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雇了個殺手來殺我自己。
要求是:意外死亡,毫無痛苦,越快越好。
三個月過去了。
我還活著。
甚至胖了五斤。
我憤怒地把尾款拍在桌上:「你到底什麼時候動手?」
他繫著圍裙,端出一鍋剛燉好的雞湯:
「急什麼?把身子養好點,死的時候屍檢報告才好看。」
1
那鍋湯也是真香。
老母雞燉足了四個小時,上面撇去了浮油,撒了一小撮翠綠的蔥花。
湯色金黃,濃郁撲鼻。
我沒忍住,喝了兩碗。
喝完我就後悔了。
我是個一心求死的人,怎麼能沉溺於這種口腹之慾?
我叫江予。
江家的二少爺,也是江家最大的笑話。
我有重度抑鬱,還有嚴重的厭食症。
活著對我來說,就像是在深海里溺水,每一次呼吸肺部都火辣辣地疼。
三個月前,我通過海外的暗網聯繫到了這位代號「X」的頂級殺手。
據說他常年活躍在歐洲和東南亞的交界地帶,是個拿錢辦事的僱傭兵頭子。
身份神秘,擁有多國護照,在任何國家都沒有案底,這很重要,意味著他辦事乾淨,不會牽扯出不必要的麻煩。
我給了他五百萬定金,讓他來結束我這爛泥一樣的人生。
他來了。
他叫謝池。
很高,很瘦,混血面孔,眼窩很深。
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沒有戴戒指,也沒有任何紋身。
看人的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待估價的商品。
第一次見面,他站在我家那棟空蕩蕩的別墅門口,皺了皺眉。
我以為他是嫌棄任務難度大。
結果他戴上白手套,指著玄關的灰塵說:
「這環境太差了,在這種地方偽造『意外滑倒』,法醫會懷疑是謀殺。」
我想也是。
畢竟我這裡亂得像個垃圾堆。
自從確診重度抑鬱後,我已經很久沒有讓保潔進門了。
於是他住進來了。
作為我的「遠房表哥」。
謝池住進來的第一周,簡直是我的噩夢。
這個人有著與其職業完全不符的強迫症,或者說,潔癖。
我的別墅很大,空曠得像個鬼屋。
以前我把自己關在主臥,其他的房間門都關著,積滿了灰。
謝池來了之後,把每一個房間的門都打開了。
「通氣。」他是這麼說的,「死氣沉沉的,容易滋生黴菌。我不希望我在處理現場的時候吸入過多的孢子。」
他穿著那身不知道從哪裡搞來的灰色工裝,戴著口罩和手套,像個清理核廢料的專家。
我坐在輪椅上其實我能走,就是懶得動冷眼看著他忙上忙下。
「你很閒?」我問。
「我在工作。」謝池頭也不抬,正在擦拭那盞巨大的水晶吊燈,「這燈要是掉下來砸死你,也是個不錯的意外。但這上面的灰塵太厚,要是砸下來時揚起灰塵把你嗆死,那就太不優雅了。」
我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2
第一天,他扔掉了所有的垃圾。
第二天,他把地板拖得反光。
第三天,他把我家冰箱填滿了。
我以為這是什麼特殊的殺人儀式,比如「斷頭飯」之類的。
畢竟古時候砍頭前,都得讓人吃頓飽的。
到了飯點,是更痛苦的時刻。
我有嚴重的厭食症。
看到食物就會生理性反胃,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謝池端來了一碗粥。
很清淡,上面撒了一點蔥花,聞起來確實不錯。
但我不想吃。
「拿走。」我偏過頭,閉上眼睛。
「喝了。」謝池的聲音沒有溫度,帶著那種常年在刀尖舔血的人特有的壓迫感。
「我不喝,你能怎麼樣?殺了我?」我挑釁地看著他,「反正我也是付錢讓你來殺我的,早死晚死有什麼區別?」
謝池放下了碗。
瓷碗磕在大理石桌面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力氣很大,捏得我生疼,手指上的薄繭摩擦著我的皮膚,帶著一種粗糲的觸感。
「江少爺,我想你搞錯了一件事。」
他眯起眼睛,琥珀色的瞳孔里透著危險的光,「現在的你,歸我管。你的命是我的,你的胃也是我的。」
「如果你不配合,我不介意用點手段。」
他湊近我,聲音低沉,帶著一絲沙啞,「比如,把你綁起來,用管子直接灌進去。」
「那種滋味,你應該不想嘗試。」
我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那是一雙殺過人的眼睛。
我慫了。
我顫抖著端起碗,逼著自己喝了一口。
胃裡一陣翻騰,但我強忍著咽了下去。
謝池鬆開了手,表情恢復了平靜,甚至還順手幫我理了理衣領。
「乖。」
他摸了摸我的頭,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摸一條狗,「喝完了這碗,獎勵你看電視。」
誰他媽要看電視啊!
但在他的注視下,我硬是把那一碗粥都喝完了。
喝完之後,我衝進廁所吐了個天翻地覆。
胃酸灼燒著喉嚨,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流。
謝池站在廁所門口,遞給我一張紙巾。
「吐了也沒關係。」
他淡淡地說,「吐了就再吃。總有一點能吸收進去。」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遇到了剋星。
3
直到今天。
三個月了。
除了我的體重在增加,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我把空碗推開,盯著謝池。
他正在洗碗。
作為一個殺手,他的手很穩。
洗潔精的泡沫在他指尖打轉,水流順著他的手腕滑進袖口,露出那一截緊實有力的小臂。
那雙手明明是用來握槍和軍刀的。
現在卻在給我洗這隻印著小黃鴨的湯碗。
「謝池。」我喊他。
他頭也不回:「碗沒洗完,不接單。」
「你是不是在騙錢?」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後。
「五百萬定金你拿了,這三個月你除了做飯打掃衛生,你幹什麼了?」
謝池關了水龍頭。
他擦乾手,轉過身看我。
他比我高半個頭,陰影籠罩下來,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洗潔精味,混雜著他身上那股若有似無的煙草味。
「江予。」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奇異的磁性。
「你看過意外死亡的現場照片嗎?」
我愣了一下:「沒有。」
「身體虛弱的人,死相通常很難看。」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圍裙,那是這一帶超市促銷送的,粉紅色,上面還有個 Hello Kitty。
但這並不影響他身上那股令人膽寒的氣質。
他逼近一步,手指輕輕搭在我的頸側。
那裡是動脈。
只要他稍稍用力,我就能解脫了。
我閉上眼,甚至有點期待。
「皮膚鬆弛,肌肉萎縮,血管幹癟。」
他的手指順著我的脖頸滑下來,捏了捏我的肩膀。
「如果現在讓你摔下樓梯,你的骨頭會像枯樹枝一樣碎得亂七八糟,內臟會破裂出一地難聞的液體。」
他在我耳邊輕笑了一聲,熱氣噴洒在我的耳廓:
「那不叫意外,那叫一灘爛肉。」
我睜開眼,渾身僵硬。
「我的作品,必須是完美的。」
謝池收回手,眼神裡帶著一種藝術家的偏執。
「你的身體指標還沒達標,皮膚光澤度不夠,肌肉含量太低。」
他拍了拍我的臉,像是在拍一個未成熟的瓜。
「再去睡個午覺,今晚吃糖醋小排。」
我被他趕回了臥室。
躺在床上,我看著天花板發獃。
不對勁。
這真的很不對勁。
我是來求死的,不是來參加什麼「死前健美訓練營」的。
4
可是……
我想起剛才那個觸碰。
他的手指很涼,但貼在皮膚上的瞬間,我竟然久違地感覺到了一絲戰慄。
不是恐懼。
是一種……說不清道明的感覺,像是電流竄過尾椎骨。
這三個月,我的生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以前我一天只睡三個小時,醒著的時候就盯著窗外想怎麼跳下去比較快。
現在,謝池規定我每晚十點必須上床。
如果我不睡,他就會坐在床邊讀報紙。
讀那種法制報。
用那種講睡前故事的溫柔語氣,念那些血肉模糊的案發現場。
「……死者從十八樓墜落,因為體重過輕,被風吹偏了三米,掛在了樹杈上,死狀悽慘,眼球爆裂……」
念完,他會合上報紙,微笑著問我:
「睡嗎?還是想體驗一下掛樹杈的感覺?」
我立刻閉眼,秒睡。
慢慢地,我和他之間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默契。
甚至還有了一些……不該有的越界。
那是大約一個月前的一個晚上。
雷雨交加。
我最怕打雷。
小時候,我被繼母關在地下室,也是這樣的雷雨天。
黑暗,潮濕,還有老鼠爬過的聲音。
那種恐懼深入骨髓,即便長大了也無法擺脫。
我縮在被子裡,渾身發抖,牙齒打戰,冷汗浸濕了睡衣。
門開了。
謝池走了進來。
他穿著黑色的睡衣,頭髮微濕,顯然剛洗過澡。
手裡拿著一杯熱牛奶。
「怕打雷?」他問。
我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咬著牙不說話,手指死死抓著被角。
謝池嘆了口氣。
他把牛奶放在床頭,然後做了一件讓我震驚的事。
他掀開被子,躺了上來。
「你幹什麼?!」我驚恐地往後縮,差點掉下床。
「睡覺。」謝池理所當然地說,順手把枕頭拍松,「既然你是我的貨物,我有義務保證貨物在交付前不受損。嚇死了算誰的?」
「滾下去!這是我的床!」
「床這麼大,擠不到你。」
他伸手一撈,把我連人帶被子撈進了懷裡。
他的懷抱很熱,很結實,肌肉硬邦邦的。
這是殺手的懷抱嗎?
怎麼會這麼讓人安心?
我想掙扎,但他稍微用了點力,手臂像鐵鉗一樣箍住我,我就動彈不得。
「別動。」
他在我耳邊說,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再動把你打暈。」
我僵住了。
外面的雷聲依舊轟鳴,閃電劃破夜空。
但在他懷裡,那聲音仿佛被隔絕了。
我就這樣,貼著他的胸膛,聽著他平穩有力的心跳聲,聞著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竟然慢慢睡著了。
5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床上只有我一個人。
床頭那杯牛奶已經涼了。
如果不是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淡淡的煙草味,我會以為昨晚的一切都是夢。
我走出房間,看到謝池正在陽台上抽煙。
背影寂寥,寬肩窄腰。
聽到動靜,他回頭看了我一眼。
「醒了?早飯在桌上。」
態度冷淡,仿佛昨晚那個抱著我睡覺的人不是他。
我突然有點生氣,又有點失落。
「謝池。」
「嗯?」
「昨晚……」
「昨晚怎麼了?」他掐滅煙,挑眉看我。
「你為什麼……」
「哦,那個啊。」
他漫不經心地說,「我看你抖得太厲害,怕你猝死,我的五百萬打水漂。」
又是為了錢。
我心裡那點剛冒頭的小火苗瞬間熄滅了。
「你就這麼愛錢?」
「當然。」
謝池走過來,經過我身邊時停頓了一下,手指輕輕彈了一下我的腦門。
「這世上,只有錢不會背叛你。」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滄桑。
我突然意識到,這個看似無堅不摧的殺手,心裡也許也藏著一個巨大的空洞。
……
下午三點。
我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