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心,他早晚死在我手上。」
我的手開始拚死摸索,顫顫巍巍摸到腹間那把刀。
五指緊攥,利刃割破我的指尖。
染血的刀尖重見天日。
我迅速高揚起手,狠狠刺下。
耳邊放肆的笑戛然而止。
我手間噴濺出更多鮮血,來自於他的心臟。
他一動不動盯著我,滿目難以置信。
我笑,比他更悽厲:
「你錯了,在這之前,我會先送你去死。」
身上的重量禁錮我的呼吸,我一把掀開。
坐起身來,在夜色里等男人徹底咽了氣。
腹間幾近冰涼。
很快,涼意席捲全身,我的意志開始消沉。
再然後,我就感覺不到痛和冷了。
最後喚醒我意識的,是驟然升騰、爆裂在天際的煙花。
啊,新年到了。
我掀起眼皮,看那團絢爛的彩色花束。
目光往下移一點。
我又看到了程向錦的家。
燈火通明,和煦溫暖。
兒時的程向錦從過往奔赴而至,牽著我的手,從鴿子籠跑到福利院。
我跟不上他的腳步,於是喊:「哥哥,等等我!」
真好。
最後一簇鐵花炸響,我聽到了自己漂浮於虛空的聲音。
「哥哥,新年快樂。」
8
我叫程向錦。
方又初傳來死訊那天,我正在過第一個真正意義上安穩的春節。
找了多年的人就在身邊,我不會再在深夜裡被噩夢驚醒。
夢裡十一歲的小孩兒被養父拿火鉗烙傷,後背蜿蜒的血跡從肩胛落到後腰。
他的哭泣無聲,求救的聲音嘶啞著發不出來。
不會再夢到了。
我在貼一紙窗花。
周慈仰著臉在旁邊笑意盈盈地看。
我挑起他的下巴逗他:「小時候就只知道在旁邊看,現在還是不知道幫忙,是吧?」
空氣有一瞬間的靜止。
周慈的笑僵了半晌,隨即拍掉我的手,跟我比劃「該出門啦」,匆匆調轉步伐往門口去。
我的回憶被迫中斷,站在原處茫然無解。
不知道為什麼,周慈很不願意聽我提起從前。
偶爾無意跟他聊起,他也只是埋頭迴避。
我當是小時候過得太苦,於他而言是種負擔,也就儘量避開不追問。
可日子長了,我總覺得哪裡不對。
門口傳來催促聲,我清空思緒迎上去。
街道人煙稀薄,一抬眼,萬家燈火卻亮起暖色。
超市會路過霓虹。
此刻那扇暗色的門緊閉,沉重似罩了一層陰霾。
我忽然就想到那個人。
他永遠在笑,牽起皮相,一問一個樂。
可那雙眼睛裡,明明沒有絲毫笑意。
瞳孔里覆蓋的低迷快要將他整個人包圍,他卻好像不知道。
我不太喜歡那樣的笑容。
手背被人大力觸碰了一下,我驚覺回頭。
周慈略帶疑惑地望向我,我這才發現,自己在這裡駐足了很久。
「走吧。」
超市熱鬧很多,周慈亂七八糟挑了一堆。
再往回走,夜色已經濃重。
西區入住率本來就低,年關上,警戒的安保少了很多。
我停車卸年貨的時候,周慈還在雀躍著跟我不斷比劃。
我拎起兩大包吃的,目光停留在他的手勢上,認真回應他的話。
對向有亮色光影一閃而過,短暫刺痛我的眼眸。
我下意識抬頭看過去。
心臟同時無端調高了節律,在我耳邊聒噪。
這靜謐如初的小區門口,忽然有種讓我不安的詭秘感。
可除了被風掠過的草叢外,只有一片漆黑。
周慈適時在我眼前晃了晃,指了指手錶。
還有二十分鐘就跨年了。
我收起一探究竟的心思,親吻落在他額角。
「沒事兒,我們回家。」
9
煙花竄起,在天際炸開新一輪以年為單位的歲序。
夜似白晝。
我心裡的那絲不安遲遲沒有得到撫平。
直到煙火收尾,街角傳來更尖銳的鳴響。
警報聲突兀地拉長在方圓之內。
我和周慈幾乎是同時從沙發上站起。
我衝到窗口。
與小區僅一個街角之隔的巷口,數輛警車先後停下。
很快,這個區域被徹底堵截包圍。
警方開始一家一家敲門盤問。
來訪的是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幹警,見到我屋裡的狀況,及時說明了情況。
「您好,小區附近發生命案,為了確保群眾安全,麻煩二位配合一下。」
我的指尖倏然顫抖了下,眼皮猛地一跳。
周慈三兩步跑到門口,開始瘋狂打手語。
「怎麼回事啊?」
我輕輕捉住他的手,退幾步讓警方進了門。
詢問進行得很快,我陳述得很簡單。
想多問些什麼,話到了嘴邊,卻又咽下了。
屋裡恢復安靜,卻誰都再沒有心思去過這個所謂的春節。
周慈在客廳來回打轉。
我按捺下那抹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悸,安撫他的憂懼,哄他去房間睡覺。
「不會有事的,明早起來,就什麼都好了。」
我這麼說著,一時間分不清楚,這句話是在安慰周慈還是自己。
他點點頭,窩在房間將信將疑睡去。
我仍舊睡意全無。
踱步到陽台,無法自制地盯著那片紅藍交替的警燈看。
焦慮在獨身時徹底泛濫。
可我分不清這些怪異的驚惶跟忐忑到底來自於哪裡。
靜謐的臥室突然傳來腳步聲。
那麼急,那麼亂。
是周慈從床上跳下來,在往客廳跑。
慌亂的步伐踩在我心上。
那裡有根弦繃到極致。
客廳的燈倏然亮起。
周慈拍響它們的同時,手語一刻不停,傳遞到我的目光之間。
只有一句,我輕易看懂了。
腦中讀取到它表達意思的那一秒,我聽到那根繃緊的弦。
砰。
斷裂的響,連帶割破我心臟邊緣的血管。
周慈說:
「警察給我打電話,他們說,死的人,是又初哥。」
10
我耳邊太安靜了。
不安頃刻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所有情緒下墜到底的死寂。
這種死寂屏蔽我的五感,直到我跟周慈站在警局的驗屍房。
「我們找不到死者的親屬,看他手機上僅有的聯絡人里,跟你聯繫最頻繁,就給你打電話了。」
「來,你們認下人。」
那是一片白布。
從頭罩到腳。
裹在裡面的人毫無生氣,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白布盡頭滑出的黑色髮絲。
記憶中,那頭烏色的發有淡淡的皂莢香氣。
蓋過他的眉梢,偶爾會擋住那雙霧一樣的眼睛。
周慈站在我前方,手在發抖。
輕輕一牽白布,那個人的五官就這麼出現。
烏髮混著血跡,已經乾涸。
眉骨下的眼睛緊緊闔著,不像霧,也永遠遮掩了那抹瞳孔中的低迷。
嘴角終於沒有再勾起,平展著拉直在兩頰。
我第一次知道,原來他面無表情睡著,是這樣的。
可我不知道,他睡著的時候,是不是安詳。
周慈只看了一眼,就蹲到了地上,捂著眼睛啜泣。
於是我的視野更加清晰。
我看到淺色襯衫上暈開的深色污漬,腹間那一塊已經辨不出衣服本來的顏色。
腕口的刀痕蔓延到手心。
再往下,他的指尖磨破,倒翻的指甲連著血肉。
那一刻我就明白了,他走的時候,是痛的。
我的五感有了復甦的跡象,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剖開。
腳尖開始發顫,站立不穩。
只能步步後退,直至撞上後牆。
「現場死者有兩人,現在只能確定死者是他殺,具體的情況,我們會再通知你們的。」
耳邊的聲音模糊。
我逼迫自己調轉過頭,不斷拉長呼吸。
出口的嘶啞卻幾近失了調:「好,謝謝。」
白布重新將我心悸的源頭罩上。
白熾燈晃花我的眼,快要刺傷我的每一根神經。
我慌忙拉住周慈的手,從這個地方落荒而逃。
11
方又初從這個世界離開的訊息,仿佛雪花落到軟土。
悄無聲息,無人問津。
我以為我也是,會很快從最初的驚悸中走出來。
沾血的巷口打掃乾淨,他就不會再出現在我的夢裡。
可午夜夢回,我仍舊看見一個縮在霓虹側間的男孩子。
臉上紅痕沾染淚水,倔強地咧開嘴笑。
眼淚抹開那層霧,瞳孔分明如黑曜石一樣亮。
攝住我的靈魂,讓我遐想到極致。
又恨不得彎下腰抱住他。
是的,那時候,我想抱他。
煮沸的湯翻騰而起,頂開湯蓋。
伴隨著周慈從嗓子眼裡爆出的咿呀叫喊。
我猛地縮了手。
可沸騰的湯已經澆到我的手背。
我甚至沒有感覺到痛,就被周慈抓著手放到洗手台下。
發燙的皮膚被冰涼的水流一激,我終於有所回神。
木然轉頭,對上周慈略帶憂愁的目光。
「我出去走走。」
春節不過寥寥幾天,世人回歸到原有的秩序。
萬物歸一,春天來了。
我想買包煙。
這次走遠了點兒。
穿過很多條街道,我進了一家便利店。
點煙的時候,我站在街角,往對面重新亮起彩燈的暗門前看。
大門幾進幾出,進去的人慾意蓬勃,出來的人醉意闌珊。
每個人,每幅模樣,我都仔細端詳。
白色帽衫的少年拉門而入,烏黑的發掃過眼角。
露出的那截手腕骨骼纖細,肩膀跟腰線的比例卻不娘氣。
我死寂的心好似被安上起搏器。
噗通、噗通。
少年又拉開門,步子落在樓梯。
煙頭從我的指間落下。
斑馬線的紅燈亮起。
我視若無睹,腳下比心先作出抉擇。
嗶——
直行車輛此起彼伏的喇叭聲震響在我的耳畔。
我卻停不下來,目光捨不得挪開半寸,瘋狂往對向奔。
近了。
我踏上樓梯,伸手攥住那個人的手腕。
可是,不對。
氣味不對,身高也差了點。
「你誰啊?」
少年回頭的一瞬間,我定在了原地。
其實,就連那頭漆黑的發,也不一樣。
「神經病吧。」
眼前的人罵罵咧咧走開。
我茫然地盯著自己空無一物的手掌,忽然就有些想笑。
我也真的笑出聲了,喉間壓抑得發苦。
身後傳來細微動靜,我轉頭,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周慈。
他的鼻尖已經被春夜裡的風吹得泛紅,望向我的眼睛裡,全都是憐憫。
12
無聲的對視里,我看清了自己的心。
以至於手機在口袋裡響了很久,我都沒有察覺。
可它鍥而不捨地催促我,一遍又一遍。
我終於摸出來,放到耳邊。
「您好,請問是程先生嗎?這裡是市刑偵支隊。對於方又初的死因,我們已經查明,方便的話,你們可以來一趟。」
清朗女聲帶來的預告好似魔咒。
我的手開始哆嗦。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即將是什麼,可有他的消息,於我而言,就是瀕死前的救贖。
刑偵處常年不散的煙味混雜著卷宗的油墨氣息。
我被領到一間掛滿監控的辦公室,技術處理的大型設備立在眼前。
疲憊的警務人員靠坐在辦公椅上。
揉了揉眉間,有些難掩的躊躇。
「死者共兩個,確為他殺,但沒有第三人。也就是說,方又初和另一名死者,用同一把兇器,殺死了對方。」
我的手腳發涼,讀取的每一個字都難以消化。
「這次叫你們來,主要是想讓你們看看,認不認識這個人?」
丟到桌面的透明密封袋裡放了幾張照片。
一桌之隔,我只能瞄到照片內場景的血腥可怖。
人形橫在中間,刀口豁開悽厲的紅。
隨後,眼前的警務人員推動袋角,將它滑到我這頭。
未能瞑目的臉驟然呈現在我眼前。
顴骨高突、瞳孔渾濁。
我的身體如過電般驚起,耳間「嗡」一聲,腦中瞬間空白。
我認得他。
準確來說,我在很多年前,就認得他。
也是那個時候,我恨不得將他敲骨剝髓,送他死無葬身之地。
驚惶之間,我急速轉頭,看向了身後的周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