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頂流鋼琴家柯冠的聾子老師。
無人知曉。
等到柯冠表演結束,在滿堂無聲的掌聲中,我靜靜起身,沿著幽暗的通道退場。
然而,通道的盡頭,剛還在台上的青年正看著我。
我轉身想跑,卻被他一把抓住。
被他粗暴地對待時,我咬牙不肯出聲。
柯冠說:「害羞?」
他一把摘下我的助聽器,扔在床頭。
這一次,我被迫張口,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
終於結束,他大發慈悲將助聽器扣上我的耳朵,說:「老師,你不會以為你還跑得了吧?」
1
我從醫院走出來的時候,剛好天上飄起了雪。
我的名字是作為古箏大師的奶奶取的,意為「陽春白雪」的雪。
雖然我最後更喜歡鋼琴,但也不妨礙我確實和家人一樣,走上了一條音樂的路。
只可惜,這條路快到頭了。
醫生說我得了進行性感覺神經性耳聾。
這是個傳聞貝多芬曾得過的病。
醫生提起貝多芬,我知道醫生只是想安慰我。
但幾百年來,也就出了一個貝多芬。
儘管現在的音樂界把我捧成天才,但我清醒地知道自己絕沒有貝多芬那樣卓絕的天賦。
雪越下越大。
我站在路邊等了半天也沒等到車來,才想起自己忘記打車。
手機在這時候響起,跳動的聯繫人顯示是父親。
耳鳴在這時候響起,周遭一切的聲音變得模糊而遙遠。
穆先生是國內首屈一指的古箏演奏家,年少成名,一生都備受追捧。
而他的賭資,當初不僅沒有聽他的話學古箏。
現在還聾了。
突然就不想回到那個家,我走進一家商場。
商場裡充足的暖氣裹挾著熱浪撲了我一臉,耳朵變得又麻又癢。
耳鳴在熱氣中漸漸緩解。
我漫無目的地在商場亂轉,並不知道自己要幹什麼。
直到,我看到商場一層擺放的一架孤零零的公共鋼琴。
我停下腳步。
周圍人腳步匆匆,無人停留。
曾經,鋼琴是我的武器,我賦予它以生命,它予我以成就。
而如今,我遠遠觀望,沒有了觸碰它的勇氣。
我不知道自己站在那兒看了多久。
直到,我的腳發出麻木疼痛的抗議。
然而,就在我轉身準備離開時,一個人出現了。
他戴著兜帽和黑色口罩,身量極高,看起來並不好惹。
但他最終駐足在鋼琴前,用修長的手指輕輕撫摸過這些黑白配色的小方塊,然後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鄭重地坐下。
他的姿勢並不標準。我想。
少年已經開始彈奏,才第五個音,就已經出錯。
但我已經快速認出這首曲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今天,好像剛好是聖誕節。
很顯然,少年的技術並不過關,錯了許多音。
他的老師一定沒有好好教導他。
我皺了皺眉。
他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在出錯,仍專注地彈著,手指在琴鍵自由地翻飛跳躍。
不自覺地,我站在了少年身後。
我本應靜靜等他彈完就悄無聲息地離去。
可我不忍這架孤單的鋼琴遇到的唯一一位知音,卻沒能完全發揮它的魅力。
琴鍵就是我的故鄉。
我自然而然地跟上少年的節奏。
我單手在琴鍵上輾轉、騰挪、跳躍……
迎合著、應和著、引導著……
少年慢慢跟上我,在我的手指後方,一前一後、最終重合,一起將這首曲子完整地演繹了出來。
曲終,掌聲響起。
我才發現,我們周遭已經聚起許多人。
少年自然而然地起身,摘下自己的兜帽,快樂地行了個謝幕禮。
行人陸陸續續散開。
我也轉身準備離開,少年卻站在我面前,攔住我的去路:
「哥,你鋼琴彈得很好啊!是專業的吧?能教教我嗎?」
2
我腳步一頓,我看著面前人亮晶晶的眼睛,那種不好惹的氣質轉眼消失不見。
我沉默著搖搖頭。
我想:雖然他悟性確實高,但開始得實在太晚了。
我繞開面前的人要走,哪知他一個大跨步再次擋住我的去路,不依不饒道:
「我付你課時費,求求了,教教我吧!」
少年露出討好的笑,雙眸燦若星辰,滿懷期待地等著我回應。
我看著他外套下露出的藍色校服。
我的課時費,一個高中學生根本付不起。
何況,一個聾子怎麼當別人的老師?
我還是搖頭。
這次,我順利地繞過了這個年輕氣盛的學生。
第三次,我在門口再次被攔住時,煩躁湧上心頭。
我微微蹙眉,語氣生硬:「不行。」
學生目光黯淡下去。
但他仍張開雙臂,倔強地咬著唇,語氣壓低,懇求道:
「那,那就加個微信,加個微信行了吧?我不會太打擾你,我就覺得你很厲害,想認識一下你,我、我……」
少年的語無倫次止住了,他的面前是一個打開的二維碼。
我抬抬眼皮,看著愣住的少年,問:「不加嗎?」
「加,加,加加加!」
少年忙不迭掏出手機掃碼。
趁著少年低頭搗鼓手機的時間,我終於順利從商場出來。
攔了輛出租,剛坐上,手機震動了一下。
少年的好友申請發了過來,備註是「柯冠」。
單從這個名字就能看出來,他的家庭對他一定寄予厚望。
但柯冠的頭像卻是一朵伴著音符起飛的蒲公英,像是在渴望自由的天空。
「哥,你叫什麼名字啊?」
「今天真的太高興了,認識你真的好幸運!」
「你鋼琴真的彈得好好,是我在現實中碰到的彈得最好的人,太厲害了!」
「……」
少年話很多,轉眼已經發了七八條。
但我只回了第一條:
太陽雪:穆雪。
回到家,時間還並不算晚,但一家人竟然都在。
我頓了頓,母親、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同時把目光投注在我身上。
我脫下大衣,家裡的保姆很快接過,我不得不走向他們。
還沒來得及坐下,父親問:「檢查結果怎麼樣?沒什麼事吧?」
就在前幾天,大家還在熱情地規划著我即將通過利茲鋼琴比賽開啟我的國際化職業生涯,成為世界知名的鋼琴演奏家。
可就在比賽臨近的這幾個月,我開始頻繁出現耳鳴。
雖然在家人勸說下去了醫院,但我只以為是因焦慮引起的暫時性症狀。
但現實卻給我潑了好大一桶冷水。
此時,這桶冷水還會潑在我的家人身上……
此時,我的手心浸滿汗水,卻不得不緩緩地掏出那份檢查單。
大家探頭研究那張薄薄的紙張時,我閉上眼,感受到心臟被撕裂劇烈疼痛。
他們都在等我的答案。
我深吸口氣,終於艱難開口:
「醫生說,我的聽力在以後會進行性下降,快的話五年,我就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
家人們茫然地抬頭看著我,顯然還沒懂我話里的意思。
絕望湧入心頭,我快速又決絕地下了定論:
「我以後,可能彈不了鋼琴了!」
說完,我快步上二樓回到自己房間。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到母親不可置信的聲音:「什麼?怎麼可能?!」
是啊,怎麼可能?
我順著門緩緩滑坐在地。
我聽著醫生的診斷時,也是這個想法:
怎麼可能?!
3
「叮咚……」
手機響了一聲,我動了動,門外的吵鬧聲已經漸漸安靜下來。
但我知道,這個夜晚,或許沒人能睡得著。
拿起手機,彈出的微信消息是今天商場遇到的那個小孩兒。
柯冠:穆哥,睡了嗎?
柯冠:今天好忙,都沒來得及看手機。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又發過來一條:真睡啦?那穆哥晚安。
附帶一個小狗睡覺的表情。
我今天加柯冠的聯繫方式只是不想再跟他糾纏。
但這一刻,這個唯一的圈外人讓我在這種令人窒息的領域中得以喘出一口氣。
雖然我依舊沒有回覆他。
「叮咚。」
正準備出門的我停下腳步。
一個半年前就約好的商業表演邀約的負責人發來消息:
-抱歉穆先生,一直忘記跟你說,我們公司決定請另外的代言人了,不好意思。
-違約金後續會跟你聊的。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個了。
我站在原地待了一會兒,控制著行屍走肉般的身體轉身回去。
一抬頭,發現父親正站在通往二樓的台階上,說不定已經將剛才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從台階上走下來,拍拍我的肩:「既然你沒什麼事了,就別出門了,有事想跟你說。」
我的心臟瞬間懸空。
關乎我命運的審判終歸是來了。
很快,客廳里再次聚齊了一家人。
母親看到我,只一眼,就別過了頭。
人到齊了,父親開始說話:
「關於你的耳朵,我們去諮詢過醫生。
「醫生說,你的耳聾幾乎是不可逆的,也沒有什麼特效藥可以緩解。
「醫生還建議,如果想要這個耳聾來得慢一些,像一些高強度的音樂訓練也得停止。
「以你現在的訓練強度,並不合適。」
「嗯。」我低著頭,手蜷握在雙膝。
這些話已經是聽第二遍,可從家人口中說出來,讓我瞬間像沉入深海。
氣泡咕嘟嘟破裂的聲音不斷在耳邊炸響。
父親的話慢慢開始變得不再那麼清晰……
我的耳鳴好像快要發作了。
我趕緊拿起桌上的杯子,大口吞咽了幾口。
耳朵的嗡鳴聲好了一些。
「所以,」父親看著我,總結陳詞,「不管是從你的健康角度考慮,還是咱們家族的名聲來說……
「穆雪,你已經不適合再繼續做音樂了。
「轉行吧。」
儘管早已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可真的聽到這樣的宣判時,我在那一瞬間還是感覺到心臟驟停般的失落感。
我低著頭,想起自己夜以繼日在琴房練習的日子。
酸澀的感覺還是從心底湧出,模糊了我的視野。
「可是轉行我又能轉去哪兒?」
「當老師。」父親說,「我會安排。」
「可一個聾子當音樂家不合適,你覺得當老師就合適了嗎?」我幾乎是怒吼出來的。
「那不然你說說,你還能幹什麼?你這二十多年就只學了鋼琴,你還會什麼?」
是啊,我還會什麼。
我死死攥緊拳頭,低下頭,看著淚珠安靜滾落:
「貝多芬當年不也跟我得了一樣的病嗎?」
家人們同時扭過了頭。
我自嘲地勾勾唇,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
父親並沒有扭過臉,只是淡淡道:「你跟貝多芬比?你以為沒有家族對你的精心培養,你真的能走到今天這一步?」
爺爺這時開口道:「也不知道這西洋的樂器有什麼好的,說不定就是這東西把你耳朵搞壞了。」
奶奶接話道:「當年就說讓羊羊跟我學古箏吧。」
媽媽作為當年唯一支持我學鋼琴的人此時終於扭過頭,皺眉說:
「爸,媽,這種耳聾一般跟遺傳有關,不是樂器的原因。」
「哼,誰說沒原因,說是遺傳,那我們怎麼沒有?」
「有隱性的帶病基因……」媽媽反駁。
爺爺說:「什麼隱性不隱性的,當年信誓旦旦說咱家能出個鋼琴天才,現在倒好,什麼都沒了!」
隨著爺爺話音落下,我的耳朵又開始發出嗡鳴。
但杯子裡的水已經空了,我控制著微微顫抖的手去取水壺,剛夠到,我聽到爸爸說:
「所以,我和你媽媽想了想,會再要一個孩子。」
「砰!」
水壺倒在桌上,水迅速鋪滿桌面,又淅淅瀝瀝地流向地面。
但卻沒一個人動,也沒人說話。
他們靜靜地看著我,桌子上的氣氛靜得可怕。
耳鳴已經侵占了整個腦皮層,順著我損壞的神經一波一波震盪著我的大腦。
「我去拿抹布。」
我聽不到自己說的話,也不知道他們聽不聽得到。
我正要起身離開,家裡的住家阿姨卻在這時趕來,拿著帕子去擦那些水。
唯一逃離的機會錯過,我終於忍不住狠狠地將手堵在了耳朵上。
好吵,怎麼這麼吵?
停下來!
能不能停下來!
快給我停下來!
我拚命砸著自己的頭。
但是沒什麼用,我看著父親、母親、爺爺、奶奶……
他們圍在我身邊,嘴巴張張合合,在說著什麼。
可是聽不到,我一句都聽不到。
我只能無措地坐在沙發上,茫然地仰著頭看著我的家人們。
他們臉上的關切分明不像作假。
但是他們說的「會再要一個孩子」也不是作假。
我熟悉的家人要用迎接一個新生命的方式拋棄我……
4
我忘記自己是怎麼狼狽地從家中逃出。
我徘徊在街上,兜里的手機叮咚叮咚響個不停。
響得人心煩。
我終於不耐地掏出手機,閃爍的聯繫人是我的父親。
一瞬間好似墜入了冰窖,我僵硬地盯著那個來電。
我不知道他還會對我宣判怎樣的命運。
我的父親並沒有再打來第二個電話,我還沒來得及舒口氣,就看到他發給我的消息:
-我有個朋友家的孩子,他想請你去給他的小孩兒教鋼琴,那個小孩兒我見過,他跟你小時候很像。你現在反正已經這樣了,你要是能在耳聾前教出一個好學生,鋼琴界也會記住你。
-這已經是對你最好的路。
-總歸我已經答應那邊了,有空就給我回電話。
不,我不想教!
又有人給我發消息。
柯冠:-哥,你怎麼都不理我啊?
這都多久了,柯冠還在鍥而不捨地單方面給我發消息。
某種方面來說,他真的很堅持不懈。
我不自覺笑了下,想了下,給他發了個地址:到這兒來,我等你半小時。
二十幾分鐘後,我看到柯冠從計程車上下來,飛奔進樓。
剛好,我的耳鳴終於在此刻平息。
三十分,他準時站在我的面前。
「穆哥,久等了。」柯冠氣喘吁吁道。
少年依舊穿著厚外套,將校服遮得密不透風,因為奔跑額頭上浸著細小的汗珠,充滿生命力。
我淡淡瞥過他一眼,打開工作室的門,說:「進來吧。」
「隨便選一首你擅長的曲子,彈一段。」我對柯冠說。
柯冠的基礎真的很不好,而且開始的真的太遲了。
除非真的是天縱奇才中的天縱奇才,不然絕不可能在這個時代超過那些童子功的天才。
「穆哥,我彈的可能不是很好……」
柯冠不知何時停了下來。
「沒事。」我本來也無所謂柯冠天賦如何。
我只是不想去教那個跟我一樣的「天才」,至於現在教誰都無所謂。
「每周兩次,每次兩小時,你能來嗎?」我倚在身後一架鋼琴上,垂眸看著柯冠。
柯冠臉上先是閃過高興,隨即有些為難道:
「我可能沒有那麼多時間,只有一天……」
我微微蹙起眉,才想起忘記問他年級。
「你高几了?在哪個學校?」
柯冠下意識抬頭看向我:「哥……你知道我是學生?」
「校服露出來了。」我抬抬下巴,示意他的領口。
柯冠看看自己的領子,嘆口氣,這才回答:「高三。附中。」
附中是我們省排名前幾的重點高中,很少聽說有學生需要靠走藝術生道路考上大學。
「你是藝術生?」
柯冠猶豫了一瞬,說:「不是。」
「那我教不了你,你找其他人。」我轉頭就去拿防塵罩想把鋼琴關掉。
「哥,剛不是還說好的?為什麼?」
我微微皺眉:「沒有為什麼,我不教高三生。」
柯冠有些難過地看著我:「哥,我不會耽擱學習的。」
我冷冷道:「我不是擔心你的成績,我只是不想引起不必要的糾紛。」
「高中生,還是好好聽家長的話好好高考。」
「可是我都成年了!」柯冠不肯從座站起來,仰著頭,看著我,目光堅定。
「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想做什麼,我有權決定自己要做什麼!
「你不應該替我做決定。」柯冠死死握著拳。
我動作一頓,回望著他。
也是,我不也不喜歡父親替我做下的決定嗎?
我心底的煩躁感在此刻神奇地淡去不少。
再開口,我語氣緩和:「為什麼非要學鋼琴?」
「想搞樂隊。」柯冠低著頭,聲音有些喑啞。
「樂隊電子琴就夠了。」
「是,但我樂理很差,網上說,找到專業的老師直接學鋼琴的話,很快能形成系統的知識。」
確實不錯。
柯冠低著頭繼續道:「這是我從小的夢想,小時候也就罷了,我總想著,等到我成年,自己總是能夠自己決定一些事情的。」
「可是,怎麼就這麼難……這麼難,好像怎麼樣都沒辦法做到!」
我看著透明的水珠一滴滴落到地面,轉眼沒了蹤跡。
默了默,我想到他頭像那株自由的蒲公英。
不是的,哪怕長大成年,依舊不會自由。
可他,還只是高中生罷了。
一個還懷揣著希望的高中生。
我坐回到他的對面。
我說:「下周,你把你上半學期的成績單讓我看一下。」
「我們試一個月的課。一個月後,只要你成績沒下滑,我就長期教你,直到你不想學。」
5
「柳暗花明又一村」無外乎這種感覺吧。
我看著柯冠慢慢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微張著,一副呆滯到無法言語的模樣。
「答應嗎?」我問。
柯冠如夢初醒:「答應!」
「那老師,」柯冠從善如流地改口,說,「課時費怎麼算?」
「不收你錢。」我說。
柯冠不滿道:「我有錢。」
我抬抬眼皮,還是那句話:「不收。」
「那,謝謝老師。」柯冠只好道。
下一刻,他睜大眼睛,說:「老師,你沒吃飯吧?我請你吃飯!」
不用。」我皺眉,下意識想拒絕。
但話還沒出口,就被柯冠嘴快地打斷:
「老師,你課時費不收,一頓飯總得吃吧!」
我還想拒絕,但拒絕他之後呢?
去幹什麼?
我好像也沒什麼地方可去。
柯冠沒聽到拒絕,自然將這當成了同意。
「那就這樣,老師,要不要吃烤肉?」柯冠問。
我:「……」
哪有第一次請人吃飯吃自助烤肉的。
但都無所謂,我點頭:「好,那就吃烤肉。」
我家家教向來很嚴,哪怕學鋼琴也會被要求保持身形。
所以這麼油膩的東西,我本不該有胃口。
但很神奇的,蒸騰的烤肉香氣瀰漫在鼻端,對面的人全心全意的為好吃的食物而滿足。
這一刻,我沉在冰冷谷底的心臟,因為熱騰騰的飯菜微微感到了一點暖意。
但同時,我看著對面從出現就一派赤誠熱烈的少年,心底多了微妙的愧疚。
吃過飯後,我定下每周見面的時間、地點,隨後在飯店門口告別。
我沒急著走,事實上,我也不想回到那個家。
將手插在大衣的兜里,我抬頭望著路燈上殘留的枯黃落葉,在風中顫顫巍巍的搖擺。
不想再看,我低下頭,卻剛好對上了柯冠的視線。
他好像正好回頭。
柯冠短暫的怔愣,隨即很快露出笑容,他朝著我用力揮手。
我笑了下,沖他輕輕點頭。
這次,柯冠沒再回頭。
6
回到家,已經很晚。
母親在沙發上喝藥——
她在備孕了。
柯冠站在她面前,輕聲問:「媽,哪怕不說我,你覺得你的年紀,真的適合再要一個孩子嗎?」
媽媽默了默,說:「我也沒有老到那種程度。」
「要不要孩子本來也就是我們的自由,什麼時候輪得到你來管了?跟你說的事想好沒,那邊在催了。」父親開門進來,看見我不自覺又擰起眉。
「不去。」我淡淡道,「我已經收學生了。」
父親一愣:「收學生,你從哪兒收的。天賦怎麼樣?」
我笑了笑:「一個高三生,幾乎零基礎。」
「啪!」
耳朵嗡嗡作響,從小到大自詡儒雅溫和的父親竟然動手給了我一巴掌。
我捂著臉,心底湧起一股詭異的快感。
慢慢扭過頭,我看著父親,道:「怎麼?允許你們大號廢了就要開小號?不允許我自己收學生啊,這不應該是我自己決定的嗎?
「還是說你們就是這麼雙標,你們決定可以,我不可以。
「你們現在嫌棄我耳朵聾了,可你們記不記得,我小時候不喜歡音樂,是你們拉著我,一樣一樣的試,讓我非要喜歡上它!
「所以我現在對你們是不是已經完全沒價值了,我其實是不是該去死啊?!」
「你在說什麼!誰要你死了!
「我會安排你去國外大學讀研,回來後就在國內當老師,難道不夠嗎?
「而且你聽力的問題就是實打實的,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咱家的音樂沒有下一代繼承人?
「再說,我們這難道不也是為你好?當老師的話,助聽器、人工耳蝸夠用了,這不是對你盡心嗎?
「你不讓你媽生,那你去結婚生一個健康孩子出來……」
後面的話再也聽不下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絕望感從胸口泛溢而出,這個陌生的家已經好像已經不再是我的容身之所。
我起身打開門快步走了出去。
但當我站在樓下凜冽的冷風中時,心中又盈滿迷茫:
出來了,然後呢?我又能去哪兒呢?
我開著車在街上亂轉,轉著轉著,車窗外的「xx 附中」幾個大字映入眼帘,我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開車到了柯冠學校附近。
偌大的城市,我竟然最後跑到這個我之前從來沒來過的地方。
我自嘲地勾勾唇,反正也沒人認識我,那就在這兒待一會兒吧。
我把車停在街邊,趴在方向盤上,看著學校大門的學生往外走。
這個點才放學,也就只有高三生了。
嚴格意義上,我好像並沒有接受過常規的學校教育。
從小,我就被迫與音樂緊緊綁定。
起初是無感的,最後真喜歡上了鋼琴。
為了學好鋼琴,我在很小的時候出國求學。
但卻在我真的喜歡上它的時候,命運給我致命一擊,這和渣男有什麼區別?
被自己的冷笑話逗笑了一瞬,我看著車窗外腳步匆匆、神情疲憊的學生。
柯冠呢?
他也會這樣嗎?
都忘記問他成績了。
我不著邊際地想。
無意識地在這些一模一樣的校服中尋找柯冠的身影。
突然,車窗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我偏頭看去,車窗外穿著校服的少年弓著身衝著車裡,正露著大大的笑臉,用口型喊我:「穆哥!」
我微微一怔,看著柯冠,像是冰涼的心臟里突然被塞入了一小團溫暖的火。
搖下車窗,對上柯冠的眼睛。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車?」
「經過的時候好像看見是你,所以就來看看,竟然真的是穆哥啊。」
他說完,直起身對不遠處幾個跟他一般大的少年大喊道:「你們先走吧!」
幾個少年朝他揮揮手,先走了。
柯冠很不見外地繞到副駕駛拉了下車門,沒拉動,他又喊:「哥,開門。」
我解鎖了車門。
柯冠坐上副駕駛,說:「哥,你怎麼過來了?也不跟我……」
柯冠看到了我側臉,猛地頓住話頭:「哥,你……」
我才想起我的臉被我爸狠狠抽了一巴掌,現在可能還沒消腫。
有些丟人,我扭過臉,盯著已經慢慢減少的學生,說:「我沒事,你明早還要上課吧,趕緊回去。」
柯冠定定看著我的側臉,忽地說:「哥,下車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什麼?」
「下車。」
柯冠說,語氣不容置喙。
哪有這樣跟自己的老師說話的,我微微皺眉。
但鬼使神差地,我依言下車。
跟著柯冠離開前,我有些擔憂道:「車停在這兒沒事嗎?」
「沒事,裡面是死胡同,大家都在這兒停。」
說完,柯冠一把拽起我的手,說:「老師,我們得抓緊時間了。」
說完,他拔腿就跑。
我猝不及防,「什麼」的話被堵在嘴邊,就被迫跟著他的腳步沖了出去。
高三生的宿舍樓在街道對面,學校只給他們留了十五分鐘回宿舍的時間,超過規定時間就會被通報批評。
柯冠是踩著點帶著我飛奔進宿舍樓的。
但進去之後柯冠並沒有帶我回宿舍,而是從後門又鑽了出來,眼前是差不多三米左右的圍牆。
「哥,翻過牆嗎?」柯冠笑看著我。
「沒有。」我下意識搖頭。
「那也沒事。」
「哥,抓穩!」
話音剛落,我就感覺自己瞬間高了一截,柯冠抱著我的雙腿,牆頭已近在眼前。
「……」
只得緊緊抓住牆頭,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下意識低頭看向柯冠,就見柯冠緊緊握住我的腳踝,將我的雙腳放在了自己的肩上。
柯冠仰著頭看著我,雙眸閃爍著亮光:「哥,踩著我,爬上去。」
我愣了一下。
很快,我反應過來,用力攀上牆頭,坐在了牆上。
「哥哥真棒。」柯冠說。
緊接著,柯冠後退幾步,助跑騰空借力,一眨眼,柯冠也坐在了牆頭。
「哥哥等一下,我先下去。」柯冠說。
外面的高度沒有裡面高,目測應該就兩米多點兒的樣子。
柯冠一躍跳下牆頭,對著我張開雙臂:「哥哥,來,跳下來,我會接著你。」
「放心,我保證不會讓你摔到的。」
7
要跳到一個比自己小四五歲左右的少年懷裡,我覺得自己還是做不到。
我往旁邊挪了挪,但柯冠也跟著挪了挪。
柯冠還抓住我的腳晃了晃,輕聲道:「哥哥,跳嘛。」
「不,我……」
「啊!」
我嗓子裡發出一聲驚呼,柯冠竟用力拽我的腳腕。
「哥哥,聽話,快下來,不然沒時間了!」
我本來在牆頭就坐得不穩,這下不得不鬆手。
被柯冠接了滿懷。
兩個人擁著後退了幾步才站穩,攬住自己肩背的雙手有力而沉穩,化去了所有慣性。
我分不清在陡然狂跳的心臟,是我的還是柯冠的,是害怕還是……別的什麼。
「接住了,哥哥真棒!」柯冠在我耳邊高興道。
我如夢初醒,下意識用力推開柯冠。
我忽略掉自己狂跳的心臟,微微蹙起眉,說:
「你這是逃課嗎?你明天不上課了?」
柯冠被我推開也不在意,道:「上的上的,老師先別生氣。」
說罷,他再次牽起我的手腕:「走吧,老師,我們快到了。」
確實也不遠了。
再穿過一條昏暗的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竟然是一個廢棄的工廠。
灰暗的房子四仰八叉地倒著,化過雪的地面泥濘又雜亂。
柯冠沒拉著我走這樣的路,而是走了一條還算好走的小路。
走了幾分鐘,我面前出現一間這些房子裡唯一一間看起來還算完整的房子。
但破敗的感覺並沒能好多少。
但柯冠竟然停在了這裡,並從兜里掏出了一把鑰匙,然後開始開門。
我有些震驚地看著他,心底湧起微妙的心慌。
我不動聲色地往後退了幾步,並開始回想我們來時的路。
咔噠一聲,門被打開。
房子裡竟然還有燈,雖然只是那種光亮有限靠太陽能充電的燈。
但足夠了。
我震驚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這間房子裡和屋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屋子裡擺著架子鼓、電子琴、吉他……
空曠的牆上被畫滿各種彩色塗鴉,中間大大的兩個字「不服」,後面跟著個豎中指的塗鴉。
「這是……」
我看向身側的柯冠。
柯冠撓撓頭,說:「這裡算是我和幾個朋友的秘密基地吧,我們約定好高考完就一起組樂隊。」
他合上門,指指角落裡的一張床,說:「哥,你今晚要是沒地方去的話,不然就在我們這裡湊合一晚。」
「應該還有多餘的牙刷之類的,水有瓶裝水,我給你找……」
我已經聽不到柯冠在說什麼了。
我滿腦子都是那句「你沒地方去的話……」
「你怎麼知道我沒地方去?」我問。
柯冠找東西的動作一頓,或許是因為他正埋首在一堆箱子裡,他的聲音悶悶的,說:
「不然哥你大半夜跑到我們學校外面來幹嘛?」
「我就是……」
那麼多酒店都可以去,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除了酒店,還能去哪兒呢?
我陷入迷茫。
「沒事,哥,」柯冠拿著一個新牙刷站在我面前,說,「你不用跟我解釋,這裡暫時不會有人來,只要你不嫌棄,可以想待多久待多久。」
柯冠話音剛落,他塞在兜里的手機忽然開始瘋了一樣震動,叮咚叮咚的消息提示轟炸般響起。
但他面色不改,掏出手機看了眼,飛快地打了幾個字回復,就又把手機塞回兜里。
8
柯冠動作加快了許多,很快給我找齊了東西。
然後他把鑰匙塞在我手心裡。
「哥,我真得走了,宿管最近查宿查得緊,被發現我就完蛋了。」
「對了,哥你要是明天走的話,鑰匙放在門上邊的縫裡就行。」
走出去關門前,柯冠又不放心地探頭,說:「哥應該記得過來怎麼走的吧?」
我點點頭。
柯冠這才舒口氣,笑了笑,關上門走了。
靠太陽能充電的小燈並不夠明亮,整間屋子都籠罩在昏暗的燈光中。
我走到那架電子琴面前,直覺電子琴應該是柯冠的。
這一點很快被證實。
電子琴的琴體上,貼著一張小小的貼紙,上面用藝術字體寫著——「Champion!」。
電子琴的琴鍵已經有些褪色,我按了兩下,手感並不滯澀。
看得出來主人很愛護,雖然舊,但音準什麼的都還很不錯。
只是款式看起來真的很老了。
柯冠真的很喜歡音樂,我想。
在有限的環境里洗漱後,我躺在了房間裡的床上。
月光透過小窗流瀉入屋子,照亮角落的電子琴。
我側頭看著那架電子琴,心底涌動的思緒慢慢化為平靜的河流。
我的意識慢慢沉入水底。
醒來時,陽光已經靜靜流瀉了一地。
我猛地坐起,想起自己的車已經違規停放一晚上了。
我趕緊起身,放下鑰匙的時候,不知怎的,心底竟然湧起一股詭異的不舍。
但也就是一瞬。
我放下鑰匙,給柯冠拍了照,發了條消息:
鑰匙放下了,我先走了。
那邊沒有回覆。
也是,這個點了,附中的學生應該都已經開始上課了吧。
趕過去的時候,車子還在原地。
我鬆了口氣。
準備上車離開的時候,我聽到附中的廣播突然響起。
響起的時候,門口的保安忽地站了起來,豎起耳朵,神情專注地聽著什麼。
我動作一頓,想了想,走了過去。
「你好……」
「找人嗎?找誰?幾班的?班主任是誰?登記下。」
我原本的問話憋了回去,說道:
「找柯冠。」
「柯冠?」
聽到這個名字,好比觸發了關鍵詞,保安猛地回頭,眼睛裡閃爍著八卦之火。
「你是他的誰?」保安將我打量了一番,「哥哥?沒聽說啊?」
我微微皺眉:「你認識柯冠嗎?」
「現在高三的年級第一,怎麼會不知道他。而且,」保安滔滔不絕道,「他還是咱附中有名的刺頭。」
「這不,今天大課間又被弄上去做檢討了。」
「……你說他一個成績那麼好的娃娃,怎麼就那麼叛逆呢?
「一點兒也不聽話,高考這麼重要的事,還老是跟家長對著干……」
沒心情聽下去,我下意識追問:「他做什麼了?」
「夜不歸宿嘛,老生常談了,指不定又去搗鼓他那破音樂啥的。他媽氣得連夜趕過來,讓他在校長辦公室外面站了一晚上,說要讓他長長記性……」
保安話說到一半忽然反應過來,皺著眉盯著我:「你到底是他什麼人?」
我沒回答,已經轉身離開。
坐進車裡,我腦子裡全是昨晚的事。
我把頭埋在胳膊里,巨大的愧疚感湧上心頭:
不該來這邊的。
也不該理所當然地就這樣把柯冠當利用工具的!
穆雪,你真是個惡劣的人!
9
手機響了一聲,我立刻把手機掏出來。
並不是柯冠的消息。
我興致缺缺地點開看,是好友的。
-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原先約的開場曲還能來嗎?
-不能來我得提前找其他人。
我看了那兩條消息一會兒,打字回覆:
-不去了,你找其他人吧。
那邊暫時沒再回復,我收起手機,開車離開。
我從家裡搬出來住了。
租了間兩室一廳的公寓,每天也不做什麼,無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刷手機。
刷累了就睡覺,睡餓了就點外賣,吃了繼續睡。
每天日子過得渾噩。
直到手機炸雷一樣在耳邊響起。
從家裡搬出來這幾天,我幾乎屏蔽了所有的消息。
唯獨留下了柯冠的。
我一直沒想好,到底要怎麼跟他說:
「教學這件事還是算了」。
我賭不起一個被寄予厚望的、即將高考的第一名的未來。
人在是天才的時候被追捧。
落入地獄時,所有的惡意都會撲上來。
我不想他步入我的後塵。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
我捂住眼睛,接起電話:
「喂?」
「哥?你怎麼沒……你感冒了?」
我才發覺自己的聲音有些嘶啞,我只得清清嗓子,隨後開口道:
「沒有。」
「那我到地方你沒在……?」
「算了吧。」我說。
「什麼?」柯冠愣了下,問道。
「我說,算了吧,柯冠。你是第一名,高考這麼重要,你不能失誤。」
「什麼意思?哥,你來我學校找過我了?」
我沒說話。
「哥,你在哪兒?」柯冠說,「我想見你。」
他的語氣不容拒絕。
「柯冠,對不起,那天在商場我不該自作多情地去跟你合奏。
「你就不應該遇到我。
「你的人生有自己的軌跡,不應該被任何人干擾。」
「穆雪,我不想聽,」柯冠說,「我要見你。告訴我地址。
「你不是擔心我的學習嗎?如果你不見我,我就天天逃課去蹲你!」
我:「……」
我想,也是,白吃了人家一頓飯,一節課都沒上過。
他怎麼甘心?
我把自己家的地址發了過去。
也就半小時,門鈴響起。
10
我打開門,柯冠站在外面。
他說:「老師,是學生失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