼嫩的聲音一問,我頓時啞了音。
按理來說,我在半個小時前就請求管家告訴傅既明,我想見他。
如果傅既明想見,現在肯定見到了。
但是到現在都沒有為我開門,那說明他還是在生兩年前的氣,不想見我。
思及此,我有些失落。但我不能和在傅既明把我心尖養著時一樣,嬌氣地轉頭就走。
我有淼淼。
我必須學會忍耐,也必須向他低頭。
我只能輕聲又溫柔地安撫懷裡的孩子。
「淼淼乖,很快就會有人給我們開門的。馬上……馬上就不難受了。」
我低聲哄著淼淼,聲音在雨聲里抖得不成樣子。不知道是在哄他,還是在哄我自己。
兩年了。
當初和傅既明這個死對頭在一起,是因為家裡破產,欠了傅家錢,被拿來抵債。
後來離開傅既明,是因為債務還完了,但傅既明不肯放我走,我恨他的圈養,以魚死網破的方式,得以遠走高飛。
沒有想到那時肚子裡已經懷上了淼淼。
傅既明恨我到骨子裡的那年,我生了淼淼。
頭一年還好,靠著強效抑制劑和一點僥倖心理,我帶淼淼在一個南方小城安頓下來,找了一份不用拋頭露面的線上翻譯工作。
日子清苦,但生活是開心的。
直到半年前,後頸的腺體開始不對勁。
起初只是偶爾刺痛,像細小的針在扎。
在小縣城醫生建議下,我做了標記清洗。
失去 Alpha 標記的腺體消了腫,才恢復正常沒幾天,沒想到引起了更強烈的病症反撲。
因為捨不得花錢,拖了兩個月遲遲不見好,才不得不轉到了市裡的醫院看病。
那個 beta 醫生皺著眉看完檢查報告,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
「信息素失衡症,晚期了。你之前是被頂級 Alpha 永久標記過的吧?」
我想到了淼淼,生怕聽見一點不好的消息。
一時緊張地攥緊了拳頭,「是。」
醫生面色凝重,把診斷書推到了我的面前:
「這種晚期,是很難救回來,一般不建議治療了。保守來說,還能活個三個月。」
我的心頭幾乎被一股絕望占據。
我如果死了,那我的淼淼怎麼辦?
他還那么小,那麼乖,就要失去爸爸了嗎?
我想到了他的另一個爸爸。
傅既明會幫我帶淼淼嗎?這是不太可能的。
他恨我離開他,淼淼也跟著不會受到待見。
但是我已經沒有其他親人了。
傅既明,是我唯一的選擇。
2.
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推開了。
時隔兩年,我再次見到了傅既明。
他站在門內,穿著絲質家居服,身形挺拔高大,投下的陰影幾乎將我完全籠罩。
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雪松信息素,即使隔著幾步遠,卻讓我早就被清洗標記的腺體一陣劇烈地抽痛,同時又可恥地泛起一絲渴望。
時光沒有給他帶來任何變化,他依舊是那個高高在上、家境優渥的天之驕子。
「怎麼突然想到來見我?」
我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味。
應該是在見我之前抽了一口煙。
嗆得我輕咳了一聲。
我幾乎是本能地遮住了懷裡孩子的鼻腔。
他這才瞥下一眼,看到我懷裡抱著的孩子。
垂下的眸底很難說清是什麼味道。
「怎麼,才離開我兩年,連野種都有了?這是你給誰生的?姓宋的,還是姓李的?」
在家中破產前,我還是個上流 Omega,曾經被宋家和李家的 Alpha 同時追求過。
連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沒有想到,傅既明竟然會把這件事情記掛至今。
但是現在說出來又與羞辱有什麼兩樣?
我咬死了唇:「……都不是。」
他的眉眼動了動:「你來找我做什麼?」
「怎麼?你的丈夫沒有給你足夠的生活費?讓你現在搞得這麼狼狽。」
就在這時他身後走出來一個 Omega,看起來又漂亮又得體,和現在淋了雨稍顯狼狽的我幾乎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他笑著往傅既明懷裡靠,顯得親密無間。
「怎麼了?看你行色匆匆的,這才睡幾個小時啊,就處理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
他,是傅既明的新 Omega 嗎?
明明已經做好被羞辱的準備,可是真正親眼看到傅既明身邊有了新 Omega。
心裡還是傳來一陣鈍痛。
兩年了,我和他也不可能回到從前。
「你口中的小野種是你的親生孩子」這句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我還做不到……這麼狼狽的樣子被一個陌生的 Omega 看到,還是傅既明的 Omega。
只能想著後面旁敲側擊再告訴他。
「我的丈夫已經死了,我想求你收留……」
只是「這個孩子」這四個字還沒有說出口。
傅既明已經在門內居高臨下,看向我的目光冰冷得如同看向一件死物。
「宋賀,你一聲不吭銷聲匿跡兩年,又憑什麼以為,我會收留一個無親無故,被狗東西標記,還生了野種的小寡夫?」
明明是意料之中的答案,卻還是不免失望。
……我已經沒有時間了,我必須託付孩子。
只能放下最後的尊嚴,低聲說。
「我可以為你做任何事,只要你肯收留這個孩子……」
「退而求其次,我不讓。」
傅既明盯著我,眼眸更加冰冷。
「你以為把一個野種丟在這裡,長得像你,我就捨不得把他丟去喂狼了嗎?」
「你自己留下來照顧他!你如果拿孩子要挾,你就自己留下來,算你夠狠。」
我不可置信地抬頭,登時瞪大了眼睛,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誰說我要留下來?我只是讓你收留孩子,不是收留大人,更不是收留寡夫啊!
不過,也算曲線救國了。
我遲早都是要死的。
把孩子留在傅家,傅既明得知真相後也不可能對親生骨肉趕盡殺絕。
傅既明讓人給我帶路:
「去把保姆房收拾出來給他住。」
我抱著孩子,垂了眼。兩年前,我住的是這個別墅里最好、陽光最充足的房間。
兩年之後,我卻只能和孩子擠在保姆房。
經過傅既明身邊的時候,懷裡抱著的昏沉睡去的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忽而轉醒,對著傅既明就伸出一雙小手,懵懂地道。
「爸爸!抱!」
在這一刻,傅既明突然停下了步伐,我緊張得心頭一跳,呼吸都停滯了。
我以前從來沒有給淼淼看過傅既明的照片。
小孩子睡得迷糊,認錯了傅既明。
也只是自然而然地向親近的人撒起了嬌。
倒是傅既明身旁的 Omega 走了過來,看了眼淼淼的眉眼,笑著打趣:
「這個小朋友,眉眼倒和你有幾分像。別是你在外面拋夫棄子讓人找上門來了。」
傅既明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淼淼的五官像我多點,另一個父親的特徵其實很淡,很難看出傅既明的影子。
淼淼在我的懷裡乖巧地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才發現自己正在被圍觀,也不怕生,反而有些好奇地看向對他來說完全陌生的傅既明。
「……這是我的新爸爸嗎?」
我哽了聲,還沒來得及介紹他們父子認識。
傅既明已經擰了擰眉,低眸時莫名煩躁,卻是不動聲色地掐滅了指尖的煙。
我記得他以前是從不抽煙的。
「我不是你爸爸,我是你傅叔。」
我的目光在淼淼和傅既明還是有相似的臉之間流連了幾個回合,最後疑惑地歪了歪頭:?
我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個男人有愛給自己親生兒子當叔的癖好。
3.
被人帶到了房間,我望著眼前熟悉的空間布局陷入了沉思,這不是我以前的房間嗎?
什麼時候被傅既明改造成保姆房了?
我抱著淼淼,緊咬著唇,心頭酸澀。
懷裡的淼淼似乎察覺到我的情緒。
「爸爸,你怎麼了?」
我搖搖頭,將他摟得更緊些。
果然,傅既明的心裡還是怨我。怨我一聲不吭地離開,躲了他整整兩年。
裡面的陳設全部照舊,像是被人日常打理得很乾凈,和我離開的時候沒有什麼區別。
我簡單地鋪了床,淼淼就扒在床邊,有些怯生生地環顧著四周的環境。
「爸爸……我們以後就住這裡嗎?」
我半蹲下身,親了親他的額,輕聲詢問:
「淼淼不喜歡待在這裡嗎?」
淼淼搖了搖頭,踮腳趴上我的肩膀,小聲說:
「我只想和爸爸待在一起。傅叔叔家裡太大了,有好多好多層,淼淼怕走丟。」
淼淼是我一手帶大,從小到大都只親我。
我垂下眼,想努力記住淼淼撒嬌的樣子。
病危通知書已經簽上了字。三個月後,我若真的不在了,對孩子的打擊是無可彌補的。
明明我自己也很害怕死亡,但是現在的我也只能儘可能地去引導開導淼淼。
「淼淼,爸爸也不能一直陪在你的身邊,以後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淼淼乖巧地點了點頭,「嗯!」
直到晚飯時分,我才抱著淼淼下樓,餐廳里燈火通明,唯獨不見傅既明的身影。
坐在熟悉的位置,身體比記憶更誠實。
幾乎是落座的瞬間,那句熟悉的問話便脫口而出:「傅既明呢?」
話音落下,我才猛地驚醒。
舌尖仿佛還殘留著這個名字滾燙的餘溫,帶著某種不合時宜的親昵。
時隔兩年,我明明已經和這個男人一刀兩斷。可僅僅是坐在這裡,那些和傅既明在一起時深入骨髓的習慣,就像是打通了記憶塵灰中某個關竅,驚覺其實從未變過。
是啊,我們早就糾纏進骨血里了。這是哪怕清洗了標記也沒有辦法改變的事實。
管家低下頭,「傅先生已經吃過了。」
我看向桌上種類繁多的菜品,在燈光下鍍了層暖光,但分明還沒有被人動過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