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喻霽辰天神一樣出現,給了我一筆錢,拯救了我的落魄。
我抓住他的衣擺。
「等我長大,我會還你。」
他輕揉我的頭。
「不用你還。」
八年後,他推門進入紋身店。
溫柔擱淺,只剩下右臉斑駁的燒傷蔓延到脖頸。
我將我最寶貴的設計免費紋在他臉上。
他說。
「我知道設計無價,談錢俗氣,但我會還你。」
我只是靜靜地看向他的眉眼。
「不用你還。」
他是我苦苦尋覓的折翼蝴蝶,我要重塑他的翅膀,讓他自由飛翔。
後來,他將我按在方寸之間,溫柔的眉宇間藏著極致的占有欲。
「陶然,你記憶里的我和真實的我有區別,我控制欲很強,特別是對伴侶。」
原來我以為的蝴蝶是鳳凰,遇火讓他涅槃。
我才是那隻搖搖欲墜的蝴蝶。
我仰頭吻住他的唇。
甘願終生停駐在他手中。
1
玻璃門被從外推開,牽動風鈴「叮鈴」作響。
我埋頭沉浸在耳機的聲音里,沒有抬頭。
兩周一次的電台更新。
我下載下來,每天至少聽三遍。
主持人的聲音很像我一直惦記的人。
「歡迎光臨,是諮詢紋身嗎?」
早在店內來人的時候,成果就起身迎客。
這家紋身店,是我們合夥開的,他出了大頭的錢,負責管帳和迎客預約。
我負責提供技術和人員指導管理。
「請問,這樣的疤痕,有什麼紋身圖案可以遮擋嗎?」
我捏著耳機線的手一頓,按下暫停鍵抬頭。
成果擋住了來人的整張臉,大半個身子。
我只看見一截灰色的衣袖帶起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挑起右側的口罩線。
隨著動作露出的半隻耳朵,白得像玉一樣。
成果倒抽了一口氣,伸手按在對方臉上。
「這麼大的傷,疤痕有增生,但底層皮膚很薄,很難做出完全遮擋的圖案。」
「這樣的圖案需要設計,需要大量的時間和金錢投入,對紋身師的手法也有極高的要求。」
「疤痕上刺青,很難留色,也很難達到線條預設的流暢度,傷痕又集中在臉上。」
成果惋惜道。
「我們目前,不接這樣的項目,你可以去別家諮詢看看。」
沒有意外,沒有失望的聲音。
語調依舊很輕柔。
「麻煩你了。」
熟悉的聲音一下子撞擊到我的腦子裡。
我連做夢都夢不到這樣的聲音。
「等一下。」
我急忙從凳子上站起來,耳機掉落在地上,連同我的手機一起。
崎嶇的疤痕落在他右側臉頰上,一路延伸到脖子。
像一塊美到極致的玉,被毀壞了一角。
白玉落瑕,讓人惋惜。
他眼睫很輕地顫了顫。
我對上那雙溫潤至極的眉眼。
重逢的喜悅讓我忍不住呼吸急促,指尖顫抖。
「讓我看看,可以嗎?」
我聲音放得很輕,怕驚擾這一場期待已久的重逢夢。
伸出的手指微微發顫。
觸及到他真切的體溫,在他臉頰上一點點撫摸過去。
傷痕一看就經過了很多專業的處理,只是當時的創傷太深,他皮膚太白太細膩,又是該死的疤痕體質。
連眼眶都控制不住發熱。
「我……我可以。」
2
成果拽了我一把,拉著我後退幾步,低聲耳語。
「陶然,你明知道的。」
這樣的單子業界不會有人接。
費時費力,很難做好,又在臉上,很容易惹上麻煩。
一旦接手,以後彩色的維護,線條的重塑,都是一條漫長的路途。
所以不是做不了,是不會有人接。
在健康的皮膚上繪圖,容易很多。
可是他,不一樣。
我看向他,他已經將口罩戴回去了。
我拉住他欲走的衣袖,指尖碰到他的指尖。
我知道我很急切,這樣很不自然。
但是我控制不住。
「我有現圖,你選選看,不滿意我可以改。」
「給我個機會可以嗎?」
「我不是新手,沒有拿你練手,我得過很多獎,也有很多作品。」
我低頭去找落在地上的手機,將我近幾年的作品展露在他眼前。
又急忙去拿我從不離身的手稿。
「你再看看這個。」
每一幅,都是我為他設計的。
他沒有看我過往的作品。
翻開了我的設計稿。
最終的目光落在一幅圖上。
鳶尾花叢從脖子生長到下頜,有幾朵點綴在臉頰偏下的位置。
重點是一隻蝴蝶。
看似停駐在花叢間,實則像是淺吻他的側臉。
色彩用得很多,但是不重。
不會太過濃艷,也不會太沒有存在感。
他指尖停在這幅畫上。
「這個,可以嗎?」
我和成果同時開口。
我:「可以。」
成果:「不行。」
成果朝著我擠眉弄眼。
這幅圖在前段時間被意外看見,一位客戶一眼相中,想要改一改紋在胸口。
出了大價錢,來來回回纏了成果很久,現在也沒有放棄,價格一抬再抬。
成果問了我很多次,都被我拒絕。
別人不行,但是他可以。
他看起來像是笑了,為我和成果怪異的言行。
我連忙說。
「可以。」
成果接話。
「可以是可以,但是價格……」
我插話。
「不要錢。」
成果掐了我一把。
會痛,不是夢。
那雙眼睛打量地落在我臉上。
溫和又疏離。
我知道我很怪異,他想轉身就走。
但他的眼神和停在圖紙上的手指告訴我。
他願意為這個設計留下。
「這幅圖看緣,有緣的人不要錢,我可以先在你臉上用畫筆畫出效果圖。」
「你看看有什麼需要修改的地方,我們再定最終圖。」
「真正開始刺青需要很長時間,你可能需要配合我這邊的時間。」
我小心翼翼發問。
「你看,可以嗎?」
「實在不行,我也可以配合你。」
3
話落,喻霽辰笑了,那雙璀璨的眼睛小弧度彎了彎。
成果懷疑我腦子壞了。
我看著已經落座,安靜看著窗外的喻霽辰。
他取下了口罩,完好的半張臉精緻到讓人移不開眼,目光靜靜落在窗外,說不出的落寞與迷茫。
「他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原本那幅圖,就是為他而生。」
我從不離身的設計冊,那一本都是給他準備的。
從那場被媒體爭先報道,熱度久居不下的意外後。
我一直一直想要再見他。
為了見他一面,我一直一直在準備。
成果知道一點,沒再說什麼。
看著我換下了店內待客的茶,換上了我平時喝的踏雪藍妃。
轉身為我調配顏料。
調好顏料,黃昏將近。
透明玻璃窗照進一室霞光,天邊是絢爛的火燒雲。
那是很久之前的報道。
已經成為頂流的喻霽辰參加一場旅遊綜藝。
同期嘉賓都在鏡頭前格外活躍。
只有他,總是捧著一杯茶,坐在角落裡看黃昏。
他捧著的茶是踏雪藍妃,霞光落在他身上。
他的眉眼,他整個人,就是溫柔本身。
帶著馨香的茶擺在他手邊。
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傳來有消息的小幅度振動。
他沒有看手機,接過茶抿了一口。
有些意外地抬頭,說了一聲。
「謝謝。」
4
成果急著去接他女朋友,店內的小孩今天都去參加省里的比賽。
偌大的店內,只剩下我們兩人。
靠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他纖長的睫毛,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感受他平穩的呼吸。
我拿著極細的勾線筆,一點點在他臉上落下圖案的輪廓。
夕陽落盡,秋風吹起一絲蕭瑟。
喻霽辰,走神了。
他的眸子沉下去,整個人寂靜得像空氣。
悄無聲息。
第一次打破寂靜的是驚雷,轟隆一聲。
他瞳孔顫動,一下抓住了我的袖子。
手背繃緊的青筋湧現,睫毛抖出脆弱的弧度。
我的筆尖差點毀掉整幅圖。
他小幅度的喘息,額角緩緩地滲出冷汗。
「抱歉。」
「能等一會兒嗎?」
他的手要松不松。
我放下筆,挪了一下凳子,整個人靠近他。
驚雷聲太像爆炸聲了。
喻霽辰,在害怕。
我想抱抱他,告訴他別怕,又覺得冒犯和突兀。
心臟隨著他抖動的睫毛抽痛。
將袖子伸到他可以握在掌心的舒適角度。
大雨嘩啦啦地落。
打在門外的芭蕉葉上。
天色暗沉,不遠處的車道亮起了昏黃的燈光。
落雨如針,穿透人心的鋼針。
隨著大雨的落下,雷聲逐漸消失。
他的手鬆開,留下我袖子上一小團抓握的褶皺。
等他呼吸平穩,我才重新拿起筆。
圖已經到了尾聲。
和驚雷一起響起的,還有他的手機鈴聲。
很溫柔的一首歌。
「當夜色降臨,我在你身邊,看寂靜的夜,星子垂落不及你溫柔眉眼……」
不是他的聲音,是他的他,的聲音。
手機螢幕上閃爍的名字,訴舟。
蔣訴舟。
是喻霽辰在事業璀璨之時也要公開的同性戀人。
是在那場意外發生時,第一時間衝過去抱住喻霽辰,用生命保護他的人。
是喻霽辰下意識想要推離危險的人,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半張臉直面爆炸。
是被狗仔偷拍喻霽辰受傷的臉時,憤然出手的人。
也是那個在喻霽辰宣布退出娛樂圈,和他十指緊握的人,溫柔擦拭他眼角淚光的人。
距離喻霽辰二十二歲公開戀情,至今已經六年了。
5
鈴聲響了又停下,又再次響起。
喻霽辰的手指懸停在接與拒之間。
我落下最後一筆。
暗想也許是自己在場,接電話不方便。
剛要起身。
驚雷再次響起,喻霽辰左手沒握住我的袖子。
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右手在顫抖中按下了接聽鍵。
是帶著焦急的好聽聲音。
「喻霽辰,打雷了,你在哪裡,我去接你。」
「我說了簡熠只是朋友,他是我手下新帶的藝人。」
「他只是因為長得像你,我才對他有一點不一樣。」
「喻霽辰,最近都是雷雨天,你別逞強了。」
「你離開我,還能去哪裡?」
握住我的手緊了緊,掌心滲出薄薄的汗。
喻霽辰的目光停在窗外,聲音又輕又冷。
「蔣訴舟,我說清楚了,我們已經分手了。」
「是不是朋友你心裡很清楚。」
「好聚好散吧,我們不小了。」
我心下一驚,抬眸看他時捕捉到他眸中一閃而逝的複雜。
有痛苦,有懷念,有遺憾,也有釋然和決絕。
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大雨里,沒有撐傘的男人顯得十分狼狽。
大雨浸透了他身上的黑色西裝,額發濕漉漉地垂在臉側。
他雙手抱住頭,忽然蹲下來。
破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
「哥,不分手好不好,我錯了。」
「我保證,以後都不喝酒帶人回家,你相信我,我真的跟他什麼都沒有發生。」
「我以後也不跟你吵架了,你知道我的性格,我就是……口不擇言。」
「哥,打雷了,讓我接你回家吧,我抱你,你就不會害怕。」
我幾乎是下意識握緊了我掌心的手。
我未見事情全貌,但我不想放開喻霽辰的手。
我是沒有資格發言的旁觀者,可我看到喻霽辰受委屈了。
他眼裡懸著水光,只是未落。
細碎的哭聲在雨夜裡夾雜著低低的哀求。
「哥……」
燈光照亮了蜷縮在雨中的人影,從車上跑下來一個男生,他撐起的傘揚起一角,露出一張和喻霽辰六分相似的臉。
年輕又稚嫩,充滿朝氣。
男生的傘撐在了蔣訴舟頭頂。
喻霽辰掛斷了電話。
窗外的拉扯還在繼續。
蔣訴舟推開了男生的傘,連同他的擁抱也一併推開。
他一遍遍撥打著喻霽辰的電話,那首帶著溫柔,青澀動人的歌,響徹在屋子裡。
喻霽辰和蔣訴舟的距離,那麼近那麼遠。
近到蔣訴舟轉頭就能看見靜靜凝視他的喻霽辰。
遠到他一直沒有轉頭,直到他離開。
雷聲漸弱,閃電撕裂了整片夜色。
雨一直下。
窗外的大雨,喻霽辰心裡的驟雨,眼裡的小雨。
引發了我心底的海嘯。
我一直以為,他活在幸福里。
我半蹲下去,矮他半個頭仰視他。
鳶尾花在他頸側盛開,蝴蝶吻了他的眉眼。
我抬手想要拭去他的悲傷,被他偏頭避開。
6
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
我生怕他不滿意。
「哪裡需要調整你可以說。」
「這只是彩繪上去的,顏色會比較實,後續正式上色,會更清透一些。我會加一些明暗色彩上去,讓花朵葉子,特別是蝴蝶有層次感。」
鏡子被放下。
他的情緒已經調整好。
「已經很好看了。」
其實沒有那麼好看的,再精緻的後期修飾,也比不上他原來的完美。
「這麼好的設計,談錢是俗氣,但你總要報個價給我,看我能不能支付得起。」
「要是支付不起。」他笑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我先寫借條給你,以後還你。」
我急忙擺手。
「真的不要錢。」
「不用你還。」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
「能被你選中,是它存在最大的意義。」
店內只有一把傘。
我們互換了聯繫方式。
約好了下一次紋身的時間。
我沒送他。
如果送了,我怕我捨不得他走。
熄了燈,閉了店。
夜已經深了,開車回家的路上。
又在路邊遇到了喻霽辰。
薄薄的風衣擋不住秋夜的風,他一隻手打著傘,一隻手拉著一隻行李箱。
什麼時候有行李箱的?
他來的時候我沒看見,走的時候我沒敢看。
我停下車,搖下車窗,隔著薄薄的雨幕。
「你去哪裡,我送你吧。」
他很大方地上了車,我將暖氣開得很足。
「就附近哪裡有酒店都可以。」
我眨眨眼,儘可能自然地問。
「你們是吵架了,還是以後都不回去了。」
方向盤在我手中緊握。
他沒什麼猶豫就回答我。
「不回去了,等明天再去找房子。」
我開車把人拉回了居住的小區。
膽子大到我自己都害怕。
「我的合租室友退租了,空著一間房,你要不跟我合租。」
騙人的,房子是我的,就是小了點。
「我很愛乾淨,不會打擾你,我還會做飯,衛生也不用你搞。」
這是真的。
「而且這樣我還可以觀察你皮膚留色情況,我還可以在家給你刺青……」
說得我自己都覺得自己像拐賣人口。
一旁的喻霽辰沒有動作,靜靜看著夜色里還亮著的幾盞燈火。
像是無聲地拒絕。
「要不,我還是送你去酒店吧。」
「房租要錢嗎?」
我眼睛一亮。
「不要。」
他輕笑一聲,伸手去拉車門。
「免費的不能住。」
我伸手抓住了他風衣的一角。
「那要吧,你看著給。」
成功地把人領回了家。
我慶幸今早出門剛做了大掃除。
茉莉花的骨朵也開了。
乾淨的屋子滿是茉莉花的清香。
他隨意問我。
「你很喜歡茉莉花呀。」
我點頭。
「很喜歡。」
喜歡了很多年。
7
簡單收拾好次臥。
我把主臥留給了喻霽辰住,空間更大,窗戶對著公園,一年四季都有風景看。
他擦著頭髮從浴室出來,我已經把一切都收拾好。
實在太意外,我沒有那麼充足的準備。
只能儘可能把他喜歡的,好的,都給他。
「陶然。」
「嗯?」
他用一種很篤定的眼神看著我。
「你認識我。」
我沒打算瞞著喻霽辰。
「認識。」
8
十六歲那年。
我第一次見到喻霽辰。
是我最狼狽落魄的時候。
母親去世,繼父把我趕出家門。
水彩顏料撒了我滿身滿臉。
我的衣物、課本和畫稿,像雪花一樣紛揚。
「你媽都死了,你還指望我養你?」
「有手有腳,可以自食其力了。」
他一腳踩在我的畫稿上。
「只有你媽才會花錢讓你學這些沒用的東西。」
我苦苦哀求。
「只要讓我讀完高中就好。」
「我可以寫借條,以後還你。」
大學可以申請助學貸,十八歲成年了我也可以自己兼職。
淚水混合著顏料,我整個人狼狽又可笑。
喻霽辰就是這時出現的。
最先出現的,是他身上的茉莉花香。
他將我從地上拉起來,口罩遮住了他大半面容。
只露出一雙璀璨溫柔的眼睛和光潔飽滿的額頭。
白襯衫領口,別著一枝馨香盛開的茉莉花。
周遭的議論讓他聽清了事情的始末。
這套我媽出了大半資金的房子,大門永遠不會再為我敞開。
我沒有錢,大機率要輟學了。
喻霽辰給了我一張卡。
「好好讀書。」
他拾起我的畫稿。
「畫得很漂亮,很有天賦。」
卡片硌在我掌心。
我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咬了咬唇。
「你等我長大,我會還你。」
他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
「不用你還。」
他從口袋拿出紙巾,即將觸碰到我的臉。
身後傳來喊聲。
「哥,走了,還有約呢。」
紙巾被塞在我手上。
他指尖點了點我的手背。
「好好長大。」
9
喻霽辰顯然不記得那麼久之前的事情了。
他眼裡有歉意有茫然。
「抱歉,我不記得了。」
我點點頭。
沒有半點意外,只是有點失落。
我落魄狼狽無家可歸,他璀璨耀眼是娛樂圈冉冉的新星。
他的手落在我頭頂,帶著沐浴後的一點點潮濕。
掌心溫熱。
我長高了,依舊矮他大半個頭。
他笑起來,眉眼弧度跟我記憶中一樣溫柔。
「嗯。」
「看來是好好長大了。」
「不過怎麼長大,你也比我小。」
「你不用還,我不能欠。」
我仰著頭,直接被迷成智障了。
等反應過來,他已經給我轉了半年房租。
高於市場價。
按著我的手收下了。
「刺青的價格你不說,我也會給,自己的東西自己定價。」
「我不去打聽,等你給我答案。」
「自己的設計,只有你能決定它的價值。」
可我原本就是給他設計的。
10
主臥的燈已經熄滅,窗外依舊有淅淅瀝瀝的雨聲。
今天像一場我形容不出感受的夢境。
我欣喜見到喻霽辰,又不願他是這樣的光景。
他是喻霽辰呀。
那個璀璨耀眼,眉眼溫柔,驕傲奪目的喻霽辰。
他應該出現在溫柔的春日,熱烈的夏夜,總歸不該是蕭瑟的秋天。
打開上鎖的盒子,拿出被塑封好的一小片金箔紙。
當年我抓住了他的衣擺,掌心留下了一小片金箔紙。
應該是舞台謝幕時灑下的,沾染在了他的衣擺上。
我將這片小小的金箔紙收起來,妥帖地放了八年。
我想,我至少至少,欠他一句「謝謝」和「再見。」
可再見的時候,我不想說謝謝了。
11
人是怎樣一點點變得貪心。
大概是可以每天一起吃早餐,幸運的話,還可以吃晚餐。
從前從採訪和綜藝中了解到的喜好可以一一擺放在他眼前供他挑選。
他真實地出現在我的生活里,連喜怒哀樂都那麼分明。
早起偶爾會看見他在洗漱,嘴角沾染了牙膏泡沫,是薄荷味的。
窗戶上掛著他的衣服,秋雨綿綿,總是不幹。
我們的衣服緊貼在一起,最近的一件,會染上雪松香。
我就再捨不得穿。
家裡一直有茉莉花的清香,花骨朵開不敗一樣。
長得比我一個人的時候好。
某天發現花盆有被翻土的痕跡,裡面埋了顆粒狀的緩釋肥。
熬夜畫圖的時候會傳來敲門聲。
開門迎上他惺忪的睡眼。
他逗孩子一樣遞過來一杯牛奶。
「喝完了早點睡。」
「熬夜長不高。」
誰家二十四歲的男生還長高,但還是乖乖喝完。
笑著說。
「謝謝辰哥。」
然後抱著被子睡覺。
有靈感也睡,睡不著也睡。
線稿已經在他側臉描了兩遍。
一天做一點,力求精緻完美。
偶爾幾天他身上聞到壓制雪松味的煙草氣。
不關注花邊新聞的我也知道。
那是蔣訴舟和簡熠又上熱搜了。
一個是娛樂公司的主理人,一個是勢頭正好的小明星。
從那個雨夜被狗仔拍到的雨中相擁開始。
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偏愛和特殊,被一一放大。
早就不當經紀人的蔣訴舟,親自帶他。
青春洋溢的男孩看向身側的成熟身影是毫不掩飾的崇拜和愛慕。
而當年被媒體大肆報道,渲染的恩愛情侶,已成了往事。
評論區寥寥幾條問詢。
【我喻哥呢?】
被各種磕到了的祝福言論刷上去。
娛樂圈更新速度太快,六年時間,大多數人都已忘記他曇花一現的美好。
12
連當年能稱為朋友的人也翻了臉。
兩周一期的電台節目被臨時通知換了主持人。
對方很抱歉地看著喻霽辰。
「訴舟來找我了,想讓簡熠頂這個位置。」
「霽辰,你不年輕了,訴舟說,只要你回家,之前你要求的他都可以答應你。」
對方像是善意的言語,實則都帶了刀子。
「霽辰,你不是當年的喻霽辰了,他也不是當年的蔣訴舟了。」
當年被全網瘋磕的大明星和他的小經紀人。
如今地位互換,一個上了高位,一個泯沒人海。
「你的臉註定沒辦法再上鏡演戲,青春不再,你們也不會有孩子,兩個男人耗到最後,不過是那點舍不下的舊情。」
「簡熠我見過,像你,比不上你,新鮮而已。」
「圈子裡,大家都這樣。」
我看見喻霽辰垂著眼,很輕地笑了。
目光落在指節淺淡的戒指痕跡上。
「不用了,違約金記得打我卡上就行。」
「不是每個人都這樣。」
出門的時候,碰到有人急匆匆進門,傳出幾段破碎的話語。
下樓臨上車,我把鑰匙塞他手裡。
「辰哥,我突然有點事。」
「你自己開車回去吧。」
喻霽辰安靜地看著我。
「嗯,好。」
等車走遠。
我又乘著電梯上了十六層。
隔著門都能聽見嬌滴滴的叫嚷聲。
「你找的什麼化妝師,根本聽不懂人話。」
「我要的是若有若無的素顏感,就是既要漂亮,又不能讓人看出來刻意。」
「你不知道頒獎禮什麼場合嘛,我就要艷壓群芳的,但是媒體又愛挖細節。」
門沒關嚴,我伸出一隻手進去。
「要不,讓我試試看。」
我拿出最近一部很火的劇,評論都在說女主化妝師造型師加雞腿。
「這個,我化的。」
從最初的質疑,到完成的驚艷。
女生拉住我,漂亮的眼睛亮晶晶的。
「下部劇,你去給我跟組。」
「我用市場價兩倍的價格請你。」
我抽回手。
「我不要錢。」
「我要喻霽辰繼續擔任電台主持人。」
對方很為難,我繼續加碼。
「我可以無償為你旗下的藝人工作一年,承擔他們的妝造。」
實在不行,兩年也可以。
「陶然。」
喻霽辰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過來,跟我回去。」
對方明顯在猶豫,我覺得可以談。
在利益面前,娛樂圈的舊情和招呼算什麼。
「辰哥……」
喻霽辰語調沒變,依舊是溫柔的,語氣卻不容置喙。
「你還叫我哥,就過來。」
我立馬就過去了。
這聲哥也得來不易。
我軟磨硬泡跟他身後在磨了好幾天,才得到這個稱呼。
我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身後有人追來。
「我同意了,可以馬上籤合同,電台節目我再多給霽辰一個檔。」
我想答應,很划算呀。
喻霽辰看了我一眼。
還……還是算了吧。
13
上了車,我還想爭取一下。
他先搶先開口了。
「不要為了我說出那種勞動局都不認可的條約。」
「你的設計很寶貴,你的時間也一樣。」
可是,他明明就很喜歡那檔節目。
在他宣布退出娛樂圈後,遍尋不到他蹤跡的幾年,我看了無數遍他從前的劇。
看到可以背下台詞。
直到有一天,我在電台里聽見了一個很像他的聲音。
有一點低啞,語調是熟悉的溫柔。
我特意去看了名字。
與塵。
現在想來,不就是去掉霽字的喻霽辰。
原本該是星辰,再次出現的時候叫自己與塵。
是自己都當那顆曾經明亮的星辰,已經變成塵土了嗎?
「吧嗒」一聲。
眼淚落到我手背上。
車在路邊停靠,他將紙巾遞過來。
「別哭。」
「陶然,你看著我。」
我抬起淚眼婆娑的臉。
聽他一字一句認真說。
「我現在依舊沒有記起你說的那段回憶。」
「我很抱歉。」
「但陶然,我相信我當時的本意是希望你好好生活,有自己的人生。」
「你現在這麼棒,我覺得很好。」
「你不欠我的,所以真的真的不需要為我犧牲。」
「我們不是債主關係,當好朋友可以嗎?」
我還是不甘心。
「當哥哥的,沒有叫弟弟操心犧牲的道理。」
隔著紙張,我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
「可是,我知道你很珍惜這檔節目。」
好幾年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