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上來嗎?」我給他讓出位置,小聲嘟囔,「……下面冷。」
周晏的身體再次僵住了,他沉默了幾秒鐘。
最終,掀開了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躺了進來。
我吸了吸鼻子,往他那邊挪了挪,拉近了距離。
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睡衣的一小片衣角。
我把臉重新埋進帶著他氣息的枕頭裡,悶悶應了一聲,「……這樣就不怕了。」
4
那次雷雨夜之後,周家別墅,在我心裡變成了巨型遊樂場。
而周晏,也變成了我的專屬小夥伴。
爸媽知道我被照顧得妥妥帖帖,加上周夫人態度真誠又客氣。
也就漸漸默許了我時不時去周家「小住」。
「周晏!快來看!」
我光著腳丫,咚咚咚地跑過長廊,猛地推開他書房虛掩的門。
他正坐在寬大的書桌後看一本厚厚的英文書,被我嚇得手一抖。
「你看我找到了什麼!」
我獻寶似的舉起手裡一個金屬小鳥擺件。
那是我剛剛在二樓一個閒置小客廳里發現的。
「它會叫!一按這裡!」
我用力按了一下小鳥的尾巴。
「唧——!」
一聲尖銳又怪異的鳥鳴聲瞬間打破了書房的寧靜。
周晏明顯被這突如其來的噪音驚得皺了下眉。
但他沒說什麼,只是放下書,看向我手裡那隻聒噪的金屬鳥。
「好玩吧?」
我得意洋洋,又按了幾下。
「唧!唧唧!」
我拿著小鳥在他面前晃悠。
「走!我們去花園玩!」
我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好。」
他低聲應道。
我在巨大的草坪上瘋跑,拿著小鳥到處「唧唧」叫。
跑累了,我一眼瞄見花匠剛松過土的花圃。
「周晏!我們來玩泥巴吧!」
我蹲下來,伸手就挖了一大把泥巴。
「看!像不像巧克力醬!」
周晏站在離花圃一米遠的地方,看著我和我手裡的泥巴,眉頭皺得更緊了。
「髒。」
他清晰地吐出一個字。
「髒什麼呀!可好玩了!」
我不滿地撅起嘴,舉起沾滿泥巴的手朝他晃。
「你也來!我們一起捏個小人兒!」
「不,髒死了,換一個玩兒。」
他搖頭,甚至嫌棄的後退了半步。
一股無名火「噌」地就冒了上來。
他嫌棄我?
我辛辛苦苦找到的玩具,他反應平平;現在我想玩泥巴,他又嫌髒!
他根本不想跟我玩!
「周晏!」
我把手裡的泥巴狠狠摔回土裡。
我氣呼呼地站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你討厭!我再也不理你了!」
說完,我轉身就往大宅里跑。
「沈曜!」
身後傳來他有點急切的喊聲。
我跑回二樓,把自己摔在床上,用被子蒙住頭。
他嫌棄我玩泥巴?
我在家也玩,媽媽都沒說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蒙在被子裡生悶氣,忽然聽到小心翼翼的敲門聲。
我沒理。
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他走了進來,站在床邊看著我,沉默了幾秒。
「……我錯了。」
他低聲說,聲音悶悶的。
我掀開被子一角,露出一隻眼睛瞪他:
「錯哪兒了?」
他抿了抿唇:
「……不該說不玩。」
「不對,你嫌棄我!」
「沒有!我只是覺得泥巴髒。」
他臉上掠過明顯的掙扎,看著自己乾淨的手和褲子。
「我下次陪你玩。」
「哼!」
我這才掀開被子坐起來。
周晏似乎鬆了口氣。
他默默走到洗手間,擰了條濕毛巾出來。
極其自然地拉起我的手,仔仔細細地擦了起來。
「下次……還可以玩別的。」
他一邊擦,一邊小聲提議,帶著點商量的口吻。
「……樂高?新到的……飛船模型?」
「行吧!」
「不過那個飛船我要先拼駕駛艙!」
「好。」
他點頭,擦乾淨我的手,又去擦另一隻。
5
時間過得飛快,這一年,周晏大三,我大一。
周晏的變化是肉眼可見的。
二十一歲的他,肩線寬闊,眉眼深邃。
學校里關於「大三周學長」的傳說很多。
家世顯赫、成績頂尖,以及極度冷漠。
但這一切,在我面前自動失效。
一下課,我拎著書包慢悠悠晃到他教學樓樓下。
沒等兩分鐘,周硯就出現在樓梯口。
剛才還冷漠的眼神,瞬間變的柔和。
「等久了?」
他自然地伸手接過我肩上的書包。
「沒有。」
我聳聳肩,看他。
「今天課多嗎?」
「不多。」
「我晚上想吃學校後門那家新開的烤串兒!」
周晏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從不碰這些。
但他只是點了點頭:
「好。去換衣服。」
「耶!」我高興地跳起來。
周五晚上,我回到周家那座熟悉的大宅。
「周晏!你看我畫的!」
我舉著沾滿五顏六色顏料的手,得意地展示畫板上那團意義不明的色塊。
他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套價值不菲的畫筆被我弄得亂七八糟。
潔癖如他,眉頭終於擰緊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抗拒。
「髒。」他吐出這個字,語氣有點重。
「又髒!什麼都髒!」
我氣呼呼地瞪著他。
周晏看著我氣鼓鼓的臉,又看看狼藉的畫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幾秒鐘的沉默後,他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走進來。
「不髒。」
他低聲說,走到我身邊,抽了幾張濕巾。
抓住我沾滿顏料的手,低頭仔細地擦拭起來。
「……畫得很好。」
他違心地補充了一句。
「真的?」
「嗯。」
我這才高興起來,欣賞著自己的大作。
6
最近我的心頭好是冰可樂!
周晏家的冰箱裡,我塞滿了各種口味。
直到今天下午。
我一身臭汗從球場沖回來,直奔冰箱。
空了?!
不是少了幾瓶,是乾乾淨淨,一瓶不剩!
「張伯!我冰箱裡的可樂呢?!」
管家張伯探出頭,一臉為難:
「小少爺,這個……少爺說,飲料……喝多了不好。」
周!晏!
從小到大,他不樂意我乾的事,都是這招!
我連汗都顧不上擦,跑上二樓。
書房裡,周晏聽到動靜,他抬起頭。
「周晏!」
我衝到書桌前,瞪著他:
「我的可樂呢?!冰箱裡一瓶都沒了!」
周晏放下手裡的書,繞過書桌,朝我走過來。
「跑這麼急?」
「看你這一身汗,小心著涼。」
他的視線落在我腳上。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屈膝蹲了下來。
伸出那雙乾淨修長的手指,輕輕捏住了我那兩根散落在地的鞋帶。
我還是鼓著臉:
「你……你別想矇混過關!我的可樂呢?你憑什麼扔了?」
「沒扔。」
他聲音放得更軟,帶著點哄勸:
「只是收起來了。喝太多冰的,對胃不好。」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點無奈的商量:
「喝點溫牛奶,或者鮮榨果汁補充水分,好不好?」
「可是我想喝可樂。」
「那隻喝半瓶,常溫的,好不好?」
「……好吧。」我哼唧了一聲,算是妥協。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
「現在,去洗個熱水澡?」
「……哦。」
我被他哄得沒脾氣了,乖乖點頭,任由他推著我往浴室走。
7
周末,周晏難得沒課,被我拖出來逛街。
我興致勃勃地穿梭在各個潮牌店裡。
看到喜歡的就往他身上比劃,或者直接塞他手裡。
「周晏,這個 T 恤怎麼樣?螢光綠的!夠炫吧?」
我拎著一件扎眼的衣服在他身上比。
他接了過去:
「嗯,還行。」
「那買!」
我大手一揮。
他二話不說,拿著衣服就去櫃檯。
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看到周晏,眼睛明顯亮了一下,臉上堆起甜美的笑容:
「先生您好,這件是當季新款,很適合您的氣質呢!需要幫您包起來嗎?」
周晏把衣服遞過去,淡淡地「嗯」了一聲。
他視線始終落在我身上,看我正踮著腳夠架子頂上一頂鴨舌帽。
「小心點。」
他出聲提醒。
店員雙手把卡和袋子遞還給他,聲音甜美:「先生請收好,歡迎下次光臨。」
周晏接過袋子,徑直走向我。
順手把我夠不著的那頂帽子拿下來,扣在我頭上,還順手調整了一下角度。
「這個也要?」
「要!」
我扶了扶帽子,咧嘴一笑。
走出店門,他的手虛虛地護在我身後,避免我被撞到。
我側頭看他,燈光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睫毛很長,鼻樑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傢伙……長得還挺順眼的?
這個念頭冒出來,嚇了我自己一跳。
我趕緊甩甩頭,把目光移開,臉上莫名有點燙。
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照例抱著枕頭鑽進他臥室。
我爬上床,挨著他躺下。
「周晏。」我小聲叫他。
「嗯?」
他沒抬頭,只是翻過一頁書,應了一聲。
「你……」我猶豫了一下,「你有喜歡的人嗎?」
翻書的動作頓住了。
周晏緩緩抬起頭,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
「怎麼問這個?」
「……就……好奇唄。」
我有點心虛,眼神飄忽。
「你都 21 了,大學裡……那麼多漂亮女生……」
周晏沉默著。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緩緩開口:
「沒有。」
「我只有你。」
轟——!
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連脖子和耳朵都熱得不行。
我猛地拉起被子,把自己整個蒙住,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和羞赧:
「……哦!知……知道了!睡覺睡覺!困死了!」
被子外面一片安靜。
過了幾秒,我感覺到身邊的床墊微微下陷。
一種強烈的悸動席捲了我。
不是依賴,不是習慣,是一種陌生、讓人不知所措的感覺。
我好像……真的喜歡上周晏了。
不是對哥哥的喜歡,不是對朋友的喜歡。
是那種……想要獨占他所有的溫柔,想要他眼中永遠只有我一個人的……那種喜歡。
完了,沈曜,你完了。
這感覺太陌生,太嚇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