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我們我老師十歲開始就遠赴維也納學習,十二歲就拿下維也納國際古典鋼琴比賽的銀獎,十四歲拿下維也納『古典之聲』青少年鋼琴比賽金獎,十六歲於保羅·巴杜拉-斯柯達國際鋼琴比賽獲得銀獎,次年再次獲得金獎……
「二十歲回國後,國內各大鋼琴賽事的獎項被老師包攬了個遍……」
「夠了,閉嘴!」
我聽著那些曾經象徵榮譽,現如今卻成了我最不願聽到的過去。
我用盡全身力氣去關上房門,但是卻被一隻手有力地攔截。
柯冠硬是從門縫中擠入,站在了我面前。
我這才發現,原來他比我高這麼多,足足一個頭。
憤怒盈滿胸腔,我指著門道:「滾出去!誰允許你進來的!」
「為什麼,老師?上周你不還親口答應要教我學鋼琴,怎麼這周就改口了呢?」
我臉色難看:「這是我的問題,我……
「哦對,我知道了,」柯冠打斷我,不依不饒道,「這不是因為我們穆雪老師堂堂少年天才,怎麼會想要教一個我這種籍籍無名之輩呢?
「我要付給您的課時費,在您眼裡不得跟打發叫花子一樣?」
「就是我這種人實在太厚臉皮,總是對您死纏爛打,所以您不得已先假裝答應教我,但是轉頭就把我甩在腦後,反正我這種名不見經傳的人能對您造成什麼影響呢?」
柯冠喋喋不休,我臉色愈來愈難看。
「……總歸我們我老師如此寶貴的才華,怎麼會浪費在我這種不值一提的人身上呢?」
「是吧,我們的鋼琴天才穆雪老師。」
最後一句話像一根鋼針狠狠刺入我的心臟。
耳邊又開始嗡嗡作響。
「你放屁!」我說出自己有生以來的第一句髒話,「我才不是什麼天才,我就是個聾子,是一個以後根本聽不到音樂的聾子!」
我的聲音隨著耳朵的嗡鳴聲中加大而越來越大:
「你告訴我,一個聾子,要拿什麼去當音樂天才?要拿什麼去教別人學音樂?!」
「不是人人都是貝多芬!」
我眼眶通紅,耳朵嗡嗡的還在叫個不停,我煩躁地狠狠一巴掌拍上自己的耳朵。
將揮出下一巴掌的時候,我的手腕被一隻手攔住了。
柯冠臉上的嘲諷不知何時已經盡數收起,他看著我的臉,輕聲說:
「原來,網上的傳聞都是真的。」
「什麼?」
柯冠意識到我可能聽力現在出了問題,他拔高聲音,喊道:
「我說,原來網上的傳言都是真的。」
「是!都是真的!不是什麼空穴來風!」
我啞著嗓子怒吼:「我就是要聾了,我就是要變成廢物了!我就是要被別的什麼人取代了!我……」
「不是的!」
柯冠忽地伸手捧住我的臉,讓我通紅的雙眼直視著他。
他的臉靠得極近,幾乎就在我耳邊。
柯冠的聲音穿過亂七八糟的嗡鳴傳入我的耳朵,他說:「老師,世上是只有一個貝多芬,但世上也只有一個穆雪!」
我愣了下,語聲在下一刻變得哽塞:「是,可我只是個可以被隨時取締的廢物!」
「老師,」柯冠怒吼著,聲音大到神奇地壓下了那些耳鳴,「沒有廢物,沒有什麼人是廢物,除非你自己也這樣覺得!
「也沒人能取代你,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能取代任何人!」
柯冠的聲音驚雷般在耳朵炸響,我一時怔怔。
長久以來迷霧被撥開,原來我不是怕自己被取代。
我是怕不再擁有自己。
我定定地看著柯冠的臉。
房間裡陷入安靜,我耳邊的嗡鳴聲漸漸變小。
「老師,」柯冠突然伸出手輕輕碰了碰我的耳尖,「耳朵現在怎麼樣了?」
我如夢初醒,忙退後一步,不太自在地低聲說:「好多了,沒事。」
但我並沒能聽到自己的聲音。
他以為是自己說話的聲音小,於是又重複了一遍。
柯冠看著我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有些複雜。
11
我倒了杯水放在柯冠面前。
「家裡沒有別的喝的。」我說,坐在了他旁邊。
「沒關係。」柯冠說。
「對不起,其實我一開始沒有想過好好地去教你。」
「我知道。」柯冠說。
我立刻扭頭看向柯冠。
柯冠笑了笑,說:「可能我這個人比較自戀吧,跟我相處的人,沒有人會不喜歡我。
「所以我覺得,穆哥現在討厭我沒關係,你會喜歡上我的。」
我心頭一跳。
許久,再沒人說話。
在一片莫名的心慌中,我緊緊盯著面前的水杯。
柯冠則端起水喝一口,放下後,餘光掃我一眼,又端起喝一口……
如此往復,柯冠的水杯很快見了底。
我忙站起身,說:「我給你再倒一杯。」
「不用,老師。」柯冠忙道。
我只得再次坐下,死死地盯著我的水杯,像是看什麼有趣的東西。
柯冠則緊緊握著空了的水杯,轉頭看向我。
我竟也剛好偷偷看向他。
對視那一刻,我們又極快地移開視線。
我實在沒辦法面對這個小自己四五歲的高中生。
我都多大的人了,名義上還是他的老師。
又哭又道歉又心慌,還有一種被看透拿捏的荒謬感……
越想越腳趾扣地。
我去摸桌上的水杯,狀似不經意般朝柯冠看去,哪知柯冠剛好也看過來。
但這次,柯冠沒再躲開視線。
我感覺到自己側臉的視線灼灼,又堅定。
「老師,」柯冠說,「其實我剛開始給你打電話的時候很生氣。」
我終於回頭看向柯冠。
「我敲了很久的門,直到負責打掃的阿姨告訴我,你已經快一個月沒去過你的工作室了。」
「明明說好的事,怎麼就能心安理得地三番兩次放我鴿子?」
「就因為我是學生,反正我除了憤怒也無法對你做什麼,甚至我除了知道你會鋼琴以外,什麼也不知道。只要你把我刪了,我們就會永遠地失聯……」
「可我,真的把穆哥當做一個很好的朋友和老師來相處。」
「畢竟我連我的秘密基地都告訴你了。」
柯冠對著我笑笑。
我放在沙發上的手緊緊蜷握,我突然不敢看這個比我小這麼多的高中生的眼睛。
「對不起……」我說。
「哥,不用道歉。」柯冠笑笑。
他喝了口水,沒喝到,才想起杯子裡沒水了。
我忙說去給他再倒一杯,但是柯冠拉住了我。
柯冠放下杯子,深吸口氣,說:「別,真不用,我就是還有點兒緊張。」
我沒問他是為什麼緊張。
柯冠繼續道:「而且放我鴿子就算了,還說什麼是為我好,要我以高考為重。」
「我身邊幾乎每個人都這樣告訴我,我是附中的年級第一,我要成為省狀元的,不能懈怠學習,萬一成為仲永就不好了……」
「可事實上,我即便不拿到這個省狀元,我依然可以考入理想的學校。」
「我不懂一定要爭這個第一的意義在哪兒,他們只記得《傷仲永》,怎麼就不記得還有《中庸》。」
「沒人問我喜歡什麼。」
「可我從不認為為了學習就要放棄自己所有的愛好,就是沒人會聽一個學生的。」
柯冠笑笑:
「自詡為大人,便總是固執地覺得他們的決定就是最正確的,對我最好的,可我也不該為這份『為我好』就放棄掉自我。」
「我有能力安排好自己的事的時候,他們不應該尊重我的選擇嗎?」
「但是並沒有。」
我沉默著。
「所以我開始並不想讓哥知道我是一個學生,也覺得哥不會是跟那些大人一樣無聊的人。」
「但哥竟然也對我這樣說,我真的很生氣。」
我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得再次道:「對不起,我只是……」
「不用道歉,」柯冠再次說,「我都知道。」
「我要求見你,本來只是想親自來找哥問清楚,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但我看到那間工作室的時候,我總覺得哥好像身份不簡單,所以我檢索了哥的名字。」
「所以你就知道了?」
「只是合理猜測,」柯冠說,「畢竟我從第一面見到你,就總覺得哥心事重重的樣子——
「像是要脫離這個世界,羽化成仙,踏風而去,去個誰也看不到、找不到的世界裡去了。」
我沒想到自己留給柯冠竟然是這樣的印象,臉上微微發起熱。
但柯冠沒給我反應的時間,看著我微紅的側臉,笑了下就繼續道:
「所以在網上看到哥的經歷後,我就不生氣了,你說你耳朵的時候,我就更不生氣了……
「哥,被人無限期待的感覺很累,我知道,害怕滿足不了這些期待的感覺使人畏懼,我也知道,但是……」
柯冠緊緊凝視著我的眼睛:「但是,我們從來都不該只活在別人的期待里!
「畢竟,我們從來從來,都只需要滿足自己的期待。
「我們從來,就應該只是自己。」
我無法形容自己聽完這番話後心裡的震撼。
一個明明比我還小的高中生,到底是經歷了怎樣的事情,才會對人生有如此的領悟?
我喉頭艱難地吞咽著,輕輕點下沉重的頭顱,說:「嗯。」
「所以,我們穆雪老師是還會繼續彈鋼琴的,對吧?」
「是。」
此時此刻,我感覺到自己胸口沉重的石頭被挪開,我終於得以透口氣。
「對了,其實我還有一個很生氣的點。」我回頭看向他。
柯冠認真望著他的眼睛,碎光溫柔地落入他的眼眸:
「當我想到,如果我今天不來,以後可能就再也見不到你的時候,我很生氣……」
柯冠看著我頓了頓,像在從我的眼眸中尋找自己的身影,繼續說完最後一句話:
「也很害怕。」
12
我端準備端杯子的指尖一顫,我幾乎要以為這是告白。
可坐在我面前的只是一個剛成年的高中生。
他的情感世界還不夠完善,我不能去過度揣度一個高中生的心思。
就算有……
就算有,也不可以!
我們的關係最多最多只能停留在亦師亦友。
這個社會的複雜程度遠不止一個未出校門的學生所能體會的,柯冠得有更好的人生。
「為什麼害怕?」
我移開視線,若無其事地拿過柯冠面前的水杯,去給他倒水。
我不知道,柯冠在我身後瞭然地笑笑,隨後問:「哥,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啊。」
我垂眸看著快滿溢出來的水杯,不得不放回水壺,端起杯子。
柯冠微微偏著頭,靜靜看著我,在我終於把杯子放到他面前時,柯冠開口了。
「可能是我怕,怕我錯過穆老師,這輩子也再也不會遇見比老師更厲害的人了吧。」
這個姿勢,柯冠正對著我的耳孔,熱氣一陣一陣地撲在我的耳廓。
酥癢的感覺從第一節頸椎開始直直傳到尾椎骨,我放下杯子時水杯差點兒被放倒。
我匆匆放下杯子,趕緊直起身,水不可避免地溢出來一點兒。
我看著那些溢出來的水,也不知道自己是該鬆口氣還是……失落。
「……哦。」我乾巴巴地說,「不會的。」
「那就好。」柯冠笑起來,說,「那約好了,老師等我考上大學後,也不能離開!」
我看著柯冠的笑臉,微微鬆口氣。
在某些時候,柯冠果然只是個中學生呢。
「嗯。」我說。
「那,老師現在能教我彈鋼琴了嗎?」
我有些尷尬,道:「……這裡沒有鋼琴。」
確切來說,我租的這個房間裡,沒有任何與音樂有關的東西。
「沒關係,去老師的工作室好嗎?我想看看。」
我從柯冠的語氣里聽出微微的撒嬌意味。
我只得點頭,說:「好。」
「我去開車。」
車子駛出小區,柯冠坐在副駕駛刷著手機。
我抽空看了眼,沒看清他刷的什麼。
「不學習嗎?」
我印象中,外國學校好多學霸走在路上都會看點兒文獻什麼的。
因此,超高專注力和極會利用碎片時間成了我對學霸的刻板印象。
像我就不太行,我必須是在整塊時間下才能進入專注狀態。
「先不學習,刷到一個有意思的視頻,我看完再學。」柯冠頭也沒抬。
這個視頻看樣子很長,我車都開出十來分鐘也沒見他抬頭。
直到停在一個比較長的紅綠燈路口,我終於忍不住探頭過去看:「到底在看什麼,這麼長……」
說到一半,我噤聲。
柯冠手機上的是一個關於鋼琴演奏的視頻,視頻的主角也很熟悉,就是那天在商場的我們。
或許是站著的緣故,我只出鏡了一隻手。
我不由得鬆口氣。
但是,我掃了眼,發現視頻雖然長,但實際上也只有五分鐘的時間,怎麼柯冠看這麼久?
我下意識抬頭看向柯冠。
柯冠像是看出我的疑問,解釋說:「因為這是我看的第二遍了啊。」
頓了頓,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繼續說:
「而且,我也想看看,哥什麼時候會發現這個視頻……」
我:「……」
我知道自己的臉肯定又發紅了。
滾燙的溫度騙不了自己。
我忙扭頭看前面,好在紅燈剛好變綠,我趕緊一腳油門把車開出去,自言自語道:
「還好還好,剛剛好,不然要被催了。」
柯冠借著閃過的燈光看著我耳尖漂亮的緋色,也不拆穿,扭過頭靜靜看向窗外。
眼見目的地越來越近時,柯冠說:
「我有原視頻,那天有人拍了我們,問我能不能發到網上。
「我問她要了原視頻,讓她把哥的臉剪輯掉了。」
「對不起啊,沒有徵求哥的同意。」
柯冠回過頭,看著我。
我:「……沒關係。」
「其實原視頻比這個視頻還要好看,哥不看看嗎?」
我糾結了一瞬,語氣鎮定道:「……那你到時候發給我。」
我似乎聽到柯冠輕笑了一聲,忍笑道:「好。」
我裝作沒聽到。
柯冠又掏出手機,這次開了外放,還是我們的那個視頻……
我:「……」
這小子是故意的吧,我有幾分惱怒。
「還看啊,不都看了兩遍了。」
柯冠頭也不抬:「不止兩遍。」
我:「……」
「而且,」柯冠快速划著評論區,越過最新評論,在某條高贊評論下停下來,念道,「……這手,這指法,我怎麼覺得像我們小雪哥哥呢?」
底下回覆:
-是啊是啊,我也覺得!
柯冠嘆口氣,語氣意味不明道:「單憑手和指法就能認出我們穆老師,還這麼多點贊,看來我們穆雪老師的死忠粉真的不少呢……」
我總覺得不太對勁兒,沒敢回復。
好在終於抵達目的地。
這個點,這片寫字樓已經沒什麼人了。
我打開了自己工作室的門。
13
燈亮起的瞬間,我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熟悉的工作室,也沒多久,竟然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柯冠並沒催促他,站在後面靜靜看著。
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抬腳往裡走,說:「進來吧。」
工作室不止一台鋼琴,其實還配備了電腦、專業的收音設備、音效卡等等。
他看到我做了一半的曲子,柯冠看了會兒,說:「好厲害。」
「都沒寫完。」我搖頭。
掀開一架鋼琴的防塵布。
流暢的鋼琴琴身十分漂亮,柯冠問:「這是老師的琴?」
「嗯。」我點頭。
指指凳子,我對柯冠說:「坐吧。」
柯冠卻搖頭退了一步,說:「老師,我想聽你先彈,就我們相遇那天,我們一起彈的那首曲子。」
「那天不是已經聽過了嗎?」
柯冠搖搖頭:「不一樣,我想聽老師彈。」
「只彈給我聽。」
雖然不明所以,但我依言坐到了鋼琴前。
這次,柯冠舉起手機。
我一愣:「你錄像幹嘛?」
柯冠說:「我想看看那天路人眼裡的老師。」
他這樣說,我就什麼拒絕的話再說不出口。
我沉默著打開鋼琴蓋,手指放在這些黑白塊上。
面對鋼琴時,我總是格外專注。
流暢的樂聲流瀉而出。
《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
我們因世俗將壓抑的情感死死藏在心中,無法言說,卻又控制不住地默默互相吸引……
好不容易等到互明心意,心情那樣的澎湃洶湧,哪知這一瞬間成了永恆的分別……
今天是聖誕了啊,分別多年,一直忘記與你道一聲:聖誕快樂。
其實我更想問,天國之上,我們還能見面嗎?
我想,他突然沒有那麼喜歡這個曲子了。
這個故事的結局太悲傷。
音樂聲漸漸消散。
我不知道柯冠是否與我有相似的心情,他站在原地,看著我,半晌沒說話。
我莫名緊張:
「怎麼不說話?是不是我太久沒彈,指法生疏了,都……」
「沒有,」柯冠回過神,打斷我,「很好聽,我只是覺得這首曲子好像有些傷感。」
「嗯。」我心情不由也有些低落。
「但是,」柯冠深深看著我,「想想真的慶幸,還好我不怕丟臉去彈了那架鋼琴,不然可就遇不上這麼好的老師了!所以這種結局我們肯定也不會遇上,畢竟,我們比他們更勇敢!」
從小到大,我聽過的誇獎數不清。
但我竟只覺得這一刻,像是第一次聽到誇獎時的心情。
柯冠笑著坐到我旁邊,親密地摟摟我的肩,誇張地嘆氣:
「而且我真的覺得很惶恐啊老師!我這種業餘選手何德何能能認我們穆雪當老師啊?」
我笑著拱了拱柯冠的肩:「少來,上課吧,時間不早了。」
柯冠深吸一口氣,說:「嗯。」
略教了柯冠些東西後,我道:
「今天就到這兒,你該回學校了。說好了,學琴歸學琴,成績不能落下。」
柯冠笑著點頭:「嗯。」
看我一眼,突然又道:「我還記得最開始哥可是說,『別誤會,我可不是在乎你的成績』……」。
陰陽怪氣的腔調,我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說:「走了。」
我送柯冠回學校的時候,看著手機上的時間,有些焦慮:
「你回去會不會晚了,宿管不會又把你攔住吧?要是遲到我假扮家長跟他們解釋有用嗎……」
柯冠聽著我絮絮叨叨,不由失笑。
聽到笑聲,我側眸看他一眼。
「你還笑啊,到時候又被通報批評了……」
「沒事的哥,上次是我媽突然來學校找我了,沒找到,不然我不會被發現的。」
「這樣嗎……」
我凝眉。
可哪家的家長會鬧到讓自家孩子當著全校面做檢討啊?
不都應該好好幫孩子解釋嗎?
可再看眼柯冠嘴角噙著的若有似無的笑意,好像並不算什麼大事。
我只得咽下即將出口的疑問。
到柯冠宿舍樓外的時候,我堅持跟著下了車。
以柯冠哥哥的身份成功從大門進了他們的宿舍樓。
宿管果然又站在樓下虎視眈眈,看到柯冠的時候眉頭一擰:
「柯冠,你怎麼又這麼晚?進去吧。」
竟然沒多問什麼。
我只得站在原地,目送柯冠走進宿舍樓。
在即將看不到柯冠背影的時候,我也準備轉身離開。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好像也沒認識多久,下次見面也不會隔很久,怎麼現在就生出不舍的感覺了呢?
「哥!」
我猛地回頭,就見柯冠不知何時突然又從轉角處跑了回來,衝著我狠狠擺手,說:
「哥,下周見!」
我也下意識沖他擺手,笑起來:「下周見。」
聽到旁邊正準備鎖門的宿管嘆了好大一口氣,我失笑:「快進去。」
「嗯!」
這次,柯冠躥得極快,幾步就不見了蹤影。
我也轉身準備離開,宿管忽地開口道:
「你們這兄弟倆感情還挺好,怪黏糊的嘞。」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我心裡咯噔一下,勉強沖宿管笑了笑。
心虛一般,我隨即快步離開。
14
我們的教學就這樣穩定地持續下來。
我會在每個周末的中午接柯冠一起吃午飯,然後學習鋼琴,趕在關門前送他回宿舍。
某次,我去接柯冠的時候去早了一點兒,遠遠看到他正準備進校門的身影。
正要喊他,卻看到走在他一旁的女人。
他們眉眼中有幾分相似,我猜測那應該是他的母親。
柯冠的母親長得很好看,眉眼帶著偏冷峻的英氣,穿著成套的西裝。
她跟柯冠說話從頭到尾都微微蹙著眉,沒有笑過一次。
柯冠也難得地沒展露出一個笑臉。
只是目光微微垂著,並不看他母親的臉,神情淡淡。
但柯冠日常是很愛笑的。
我沒想到他會有這樣嚴肅的母親。
直到柯冠在目送母親的車開走後,神色冷淡地轉身。
也就是這時,他看到了我的車。
只一瞬間,柯冠的笑容就重新掛回到他的臉上。
轉變得太快,讓我幾乎以為,他剛才的冷漠只是自己的錯覺。
柯冠快步跑向我的車子,我降下車窗。
柯冠趴在車窗上,頂著大大的驚喜的笑臉:
「哥今天好早,等一下我好不好?我回宿舍放個東西。」
我其實想說不用,直接上車,回去放一樣的。
但柯冠說完,已經風一樣地跑走了。
我嘆口氣,只得咽下到嘴邊的話。
我有種直覺,柯冠是在逃避,逃避我可能會問他什麼。
只能找下次機會了。
我無奈地想,畢竟有些事,一旦錯過那個瞬間,毫無徵兆地提出來會很冒昧。
這次柯冠回宿舍的時間稍長了些,我比平時多等了將近十分鐘。
柯冠上車後,我看看他的臉,終究是沒說什麼。
「想吃什麼?」我問。
沒等他回答,我說:「吃你那次請我吃的烤肉吧,再喝點兒啤酒什麼的。」
話音剛落,柯冠就笑了。
「哥,怎麼今天不念叨我是學生了,還慫恿我喝啤酒?」
我目視前方,打著方向盤,面不改色,道:「你成年了。」
柯冠笑道:「我一個人喝,你看著啊?」
「我也喝。」我說。
「那……」
「找代駕。」
柯冠還能說什麼,他看著我的側臉,點頭說:「好。」
「那這次也我請你。」柯冠說。
「不,我請。」我的語氣不容置喙。
像是對我的報復似的。
柯冠忍笑,說:「那好吧,那謝謝哥哥包養~」
我看他一眼,眼底無奈:「……」
車開到那家烤肉店,正是飯點,位置只剩一桌了。
我付了錢,柯冠一坐下就點了一堆肉和酒。
雖說是我提議喝酒的,但上來的數量還是讓我有些傻了眼。
「……這麼多?」
「沒事,我喝的,哥你能喝多少喝多少。」
我:「……好吧。」
很快兩人就開始埋頭吃肉,柯冠一口肉一口酒,吃得比第一次還香。
我早就停下來了,看著他還在吃,而且已經超過上次的量。
我不由得有些擔心,有些猶豫地喊他:「柯冠……」
「沒事。」柯冠喝掉最後一罐啤酒,捏爆了隨手扔到一邊,「我以前吃過比這還多的,不會有事。」
我只得閉緊嘴。
我從小到大一直在跟鋼琴作伴,沒有關心別人私人感情的經驗。
一整局飯吃下來,我竟然到最後都沒問出口。
倒是柯冠看著我糾結的臉忍不住笑出來,道:
「哥,行了,我跟你說。
「我今天確實心情不太好。」
柯冠說:
「我父母其實常年都挺忙的,我高中之後他們也很少送我來學校,但有時候一個月也會送上那麼一兩回。」
「這次又趕上我媽有時間了,而且,我猜應該是我班主任跟我媽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我下意識追問。
柯冠說:「……無外乎是因為我上個月月考成績掉到第六名了唄。」
我心不由得提起,雖說我相信柯冠會安排好自己的時間,不會耽擱學習。
但私心裡,還是會擔憂。
「那,是因為我……」
「不是,」柯冠道,「跟哥沒關係,上個月不是元旦嗎,我朋友來了,我頭天晚上溜出去跟他們見面,第二天考試的時候睡著了,所以有一門沒考好。」
我舒口氣。
接著無意識追問一句:「你的朋友?」
我從來沒聽柯冠在我面前提起他的朋友。
我垂眸看著桌上的狼藉,心底微微泛起酸澀。
「嗯,約定好高考完一起搞樂隊的朋友。」
柯冠語氣裡帶著微微的笑意。
聽起來,柯冠的心情是真的變好了。
比吃這麼多烤肉還要爽。
柯冠說:「快放寒假了,雖說到時候會補課,但也會放幾天,哥要不要見見我的朋友?」
跟一群中學生見面,我覺得不太好,剛想拒絕。
柯冠卻根本沒等我回答的意思,已經繼續說道:「見吧!我跟他們說我認識一個超厲害的朋友,他們一直鬧著要見你呢!」
柯冠的朋友們知道自己。
我抬起頭,那點兒酸澀一掃而空,說:「好哦。」
15
寒假很快就到了。
柯冠如他所說那樣,考試不睡覺就能穩定發揮。
又是年級第一。
他的朋友們也放假了,約好二十六號那天下午見。
還要一起在廢棄的廠房空地上燒烤。
大冬天的戶外燒烤。
我搖搖頭,說:「也就你們這些年輕人能幹得出來了。」
柯冠坐在副駕駛,不滿道:「什麼叫我們這些年輕人,哥你很老嗎?」
我輕輕咳了咳,故作嚴肅:「反正比你大。」
柯冠眼睛卻向下瞥了瞥,意味不明道:「是嗎?那可不一定。」
我反應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柯冠的意思。
從來沒有和朋友聊過這種葷段子的我當場面紅耳赤,大聲教訓我:
「柯冠,你怎麼回事?小小年紀不學好!」
柯冠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在我大腿上擰了一把,笑道:
「哥哥不是比我大嗎?怎麼這就害羞了啊?」
我惱羞成怒:「柯冠!」
不敢真把人逗毛了,柯冠老實地坐回副駕駛,可憐道:「老師,我錯了。」
我:「……」
鼓起的氣頓時跟放了氣的皮球一樣泄了個乾淨。
很快,他們的目的地超市就到了。
這頓燒烤雖然柯冠說他們幾個 A 就行,畢竟第一次見面,我算得上是客人,於情於理也該他們請。
但我畢竟已經是個工作的成年人了,聞言教訓柯冠道:
「從哪兒學來的一套一套的,還沒出社會呢,少打你那官腔。
「我請,別廢話,再說我就不去了。」
柯冠只得乖巧點頭,說:「謝謝哥哥。」
我這才滿意。
很快,兩人就買好了燒烤的食材。
剛買好,柯冠手機突然響了一聲。
柯冠抽空掏出來看了眼,微微皺眉。
「怎麼了?」我問。
「有個人不能來了,」柯冠收回手機,「沒事,不管他。」
帶著一堆吃的喝的還有燒烤架趕到廢棄廠房時,我獲得了這群少年的熱烈歡迎。
其中一個長著一頭捲毛的小孩兒誇張地對我鞠了一躬,道:
「感恩哥哥對我們本次聚會的傾力支持!」
「感恩哥哥!
「感恩哥哥!」
三個中學生七嘴八舌地喊。
「沒事沒事,應該的。」
我往後退了退,撞到了身後的柯冠。
柯冠這才笑著扶住我的肩膀,道:
「這位,之前跟你們說過,我,比咱們大幾歲,要叫哥,以後就是咱們樂隊的主理人兼技術指導了。」
「穆哥好!」他們又齊聲道。
要不是柯冠摁著我的肩膀,我好險沒一跳蹦出去。
從小到大我都沒經歷過這樣的場景。
「給哥也介紹一下他們幾個。」
柯冠開始挨個介紹:捲毛,小胖、四眼兒。
認識了一下,我放鬆些許。
開始烤串時,柯冠道:「還有一個是主唱,就他臨時說有事沒來,等下次見介紹你們認識。」
我點頭。
剛開始烤,天上就開始飄小雪。
眾人只得手忙腳亂地又把燒烤架抬到台階上。
小胖望望燒烤架上的烤肉,翻了個面,吸吸鼻子,又看著天上的雪,有些愁:
「怎麼就下雪了呢?不會下大吧?」
「管他呢,」捲毛正埋頭在塑料袋裡翻看有什麼吃的喝的,道,「人生得意須盡歡,懂嗎?而且下著雪吃烤肉,這不跟那誰在雪裡什麼陪酒什麼火爐的一樣……」
「是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四眼在打掃屋子裡積上的灰塵,聞言接話道,「白居易的詩。」
「對對對,就是,多浪漫啊!」
我和柯冠蹲在一邊串剩下的一些食材。
柯冠抱怨道:「早知道全買半成品了,我就說這群懶鬼才懶得串串,他們就只想吃!」
我笑了笑,說:「行了,也沒幾串,你不想串就我來吧。下次一定都買半成品。」
柯冠看了眼我串的串,還有我被串戳出的幾個紅印,無語地看著我:「……」
我下意識把手往後藏了藏。
柯冠輕輕嘆口氣,奪過了我手裡的串,壓低聲音道:「行了,我的大鋼琴家,還是我來吧,別把你金貴的雙手扎傷了。」
柯冠突然這樣說話,我下意識地看向四周。
儘管柯冠聲音小,但畢竟他們也離得不遠。
見沒人注意我才瞪向柯冠:「怎麼說話的,沒大沒小。」
柯冠笑了一下:「怎麼,哥哥看起來怎麼這麼心虛?」
是啊,我怎麼這麼心虛?
我們明明也沒什麼。
「烤好了!」
第一輪肉烤熟,我分到了第一把。
但還是不夠分,柯冠先沒吃。
捲毛見狀,大手一揮,指揮柯冠道:「你沒得吃,就去彈彈琴給我們助助興吧。」
柯冠翻個白眼,去了。
他彈了一首經典的「Yesterday」。
捲毛啃著烤肉,道:「怎麼回事,感覺冠哥你這水平進步了啊。」
柯冠沒理他。
今晚從頭到尾,柯冠都沒透露過我是所謂鋼琴天才的事。
雖然我並沒有特意囑託,但我還是很感謝他的心細。
哪怕我已經接受自己未來會變聾的事實,我也不想在別人眼裡看到同情、惋惜等等任何類似的情緒。
我笑看著柯冠,還沒來得及把烤串送進嘴裡,忽的一道強光打過來,照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16
「原來在這裡,你們這群小兔崽子,快高考的人了,不好好複習,還在這裡吃烤肉!」一個渾厚的女聲中氣十足地罵道。
小胖大驚失色:「媽!」
他忙抱頭跑向他媽,說:「不行了,冠哥,我得回去了!」
剛說完,小胖媽媽後面的幾個家長陸續出面。
四眼兒的爸爸,捲毛的媽媽,還有……一看就知道是柯冠的父母。
跟在最後的,有一個目光躲閃的學生樣的人,他跟在自己的母親旁邊,不敢看這裡。
柯冠從房間裡已經出來了,他冷冷地看著眼前的一幕,自然也看到了那個學生。
我透過他的眼神,知道了這個學生應該就是他們沒來的主唱。
雖然我很不願意把人往壞處想,但這個學生現在的表現,很像是他告密了。
幾個人的家長里,小胖的家長看似脾氣暴躁,卻也只是罵罵咧咧地不痛不癢地拍了小胖幾下。
四眼的家長情緒最穩定,只看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捲毛的媽媽不知道是對誰無語,朝天翻了個大白眼。
只有柯冠的父母一言不發,站在不遠處,冷冷地看著他。
直到其餘幾個家長把自家孩子帶走,柯冠的母親終於說話了,但是是對我說的:
「你還不走嗎?你多大了?大學畢業了吧。這麼大了,還跟幾個高中的孩子混在一塊,你也不覺得丟人!」
「媽!」柯冠緊緊握著拳,上前半步,擋在了我前面。
柯冠藏在背後的手焦躁地扯著我的衣服,示意我離開。
我猶豫著,總覺得柯冠的父母不像是什麼好說話的人。
「這位小兄弟,這是我們的家事,你一個外人站在這兒真的不合適,能請您離開嗎?」柯冠的父親也說話了。
「爸!」柯冠咬緊牙關。
話說得很不好聽。
和以往,我都不會等到別人家長說話就會離開。
但今天,我卻怎麼也不想拋下柯冠一個人。
不顧柯冠一直催促我離開的手,我從柯冠身後走出,道:
「叔,我沒想多管你們家閒事。只是這個事情確實也不是什麼大事,他們只是朋友見面,聚個餐,也不費多少時間,不會耽誤……」
「你說不耽誤就不耽誤?你帶壞別人家的孩子你當然不覺得耽誤,畢竟你這種下三濫的人,自己學不好,就只會想著……」
「媽,別說了!」
柯冠突然怒吼,他狠狠推了我一把:
「走,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被推得踉蹌好幾步。
雪不知何時已經下得很大了,我站在漫天飛舞的雪花里,視線被模糊。
耳朵隱隱又有些不舒服。
我看向他,就見柯冠牙關咬得死緊,一眼都不再看他。
也是,這些事,柯冠也不會想讓他看到。
我只得最後看了他一眼,踩著薄薄的積雪離開。
並沒有走很遠,我站在車旁邊,看著廠房的方向。
原來雪落下時也有聲音,混著耳朵的鳴響,我並無法聽到裡面的動靜。
不知過了多久,我的手腳已經凍到麻木,耳朵在一陣尖銳的刺痛後也終於安靜下來,廠房那邊總算有了變化——
那處唯一的光熄滅了!
17
我整個人渾身一震,想也沒想,抬腳沖了進去。
跑了幾步,我又下意識停下腳步。
這個時候,柯冠肯定不想看到我還在。
我又轉身回去,坐進車裡,將車往後倒了倒,隱沒進路燈照不見的黑暗中。
果然,沒過多久,昏暗的路燈下,出現了三個人。
那對夫妻走在前面,神色平靜,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倨傲。
而柯冠,沉默地跟在他們身後,額頭上一塊血污印子,分外明顯。
他的表情並沒有悲傷、憤怒、畏懼……
有的只是一片漠然。
我握緊了拳……
直到,柯冠上了車,那輛車很快發動,轉眼,消失在我的視線。
等到徹底看不到那輛車,我才把車開回原位。
靜默片刻後,我下車,打開手電筒,向廠房走去。
到地方時,積雪已經能淹沒整個腳面,我們燒烤的房子前,燒烤架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我們買來的食材和沒烤完的肉串散落四處。
我想起滅掉的燈光,登時心中一緊。
我三兩步衝進房間。
手電筒剛照進去,僅一眼,我就不忍再看。
我閉了閉眼,好半晌才睜開。
眼前,架子鼓、吉他、貝斯……被砸在地上。
受損最嚴重的當然是那架陳舊的電子琴,幾乎支離破碎,成了一堆零件。
而那唯一的床也沒能倖免,床品被亂七八糟扔了一地,裸露出破舊的木板和殘留銹跡的鐵架。
木板上和地上的床品都不可倖免地布滿髒污的泥腳印。
我看著滿地的狼藉,想到柯冠額頭的傷。
或許,柯冠就是在保護這些朋友的東西時受的傷。
我相信,如果他的父母只是砸了那架電子琴,他不會露出那樣麻木到像失去所有色彩,成了沒有感情的機器般……
不知不覺開車到了附中。
現在高三的學生都放假了,哪裡還有什麼學生在。
但是,我把頭埋在方向盤。
我能有什麼辦法?
我才發現,自己對於柯冠不也是知之甚少嗎?
除了知道他的學校,知道他是學生,一概都不知道。
柯冠在附中門口停留了很久。
但這次,沒有一個人會突然走到我的車前,敲我的車窗,叫「哥哥」或者「老師」了。
我開車回了家。
手機上也沒有任何消息。
我一晚上從夢中驚醒好幾次,都沒能等了任何消息。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睜開眼。
想了想,找到柯冠拉的群,除了那個主唱,把剩下幾個人都加了一遍。
但也沒人收到柯冠的消息,沒人知道他怎麼樣了。
最後,捲毛拉了個他們幾個的群,說:
-穆哥,我們現在被家長盯得緊,都走不開,柯冠那兒只能拜託你了。
我把他家地址發給你。
不過他爸媽真的很不好說話,你……你小心點兒吧。
我看了地址,這幾天唯一一個好消息是,柯冠家住在二樓。
我在群里問:-他家你們有人去過沒?知道他房間在什麼位置嗎?
沒過多久,四眼兒傳了個圖。
小胖說:-到時候穆哥你去的話叫上我,我媽跟他媽算是朋友。
四眼說:-我也可以去。
捲毛說:哎哎哎,幹嘛孤立我?
我謝過他們的好意,讓他們待在家好好學習,沒打算叫上他們。
真要叫上他們一併上門,回頭他們幾個就得再挨個被叫家長。
當天晚上,我出現在柯冠家樓下,穿了一整套黑色的衣服。
為了方便,穿的是黑色的運動套裝。
只是有點兒薄,有點兒冷。
我根據圖紙在下午的時候考察過,柯冠的房間靠近水管,可以順著爬上去,剛好夠到他房間的窗戶。
但——
我仰頭看了看,柯冠的房間沒有亮燈。
他會不會不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