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烈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這裡離公司近。」
騙鬼呢。
他公司開車過去要四十分鐘,還沒他那個江景大平層近。
「好吧……」他看了我一眼,「其實是因為,這裡有人做飯。」
我低頭扒飯:「你可以請保姆。」
「我不喜歡陌生人進我家。」
「那我算什麼?」
「你?」他勾唇一笑,「你是欠債的,不算人。」
「……」
我狠狠咬了一口排骨,把那塊骨頭當成裴烈嚼碎。
12
轉折發生在一個暴雨夜。
我發燒了,家裡沒人。
迷迷糊糊中,一隻大手貼上額頭。
「怎麼燒成這樣?」
裴烈風塵僕僕,渾身濕透。
他喂我吃藥,因為我嫌苦,又塞給我一顆大白兔奶糖。
我冷得發抖,他脫了濕衣服鑽進被窩把我抱在懷裡。
「別動,老實點。」
聽著他的心跳,我睡得很沉。
早上醒來,我發現自己纏在他身上。
裴烈睜開眼:「摸夠了嗎?」
「既然燒退了,算算帳。昨晚為了趕回來,我推了幾千萬的生意。」
「不過……」他湊近我,「如果你願意肉償,也不是不能打折。」
我看著他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問:「打幾折?」
裴烈愣住了,隨後眼底閃過一絲暗芒,低下頭想吻我。
就在這時,大熊破門而入。
「老闆!江念他爸被抓回來了!」
曖昧破碎。
裴烈臉色陰沉,穿好衣服走了。
我坐在床上,聽著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夢醒了。
我是欠債的,他是債主。
這才是我們之間真正的關係。
13
裴烈走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大熊也不在,只有兩個我不認識的保鏢守在門口,寸步不離。
我試圖問他們裴烈去哪了,我爸怎麼樣了,他們就像啞巴一樣,一問三不知。
直到第四天晚上,裴烈回來了。
他看起來很疲憊。
手上還纏著紗布,隱隱透出血跡。
一進門,他就癱倒在沙發上,閉著眼睛不說話。
我走過去,看了一眼他的手:「受傷了?」
裴烈睜開眼,眼神有些空洞,過了一會兒才聚焦在我臉上。
「小傷。」
他坐起來,從懷裡掏出一份文件,扔在茶几上。
「簽了。」
我看了一眼,是一份《債務免除協議》。
只要我簽了字,我就再也不欠他錢了。
「什麼意思?」
我沒有去拿那份協議,而是盯著他,「我爸呢?」
裴烈從煙盒裡抖出一根煙,點燃,深吸了一口。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他死了。」
我愣住了。
死了?
那個像吸血鬼一樣糾纏了我二十年的人,就這麼……死了?
並沒有想像中的悲痛,更多的竟然是一種茫然。
「怎麼死的?」
「心臟病突發。」裴烈彈了彈煙灰,「在回來的路上,大概是嚇死的。」
真的嗎?
我看著裴烈手上的紗布,心裡有個聲音在問。
但我沒有問出口。
「這房子歸還給你,債也清了。」
裴烈站起來,「你可以走了。」
「走?」
「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嗎?」
不對勁。
裴烈的態度太反常了。
前幾天還跟我曖昧不清的人,突然就要趕我走?
「裴烈,你在隱瞞什麼?」
我走到他面前,直視他的眼睛。
「我爸到底是怎麼死的?是不是你……」
「是!」
他突然暴怒,一把推開我,「是我逼死他的!怎麼樣?滿意了嗎?」
「我就是個放高利貸的流氓!手上沾滿了血!你以為我是什麼好人?」
他眼神兇狠,「江念,別天真了。我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這張臉長得合我胃口。現在我玩膩了,看見你就煩,滾!」
他的話像刀子一樣扎在我心上。
我看著他顫抖的手,還有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痛楚。
他在撒謊。
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但他絕對在撒謊。
14
「我不走。」我固執道。
裴烈氣笑了:「賴上我了?行,你不走我走。」
他抓起車鑰匙就要出門。
我衝過去抱住他的腰。
「我不讓你走!」
「鬆手!」
「不松!」
拉扯間,他手上的紗布滲出了血。
裴烈動作一頓,不敢再用力。
我趁機把他按在沙發上,騎在他腿上,死死盯著他。
「裴烈,你給我聽清楚。
「我不欠你錢了,但我也不怕你。
「你別想用這種爛理由把我推開。」
裴烈看著我,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江念,你知道我是什麼人嗎?」
「我知道。」
「那你還敢……」
「因為你是我喜歡的人。」
我說出了這句憋在心裡很久的話。
「你也說過,我是你的抵押物。既然債清了,那我現在可以反悔了。」
我低下頭,吻上了那張總是說狠話的嘴。
「裴烈,我要把自己抵押給你。」
「期限是一輩子。」
15
裴烈並沒有推開我。
那個吻從生澀的試探變成了激烈的掠奪。
直到兩個人都氣喘吁吁,他才鬆開我,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瘋子。」他罵道。
「跟你學的。」
這一晚,什麼都沒發生,又好像什麼都發生了。
我們只是抱在一起,一直坐到了天亮。
第二天,裴烈終於告訴了我真相。
我爸確實是死了,但不是裴烈逼死的。
他是被另一個高利貸團伙追殺,逃跑的時候心臟病發作。
裴烈之所以趕過去,是為了救他。
不,準確地說是為了搶回欠條,徹底斬斷那個團伙對我的威脅。
他手上的傷,也是跟那伙人火拚時候留下的。
「那伙人是真正的亡命徒,手裡有人命。」
「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所以他才想趕我走,跟我撇清關係。
「那你把債權買過來也是為了保護我?」
裴烈別過臉,耳根有點紅:「順手而已。」
順手花了三百萬?
順手住進這破房子?
順手幫我擋刀子?
我看著這個彆扭的男人,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裴烈,你也太笨了。」
「閉嘴。」
雖然真相大白,但麻煩並沒有結束。
那個高利貸團伙並沒有打算放過裴烈,也沒打算放過我。
因為裴烈手裡拿著他們洗錢的證據。
那是我爸偷出來的帳本,本來想用來勒索他們,結果成了催命符。
現在,這個帳本就在裴烈手裡。
「最近別去學校了,待在家裡。」
「大熊會二十四小時守著你。」
「那你呢?」
「我去處理點事。」
他的眼神又變得兇狠起來,那是面對敵人時才有的樣子。
我很擔心,但我知道我幫不上忙,只能不給他添亂。
就在我以為日子要在這種提心弔膽中度過時,意外發生了。
16
那天大熊鬧肚子,去廁所蹲了十分鐘。
就這十分鐘,我接到一個電話。
「江念是吧?不想讓裴烈死,就帶著帳本一個人來西郊廢棄工廠。」
電話那頭傳來裴烈的悶哼聲,顯然受了傷。
我腦子嗡的一聲。
理智告訴我這可能是陷阱,但那個聲音太像了。
關心則亂。
我在書房裡翻到了那個帳本。
裴烈根本沒藏,就放在桌子上。
我拿著帳本,趁大熊還在廁所哀嚎,偷偷溜了出去。
打車到了西郊工廠,四周荒無人煙。
我推開生鏽的大門,走了進去。
「我來了!裴烈呢?」
空曠的廠房裡迴蕩著我的聲音。
「喲,還挺痴情。」
一個刀疤臉男人從陰影里走出來,身後跟著七八個打手。
但他手裡並沒有裴烈。
「裴烈呢?」
我握緊了手裡的帳本。
「他沒來。」刀疤臉笑了,「不過如果你死了,他肯定會來。」
上當了。
我轉身想跑,大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嘛。」
刀疤臉逼近我,「聽說你是裴烈的小情人?長得確實不錯。」
他伸手想摸我的臉。
我把帳本往他臉上砸:「別碰我!」
刀疤臉被打疼了,惱羞成怒,一巴掌扇在我臉上。
我被打得摔倒在地,嘴角嘗到了血腥味。
「給臉不要臉!給我綁起來!」
幾個打手一擁而上,把我按在地上捆了起來。
刀疤臉拿出手機,撥通了視頻電話。
螢幕里出現了裴烈的臉。
他在車上,看背景正在疾馳。
「裴烈,看看這是誰?」
刀疤臉把鏡頭對準我。
「江念!」
裴烈的吼聲傳來,那是真的慌了。
「別動他!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我要你現在的命!」
刀疤臉獰笑,「半小時內趕不到,我就先剁了他一隻手。」
「我馬上到!你敢動他一根頭髮,我殺你全家!」
電話掛斷了。
刀疤臉拿出一把匕首,在我臉上比劃。
「嘖嘖,這麼好看的一張臉,要是畫花了多可惜。」
我看著那把刀,心裡竟然沒有恐懼,只有後悔。
後悔自己太蠢,成了裴烈的累贅。
「裴烈不會放過你的。」我冷冷地說。
「那得看他有沒有命活過今天。」
17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外面傳來了急促的剎車聲。
「來了。」
刀疤臉站起來,示意手下埋伏好。
大門被撞開,裴烈一個人沖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根鋼管,眼神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
「放開他!」
刀疤臉有恃無恐。
「把帳本交出來,還有,跪下。」
裴烈看了一眼被綁在地上的我,沒有任何猶豫,扔了鋼管,膝蓋一彎,跪在了地上。
「不要!」我大喊,「裴烈你站起來!」
他是這城市的閻王,是不可一世的裴爺,怎麼能為了我給這種人下跪?
裴烈沒看我,只是死死盯著刀疤臉:「放人。」
「哈哈哈哈!裴烈,你也有今天!」
刀疤臉狂笑,一腳踹在裴烈胸口。
裴烈悶哼一聲,沒還手。
緊接著,周圍的打手一擁而上,拳打腳踢。
裴烈護著頭,任由雨點般的拳頭落在他身上,目光卻始終鎖定著我,用口型對我說:別怕。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別打了!求求你們別打了!」
我拚命掙扎,繩子勒進肉里,但我感覺不到疼。
我只覺得心在滴血。
就在裴烈被打得吐血的時候,外面突然響起了警笛聲。
「警察來了!」有人喊道。
刀疤臉臉色一變:「撤!」
他抓起我就想當人質。
就在這一瞬間,一直沒還手的裴烈突然暴起。
他猛地撲向刀疤臉,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
「啊——!」
刀疤臉慘叫,刀掉在地上。
裴烈撿起刀,反手插進了刀疤臉的大腿。
剩下的事我就記不清了。
大批警察沖了進來,大熊也帶著人來了。
混亂中,我被裴烈緊緊抱在懷裡。
他渾身是血,意識已經模糊,卻還在喃喃自語:「沒事了……沒事了……」
我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
這一刻,我終於知道。
在這個世界上,真的有人願意為了我,連命都不要。
18
裴烈整整昏迷了兩天。
醫生說他斷了好幾根肋骨,輕微腦震盪,身上多處軟組織挫傷。
最嚴重的是失血過多。
大熊提著果籃進來,看見我還坐在那兒,嘆了口氣。
「江念,吃點?你都在這兒熬成鬼了。」
大熊把盒飯遞給我,「老闆醒了看見你這死樣,第一件事就是削我。」
我接過盒飯,機械地扒了兩口,食不知味。
「那個刀疤臉怎麼樣了?」
「廢了。」
大熊啃著蘋果,語氣輕描淡寫。
「剩下的日子都在牢里蹲著吧。倒是那帳本立了大功,警察順藤摸瓜端了不少人。現在老闆算是徹底洗白了,以前那些灰色地帶的生意全都切了。」
我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裴烈臉上。
他眉骨上的那道疤,在蒼白的皮膚上顯得格外刺眼。
「大熊,他這疤怎麼弄的?」
大熊動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裴烈,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陳年舊事了。」大熊含糊道,「好像是剛出來混那會兒,為了救個小孩被人砍了一刀。老闆不讓提。」
救小孩?
我愣了一下,裴烈這種人,還會救小孩?
就在這時,床上的人動了動。
裴烈皺著眉,喉嚨里發出一聲低吟。
我猛地站起來:「裴烈?」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有些渙散,過了好幾秒才聚焦在我臉上。
然後,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其虛弱的笑。
「哭什麼?老子還沒死呢。」
我摸了摸臉,才發現全是淚。
「誰哭了。」我把眼淚擦在袖子上,「被丑哭的。」
裴烈想抬手揍我,但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操。」他罵了一句,「真疼。」
我趕緊按住他:「別動!肋骨斷了,你想插進肺里嗎?」
裴烈老實了,躺在那兒喘氣。
「江念。」
「幹嘛?」
「過來。」
我湊近一點。
「再近點。」
我把耳朵貼到他嘴邊。
「我想抽煙。」
我直起身,冷冷地看著他:「想抽煙?行啊,我現在去叫護士,給你插根管子直接通肺里。」
裴烈:「……」
大熊在旁邊憋笑憋得臉通紅。
裴烈瞪了他一眼:「笑個屁,滾出去。」
大熊麻溜地滾了。
病房裡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19
裴烈看著我,眼神逐漸變得深沉。
他伸出手,這一次我也沒躲,讓他粗糙的指腹擦過我的眼角。
「真嚇到了?」
「嗯。」我誠實地點頭,「差點以為我的長期飯票沒了。」
裴烈輕笑一聲:「放心,禍害遺千年。我還得留著這條命,等著看你那三萬張畫呢。」
提到畫,我沉默了片刻。
「裴烈,其實……」
「其實什麼?」
「其實我根本不會只畫三萬張。」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畫一輩子。」
裴烈愣住了。
那雙總是兇狠的眼睛裡,竟然閃過一絲慌亂。
「一輩子?」他挑眉,「那得加錢。」
「我把自己抵給你了,不夠嗎?」
裴烈定定地看著我,良久,他嘆了口氣,把我拉下來,狠狠地吻住了我。
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帶著藥味,卻是我嘗過最甜的味道。
「夠了。」
他抵著我的額頭說:「命都給你。」
20
裴烈在醫院住了一周就待不住了,非要出院。
醫生拗不過他,只能開了堆藥放人。
大熊開著車,把我們接回了那個老破小。
一進門,看著熟悉的客廳,我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裴烈傷還沒好利索,走路有點慢。
我扶著他坐到新買的真皮沙發上。
「我去給你倒水。」
「不用。」
裴烈拉住我的手,把我拽進懷裡。
我就這麼坐在他腿上,不敢亂動。
「讓我充會兒電。」
他說著,把頭埋在我的頸窩。
溫熱的呼吸噴洒在皮膚上,有點癢。
「裴烈,我有件事想問你。」
「說。」
「你那個大平層不住,非要賴在我這破房子裡,真的只是為了方便?」
之前他說方便,我還信了幾分。
但現在,經歷了這麼多,傻子才信。
裴烈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悶聲說:「因為這兒有煙火氣。」
「煙火氣?」
「嗯。」他聲音很低,「以前我住那個大房子,幾百平,說話都有迴音。每天回去就是面對冷冰冰的牆。在這兒不一樣……」
他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在這兒,有你在畫畫,有飯菜味,有你罵我的聲音。」
我愣住了。
他內心竟然這麼……怕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