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欠了三百萬,連夜跑路。
債主上門那天,我做好了被打斷腿的準備。
然而債主只是指著我的畫問:「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我實話實說:「五十,畫布加顏料。」
他冷笑一聲,語氣森冷。
「行,從今天起你歸我了。這畫給我畫三萬張,債就算清了。」
我以為遇到了變態。
後來才知道,是純愛。
他說:「這世界太髒了,我的月亮得掛在天上。」
1
我爸是個賭鬼,這一點我五歲就知道。
我媽是被氣死的,臨死前抓著我的手,讓我一定要考出去,離這個爛泥一樣的家越遠越好。
我聽話了,考上了美院,靠獎學金和畫稿費養活自己,儘量不跟我爸有任何交集。
但他還是能給我找麻煩。
比如現在,家裡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他發微信說去南方躲債,讓我自求多福,實在不行就把爺爺留下的這套房子賣了。
那是我唯一的落腳處,賣了我就真成流浪狗了。
手機震個不停,全是催債的,字眼一個比一個髒。
我索性關機,拿起畫筆,強迫自己盯著畫布。
門外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鑰匙試探鎖孔的聲音。
沒擰開,我反鎖了。
「砰!」
那扇防盜門被人一腳踹開。
灰塵飛揚中,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目測一米九左右,寸頭,黑風衣。
眉骨上一道斷眉,帶著一股子匪氣。
身後跟著四個黑西裝大漢,瞬間把狹窄的客廳塞滿了。
「江偉民的兒子?」
男人的聲音很沉。
我放下筆,沒站起來,只是仰頭看他。
「他跑了。」
「我知道。」
男人走到我面前,影子把我完全籠罩住。
「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他隨手拿起我剛才用的畫筆,啪的一聲折斷了。
像是威脅。
我看著那截斷筆,心裡沒什麼波瀾。
「我也沒錢,你要命倒有一條。」
男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是這個反應。
他蹲下身,視線和我平齊。
「你叫江念?」
「嗯。」
「大三,美院高材生。」
他對我的底細一清二楚。
「是。」
男人站起身,目光定格在我那張只畫了一半的臨摹上。
「這玩意兒值多少錢?」
「五十。」我實話實說,「畫布和顏料錢。」
他冷笑一聲,把半截畫筆扔進顏料桶。
「江偉民欠了我三百萬。他把你抵押給我了。」
我心裡咯噔一下:「他是他,我是我。」
「法律上是這樣,但在我裴烈這兒,規矩我說了算。」
裴烈。
聽過,這一片最大的放貸公司老闆,手段狠辣。
「從今天起,這房子歸我。」
他轉頭對身後的小弟說:「把東西搬進來。」
我猛地站起來:「你要幹什麼?」
「收房子,抵債。
「你也住這兒,給我畫畫抵債。」
「什麼?」
「這畫給我畫三萬張,債就算清了。」
他指著那張只值五十塊錢的畫。
「不願意?那就卸條胳膊抵十萬,你自己選。」
我看著一屋子的黑衣大漢。
「我畫。」
2
裴烈真的住進來了。
他占了主臥,我睡側臥。
客廳被他的手下大熊占領。
原本的破沙發換成了真皮的,還搬來一台巨大的雙開門冰箱。
「老闆嫌原來的冰箱有味兒。」
大熊是個光頭,看著凶。
「這個帶製冰功能的,方便。」
裴烈坐在新沙發上,翹著二郎腿看報表。
「愣著幹嘛?去做飯。」
我看了一眼時間,中午十二點。
「我沒買菜。」
裴烈看了大熊一眼。
大熊像變戲法一樣,從冰箱裡掏出一堆食材:澳洲牛排、有機蔬菜、波士頓龍蝦。
「我不欠你這頓飯。」我說。
裴烈抬頭:「你住我的房子,用我的水電,不做飯難道讓我做?」
「這是我家。」
「抵押了。」
裴烈點了一根煙。
「江念,搞清楚你的處境。現在的你就是一個會喘氣的抵押物。不僅要做飯,還要打掃衛生,洗衣服。」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內褲記得手洗。」
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做飯可以,內褲你自己洗。」
裴烈嗤笑一聲:「行,那我就把這房子的鎖換了,你睡大街去。」
「……」
十分鐘後,我站在廚房裡。
手裡拿著那把十幾塊錢的菜刀,對著那塊幾百塊的牛排發獃。
外面傳來裴烈和大熊的對話。
「老闆,這小子看著瘦了吧唧的,能畫三萬張嗎?畫到死也畫不完吧?」
「少廢話。」
「可這畫值錢嗎?我看還沒地攤上那個大胖娃娃好看。」
「你懂個屁的藝術。」裴烈罵道,「讓你買的顏料買了嗎?」
「買了買了,全城最好的畫材店,老闆說這一套得好幾千呢。」
我切菜的手頓了一下。
幾千塊的顏料?
我平時用的都是最便宜的學生級顏料,好一點的都捨不得買。
不一會兒,大熊抱進來一個箱子:「老闆給你的。」
我打開一看,全是進口的高級顏料,還有幾隻紅貂毛畫筆。
這是一個逼債的流氓乾的事?
午飯我做了紅燒牛排和清炒時蔬,龍蝦我實在不會弄,扔回了冰箱。
裴烈嘗了一口,眉頭舒展了些。
大熊吃得呼嚕響:「臥槽,這手藝絕了!比咱們公司樓下那個盒飯強多了!」
裴烈踹了他一腳:「吃你的。」
吃完飯,裴烈指了指顏料箱:「下午把第一張畫出來,我要驗貨。」
他披上風衣要出門,走到門口又停下。
「對了,別想著跑。方圓五公里都有我的人。」
3
裴烈很忙,早出晚歸。
但只要他在家,就一定會指揮我幹活。
奇怪的是,除了瑣事,他也沒對我做任何過分的事。
大熊甚至還把家裡的燈全換成了畫室專用的高顯色護眼燈。
說是裴烈嫌暗。
可他又不會待在家裡一直看東西。
我有次半夜起來,看見裴烈在陽台抽煙。
聽到動靜,他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透著疲憊。
「你爸欠錢這事兒,別往心裡去。」
說完他就回屋了。
留下我一個人在黑暗裡凌亂。
這人是不是精分?
4
周末裴烈不在家。
門外傳來砸門聲。
「江偉民!給老子滾出來!」
「別躲了!知道你在裡面!」
大熊皺眉,關了電視:「誰啊這是?」
我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三個流里流氣的黃毛,手裡拿著鋼管,一看就不是善茬。
這是另一撥追債的。
我爸欠的可不止裴烈一家。
「喲,兒子在啊?」
領頭的黃毛看見我,把鋼管在手裡拍得啪啪響。
「你爹呢?讓他出來還錢!」
「他不在。」
「不在?那就在家裡搜!」
黃毛伸手推我。
我沒站穩,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搜個屁!」
一聲爆喝從我身後傳來。
大熊像座鐵塔一樣走過來,擋在我面前。
那三個黃毛愣了一下,仰著頭看大熊。
「你……你誰啊?」
「我是你爹。」
大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敢在這兒撒野?不想活了?」
「那是我們老大裴烈罩的人,你也敢弄?」
聽到裴烈的名字,三個黃毛臉色瞬間變了。
「裴……裴爺?」
在這一片,裴烈的名字比警察都好使。
「還不趕緊滾!」
大熊吼了一聲。
三個黃毛屁滾尿流地跑了,連狠話都沒敢放一句。
大熊轉過身,拍了拍手:「一群慫包。」
他看向我,撓了撓光頭,「你沒事吧?」
我搖搖頭,心情複雜。
這就是所謂的惡人自有惡人磨嗎?
5
晚上裴烈回來,大熊跟他彙報了這件事。
裴烈聽完,正在解領帶的手頓了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
「以後這種事,讓大熊處理,別自己傻站著挨打。」
我抿了抿唇:「他們還會來嗎?」
「不會了。」
裴烈淡淡地說:「放出話去了,這房子的債權歸我,誰敢動就是跟我過不去。」
那一刻,心裡那道築起的高牆,居然裂開了一道縫。
這個強闖民宅、霸占我家的惡霸,居然成了我的保護傘。
「發什麼呆?」裴烈回頭,「這周的畫呢?畫幾張了?」
「三張。」
「才三張?」他皺眉,「照這個速度,你得畫到下輩子。」
「慢工出細活。」
「屁。」他罵了一句,「我是讓你抵債,不是讓你當大師。」
他拿起畫好的風景畫看了一眼,沒挑刺,拿著進了書房。
我路過書房,看見他正小心翼翼地把我的畫裝進一個昂貴的相框里。
我悄悄退回房間,腦子裡全是裴烈專注的側臉。
他到底想幹什麼?
6
大三的課業並不輕鬆,還要準備年終的藝術展。
裴烈雖然限制了我的居住自由,但並沒有限制我的人身自由。
只要我每天晚上九點前回家做飯,白天去學校他是不管的。
甚至為了方便「監視」,他居然還讓大熊每天開著那輛黑色大 G 送我去學校。
車停在美院門口,回頭率百分之三百。
我一邊解安全帶一邊無奈地說:
「大熊哥,麻煩你下次停遠點。」
「那不行,老闆說了,必須送到校門口,看著你進去。」
大熊戴著墨鏡,一臉嚴肅。
我嘆了口氣,推門下車。
周圍同學竊竊私語。
「那是江念吧?這車好幾百萬呢。」
「聽說他爸欠債跑了,他被包養了?」
「嘖嘖,看不出來啊,平時裝得清高……」
我假裝沒聽見,低頭快步走進校門。
這種流言蜚語,從我爸欠債開始就沒斷過,我也懶得解釋。
7
剛進畫室,就感覺氣氛不對。
我的畫架被人推倒了,顏料灑了一地,那副準備參展的作品被劃了一道長長的口子。
那是我畫了兩個月的作品。
「喲,這不是咱們江大才子嗎?」
一個輕佻的聲音響起。
陳宇,美院有名的富二代,家裡是搞房地產的。
平時最看不慣我。
因為我專業課總壓他一頭,獎學金也總是被我拿走。
「是你乾的?」
我看著地上的狼藉,拳頭攥緊了。
「手滑,不小心碰到了。」
陳宇笑嘻嘻地說,「反正你這畫也沒什麼靈氣,毀了重畫唄,正好練練手。」
周圍幾個他的跟班也跟著鬨笑。
「江念,聽說你現在傍上大款了?」
陳宇走到我面前,「那這畫也不值錢了吧?要不我賠你兩百塊?」
他掏出兩張紅票子,輕蔑地扔在我臉上。
我深吸一口氣,彎腰撿起那兩百塊錢。
「撿起來了?真像條狗啊。」陳宇嘲諷道。
下一秒,我把錢團成一團,狠狠地塞進了他嘴裡。
「唔——!」
陳宇瞪大眼睛,顯然沒想到我會動手。
我揪住他的領子,一拳揮在他臉上。
「你他媽……」
畫室里瞬間亂作一團。
陳宇的那幾個跟班衝上來圍毆我。
我雖然不算弱不禁風,但也架不住人多,很快就挨了幾拳幾腳。
但我沒鬆手,死死咬住陳宇不放,專門往他那張臉上招呼。
「幹什麼呢!都給老子住手!」
8
大熊踹門進來,像拎小雞一樣把人拎開。
我看了一眼大熊,擦了擦嘴角的血:「你怎麼來了?」
「老闆說看著你進校門還不夠,怕你在裡面被欺負,讓我進來巡視一圈,沒想到還真碰上了。」
大熊看著我嘴角的傷,臉色沉了下來,「誰打的?」
我指著被扔在地上的陳宇。
陳宇捂著臉,吐出那團錢,看著大熊這陣仗也有點虛,但還是硬撐著:
「你們是什麼人?知道我是誰嗎?我爸是陳建國……」
「管你爸是建國還是建軍。」
大熊冷笑一聲,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
「老闆,江念在學校被打了。嗯,對,幾個人圍毆。畫也被毀了。」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大熊點了點頭,然後把手機遞給陳宇。
「接。」
陳宇猶豫了一下,接過手機:「喂?」
下一秒,他的臉色變得煞白,手開始哆嗦。
「裴……裴爺?」
陳宇腿一軟,差點跪下。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您的人……我賠,我雙倍賠……不,十倍!」
掛了電話,陳宇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什麼恐怖生物。
「對不起,江……江哥,我有眼不識泰山,畫我會賠償,所有的顏料畫架我都包了……」
大熊看都沒看陳宇一眼,轉頭對我說:「走吧,去醫院。」
「不用,這點傷……」
「老闆說了,破一點皮都要去醫院,不然扣我工資。」大熊一臉苦相。
我:「……」
9
到了醫院,處理完傷口。
剛走出診室,就看到裴烈站在走廊盡頭。
他正在抽煙,看到護士路過指了指牆上的「禁止吸煙」標誌,又煩躁地掐滅了。
看到我出來,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挺能耐啊,學會打架了?」
我別過臉,躲開他的手:「是他先動的手。」
「你就不會跑?」
「跑了畫就白毀了。」
裴烈被我氣笑了:「畫重要還是人重要?」
我毫不猶豫。
「畫重要。」
那是我兩個月的心血,也是我唯一的希望。
裴烈盯著我看了幾秒,眼神晦暗不明。
「行,畫重要。」
他沒再說什麼,只是脫下身上的風衣,兜頭罩在我身上。
「回家。」
他攬著我的肩膀往外走。
「對了,那個姓陳的小子,以後不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我一驚:「你把他怎麼了?」
「怎麼,心疼?」
「我是怕你犯法。」
裴烈嗤笑一聲:「法治社會,我有那麼沒品嗎?只是跟他爸聊了聊生意,順便讓他爸管教一下兒子轉個學。」
我沉默了。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嗎?
10
車上,裴烈一直閉目養神,沒說話。
快到家的時候,他突然開口。
「以後遇到這種事,報我名字。」
我轉頭看他,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飛快掠過。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我?我只是個欠債的。」
裴烈睜開眼,側頭看著我。
他的瞳孔很黑,像深不見底的潭水。
「因為你是我的抵押物。」
他緩緩說道,語氣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只有我能欺負,別人動你一根指頭都不行。」
這一刻,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道是因為這句話,還是因為他此刻看向我的眼神。
太深沉了,深沉得讓我感到危險,卻又忍不住想要探究。
11
陳宇果然轉學了,連夜走的,聽說轉去了國外的野雞大學。
學校里關於我的流言蜚語並沒有停止,反而傳得更凶了,說我背後有黑道背景,沒人敢再惹我。
我的生活恢復了平靜,除了每天要面對裴烈那張欠揍的臉。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和裴烈的相處模式也越來越奇怪。
他開始挑剔我的畫。
「這張色彩太暗了,看著壓抑。」
「這張構圖不行,太散。」
「這張……把你畫進去。」
「什麼?」我愣住。
「畫一張自畫像。」
「要那種……笑著的。」
我皺眉:「我不喜歡笑。」
「那就練。」
他把一顆剝好的橘子塞進我嘴裡:「甜嗎?」
我下意識嚼了一下,汁水四溢:「……甜。」
「那就這表情,畫下來。」
我看著他,有些無語。
這人是不是有什麼收集癖?
但不得不說,裴烈確實是個奇怪的債主。
他雖然嘴毒,脾氣臭,但對我其實挺好的。
家裡那個巨大的雙開門冰箱永遠塞滿了昂貴的食材。
大熊說那是裴烈特意交代的,說我太瘦了,抱著硌手。
我那時候正在喝水,差點噴出來:「他什麼時候抱過我?」
大熊撓撓頭:「啊?沒抱過嗎?那老闆怎麼知道你硌手?」
我:「……」
而且,我發現裴烈其實很有錢,非常有錢。
他的書房裡經常堆著各種投資文件,不僅僅是放貸,他還投資房地產、影視、科技公司。
但他每天晚上還是會回到這個六十平的老破小,擠在那張一米五的床上,忍受著隔壁鄰居夫妻吵架的聲音。
我不理解。
「你為什麼不回你那個大別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