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被餓醒的。
這很不可思議。三個月前,我連想到食物都想吐。
我走出臥室,聞到了糖醋排骨的酸甜味。
謝池正在廚房忙活。
他換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緊實的小臂線條。
陽光從窗戶打進來,照在他側臉上。
那一瞬間,我竟然覺得這畫面有點……歲月靜好?
我甩了甩頭,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
我是個廢人,是個累贅。
我不配擁有這種生活。
「醒了?」
謝池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過來嘗嘗味道。」
我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他夾起一塊排骨,吹了吹,遞到我嘴邊。
動作自然得仿佛我們是相處多年的……
我不願意想那個詞。
我張嘴咬了一口。
酸甜適中,肉質酥爛。
「怎麼樣?」他看著我。
「……咸了點。」我違心地說。
謝池挑眉,自己嘗了一口,用的是我剛剛咬過的那塊。
「明明剛好。」
他把剩下的骨頭扔進垃圾桶,瞥了我一眼。
「江少爺,味覺恢復得不錯,看來離動手的日子不遠了。」
聽到「動手」兩個字,我心裡那種奇怪的溫情瞬間消散。
是啊。
他是來殺我的。
這一切,不過是屠夫在殺豬前的喂養罷了。
「那就好。」
我垂下眼,「趕緊結束吧,我累了。」
廚房裡的空氣突然凝固了一瞬。
謝池放下筷子,轉過身,靠在流理台上審視我。
那種眼神很銳利,像是在剖開我的皮肉看骨頭。
「江予。」
他說,「你就這麼想死?」
「活著有什麼意思?」
我看著窗外,語氣平淡,「沒人需要我,我也沒覺得這世界有什麼值得留戀的。」
我有錢,但我沒家。
父親忙著換情人,母親早逝,繼母和弟弟巴不得我早點死好分家產。
我存在不僅多餘,還礙眼。
謝池沒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手指輕輕敲擊著大理石台面。
過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笑了。
笑得有點痞,有點壞。
「行啊。」
他湊近我,氣息噴洒在我臉上。
「既然你這麼急,那我們今晚就試試。」
我心頭一跳:「試什麼?」
「試一個……意外。」
7
晚飯後,謝池帶我出了門。
這是三個月來,我第一次走出這棟房子。
他開了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不是我的車,掛著外地牌照。
車裡有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和他身上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並不難聞。
「去哪?」我系好安全帶。
「遊樂園。」
「哈?」我以為我聽錯了,「不是去死嗎?」
「有些意外發生在遊樂園會很自然。」謝池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周三的下午,遊樂園人不多。
兩個大男人逛遊樂園,畫面多少有點詭異。
尤其是謝池還一直板著臉,眼神像是在掃視狙擊點,時刻保持著警惕。
「過山車怎麼樣?」
他指著那個垂直下落的過山車,「如果安全扣『意外』鬆開,你會飛出去。根據拋物線原理,你會落在那個噴泉池裡。」
我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太高調了吧?而且會砸傷別人。」
「也是。」謝池點點頭,「我不殺無辜的人。」
我們走到了摩天輪下面。
「這個呢?」
他仰頭看著最高點,「密室效應。如果在最高點停電,再加上缺氧……」
「我有幽閉恐懼症。」我打斷他。
他低頭看了我一眼,「知道。」
「那你還——」
「怕死的人才會怕幽閉。」
他把手機往兜里一揣,順手捏住我的後頸,像拎一隻不太聽話的貓,把我往售票處拖,「你不是要死嗎?」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只能被他半推半拽地跟過去。
嘴上說得冷血,買票的時候他卻特意問工作人員,「最慢、最穩、通風最好的是哪一排?萬一他中途不舒服,可以馬上停嗎?」
工作人員被他一本正經的語氣整懵了:「……可以的先生。」
我看在眼裡,心裡那點被恐懼撐開的空隙,被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慢慢填滿。
最後,我還是跟著他上了車。
我們坐進了摩天輪的轎廂。
隨著高度的上升,城市的景色盡收眼底。
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俯瞰過這座城市了。
以前覺得它是灰色的,壓抑的。
但在今天的陽光下,它竟然有些色彩斑斕。
「江予。」
謝池突然叫我。
「嗯?」
「你看那邊。」
他指著遠處的一片建築工地。
「那裡以前是個孤兒院。」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在那裡長大的。」
我愣住了。
謝池看著窗外,眼神有些飄忽,那是很少在他臉上看到的神情。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孤兒院很窮,院長很兇。我們每天都要搶飯吃。」
「搶不到就挨餓。甚至會被打。那種飢餓感,刻在骨子裡。」
他轉過頭看著我,「後來我被人帶走了,去了國外一個訓練營。那是真的地獄,為了活下去,我什麼都干過。」
「那時候我就想,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就不餓了,也不用殺人了。」
「然後呢?」我問。
「然後有一天,我在垃圾堆里撿到了半個漢堡。」
他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自嘲,「雖然涼了,還有點沙子。但那個味道,我記了一輩子。」
「吃完那個漢堡,我就覺得,還是活著吧。活著說不定還能吃到更好吃的。」
「很可笑吧?一條命,就值半個漢堡。」
我看著他,心裡像被針扎了一下。
「不可笑。」
我說,「一點也不可笑。」
「謝池,如果……」
我猶豫了一下,「如果我請你吃漢堡,你能不殺我嗎?」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我在說什麼胡話?
謝池愣了一下,隨即大笑起來。
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江少爺,你的命就值一個漢堡?」
「……我就隨口一說。」
「起碼得是至尊豪華套餐。」
他止住笑,看著我的眼睛,目光深邃,「還得加個蛋撻。」
8
摩天輪升到了最高點。
陽光灑在他臉上,我突然覺得,如果不死,好像真的有很多好吃的可以吃。
那天從遊樂園回來後,我們都沒有再提「意外」的事。
但隨著身體的恢復,我的心情卻越來越焦慮。
因為三個月的期限快到了。
那天晚上,謝池在擦槍。
那是一把很漂亮的格洛克,黑色的槍身散發著冷光。
他擦得很仔細,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每一個零件都被他拆開又組裝。
「還有三天。」
他突然開口。
我正在看書的手一抖,書頁劃破了指尖。
「嗯。」
「準備好了嗎?」
「準備什麼?」
「告別。」
謝池舉起槍,對著燈光瞄準,「三天後,我會安排一場完美的車禍。剎車失靈,衝出護欄。地點我都選好了,海邊公路,風景很美。」
我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一定要是三天後嗎?」
「怎麼?捨不得?」
謝池放下槍,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還是說,你愛上我了?」
我的臉瞬間漲紅。
「胡說八道!」
「那就好。」謝池收起笑意,「干我們這行的,最忌諱動感情。無論是對目標,還是目標對我們。」
「謝池。」
我突然很想問他一個問題。
「殺了我之後,你會去哪?」
「不知道。」
他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也許回歐洲,也許去南美度假,也許接下一單。」
「你會記得我嗎?」
這句話我問得很輕,輕得像一聲嘆息。
謝池沉默了。
房間裡只能聽到鐘錶走動的聲音。
過了很久,他才轉過頭,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殺手不能記住目標。」
他說,「那是大忌。」
我的心沉了下去,像是墜入了冰窖。
「不過……」
他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如果不把你當目標,倒是可以記一下。」
「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是我職業生涯里的一個……意外。」
他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伸手彈了一下我的額頭。
「別想太多,早點睡。死者的皮膚狀態要是太差,我會很困擾。」
看著他的背影,我握緊了拳頭。
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想活著。
我想讓他記住我。
哪怕是以另一種方式。
但我沒有勇氣說出口。
如果我不死,他就沒有理由留在這裡了。
我們的關係,僅僅維持在那張死亡契約上。
9
直到那一天。
我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江恆,來了。
他帶著一群亡命之徒,手裡拿著傢伙。
他趁謝池出去買菜的時候,撬開了我家的門。
「喲,二哥,還沒死呢?」
江恆一進門就陰陽怪氣,臉上帶著一種令人作嘔的貪婪,「聽說你把房子都賣了,錢都花哪去了?不會是包養小白臉了吧?」
我坐在沙發上,手裡捧著謝池剛榨的果汁。
看到江恆,我本能地開始發抖。
「滾出去。」我低聲說。
「怎麼跟弟弟說話呢?」
江恆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匕首,那是從那些混混手裡拿來的。
「二哥,爸讓我來看看你,要是你實在活不下去了,就把股份轉給我,省得浪費。」
他把匕首貼在我的臉上,冰冷的觸感讓我渾身僵硬。
「反正你有抑鬱症,自殺也是合情合理的。」
「就算我把你弄死了,再偽造成自殺,誰會懷疑?」
恐懼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你要幹什麼?」
「送你上路啊。」
江恆獰笑著,舉起了匕首。
「砰!」
一聲巨響。
大門被踹開了。
謝池站在門口,手裡提著兩袋剛買的菜,那是今晚的晚餐食材。
看到屋裡的情景,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種眼神,我從未見過。
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修羅,周圍的空氣仿佛都降了幾度。
「放開他。」
謝池把菜放在地上,聲音平靜得可怕。
「喲,那個保鏢回來了?」
江恆仗著人多,並不害怕,「給我上!弄死他!」
七八個大漢圍了上去。
我驚恐地大喊:「謝池!快跑!」
謝池沒有跑。
他動了。
快得像一道閃電。
我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
只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和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才是頂級殺手真正的實力。
他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招招致命,卻又在關鍵時刻收了手,沒有當場殺人。
不到三分鐘。
所有人都躺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