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豪門宴會上,我牽著角落裡的漂亮男孩,偷偷離席。
分別時,他攥著我的胳膊,聲音執拗:「不准走。」
十年後,我踹開周家太子爺的書房門:「周晏!我的可樂呢?」
矜貴的太子爺單膝跪地,為我系上散開的鞋帶,聲音溫柔:
「喝牛奶好不好?」
人人都說周家掌權人冷性薄情。
卻不知他十年如一日,只為我俯首稱臣。
1
九歲那年夏天,我在沈家角落的窗簾後面,發現了一個漂亮小孩兒。
「喂。」
我蹲下來,跟他隔著差不多一臂的距離。
「你蹲這兒幹嘛?」
他的落在我臉上,沒說話。
「你怎麼不說話?」
我又湊近一點,壓低了聲音。
「外面可好玩了!我剛才看見有鳥在裡面洗澡!」
「你想不想去玩?」
他那雙眼睛,終於起了一絲波瀾,嘴唇抿得緊緊的。
我當他是默許。
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走!」
我扯著他,朝著宴會廳側面一扇不起眼的小門溜去。
手心攥著的那截手腕,又細又涼,一直沒掙開。
我心裡有點得意,又有點可憐他。
這小可憐蟲,肯定是悶壞了,連溜出去玩都不會。
繞過堆著雜物的後廊,盡頭就是圍牆,不算太高。
「看著!」
我甩開他的手,退後兩步。
一個助跑,手腳並用往上瞪。
我騎在牆頭上,喘著氣,朝他得意地招手,
「快!像我這樣!翻過來!」
他站在牆根下,仰頭看著我。
他看了看圍牆,又看了看我。
然後,動作有些笨拙地學著我的樣子,手腳並用地往上爬。
我趴在牆頭,伸長手去夠他:
「手給我!快點!」
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把他往上拽。
但是他比我沉。
兩個人狼狽地滾落在牆外鬆軟的草地上,沾了一身草屑。
我爬起來,胡亂拍著身上的草,忍不住大笑。
他也坐起身,頭髮亂糟糟的,小西裝蹭上了泥,眼睛卻亮得出奇。
他看著我笑,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走!帶你看好東西去!」
我慫恿他去摸池子邊打盹的肥貓,貓驚得一跳老高。
他嚇得往後一縮,我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我們爬到那棵老榕樹最低的粗壯樹枝上,晃著腿。
我嘰嘰喳喳,把憋了一晚上的話全倒出來。
他一直安靜地聽著,偶爾才發出一個模糊的「嗯」。
不知過了多久,花園深處傳來隱隱約約的呼喚聲。
我猛地從樹枝上跳下來。
「完了完了!我媽找我了!」
「我得趕緊回去!不然屁股要開花!」
我轉身就想往宴會廳方向跑。
手腕卻猛地被一股大力攥住,勒得我骨頭生疼。
「啊!」
我痛呼出聲,驚愕地回頭。
那雙剛剛還算溫和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
「別走。」
「我媽叫我!我要回家!我爸媽等我呢!」
「不行!」
他更用力了。
「你放開!」
「我要回家!我要找媽媽!」
我們倆在草地上扭打起來。
或者說,是我單方面地推打。
他任憑我怎麼踢打,就是不鬆手,只是固執地重複著:
「不准走……不准……」
混亂中,一道溫和的女聲插了進來:
「晏晏,鬆手。」
箍在我手腕上的那股蠻橫力道驟然消失。
一個穿著漂亮長裙的女人不知何時站在了旁邊。
她蹲下身,視線與我齊平。
「嚇到了吧?你叫什麼名字?」
「沈……沈曜。」
我抽噎著。
「晏晏只是……太喜歡和你一起玩了,捨不得你走。」
「阿姨替他跟你道歉。」
我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她的目光掃過旁邊那個依舊低著頭的小男孩:
「晏晏,讓沈曜回家,好不好?下次他還會來找你玩的。」
她語氣輕緩,卻帶著篤定。
晏晏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他沒有看我,也沒有看他媽媽。
只是死死地盯著我衣服下擺被他攥得皺巴巴的地方。
我連滾帶爬地朝著媽媽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手腕上火辣辣的疼。
什麼呀,他怎麼可以這麼凶,壞小孩兒!
2
直到坐進自家的車裡,我才「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他……他是個壞蛋!」
爸媽心疼地捧著我的手腕,又是吹氣又是安慰。
媽媽輕輕拍著我的背:
「好了好了,小曜不哭,媽媽在呢。」
爸爸的臉色卻異常凝重,低聲和媽媽交談。
我捕捉到「不和外人說話」「得罪不起」這些詞。
幾天後,一封措辭極其懇切的邀請函送到了我家。
是周夫人親筆寫的。
信里除了表達歉意,還提到,周晏那天之後情緒非常低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她懇請我再去一次,哪怕只是坐一會兒。
爸媽臉上帶著為難。
最終,媽媽蹲下身來:
「小曜,爸爸媽媽知道你害怕,也生氣。那個哥哥……他不是故意的。」
「他生病了,不會和人交流。」
媽媽輕輕撫摸著我的手腕:
「周阿姨說,他這幾天很難過,一直在等你。」
「我們去看看他,好不好?」
「如果他還是讓你不舒服,我們立刻就走!爸爸抱著你跑出來,好不好?」
爸爸也重重地點頭,眼神里是心疼也是無奈:
「小曜,爸爸知道委屈你了。」
「就這一次,爸爸保證,絕對以你的感受為先!不喜歡,我們馬上回家!」
那個周晏……生病了?
我癟著嘴,最終才極其不情願地嘟囔:
「……就坐一會兒……他要是再抓我,我馬上就走!」
「好!馬上就走!」
爸媽嘆了口氣,滿臉心疼。
再次踏進周家大宅,我小手死死攥著媽媽的衣角。
管家把我們引到那間明亮的小客廳。
周夫人迎上來,笑容依舊優雅,但眼底有著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擔憂。
她蹲下身,聲音放得極輕極柔:
「曜曜,謝謝你能來。晏晏他……真的很想你。」
她的目光,帶著我那時還無法完全理解的期盼。
周夫人輕輕嘆了口氣,走到窗邊,用哄勸的語氣說:
「晏晏?你看誰來了?是沈曜。出來跟沈曜說說話,好嗎?」
沉默了幾秒,周晏從窗簾後面出來。
他的手裡,拿著一塊小蛋糕。
「……甜的。」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更小聲地補充:
「上次,對不起。」
我看著他捧著蛋糕,看著他眼睛裡生怕被拒絕的恐慌……
心裡那股憋了好幾天的怒氣突然就消失了。
原來他不是瘋子,他只是……生病了。
我拿起小蛋糕,輕輕咬了一口。
我含糊不清地說:
「……還行吧。」
3
周夫人看到我接過了蛋糕,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她輕聲細語地和我爸媽商量著什麼。
我一邊吃著蛋糕,一邊好奇地偷偷打量周晏。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下來。
爸媽起身準備告辭。
正想著終於可以回家了,一直沉默的周晏,突然有了動作。
他猛地抬起頭,他下意識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周夫人立刻察覺到了兒子的情緒,她趕緊蹲下來,溫柔地按住周晏微微顫抖的肩膀。
然後轉向我,語氣帶著試探:
「小曜,晏晏他房間裡有很多很多玩具,還有……還有好多零食,特別特別好吃!」
「你想不想……上去看看?玩一會兒再回家?」
玩具?零食?還是特別特別好吃的?
我的眼睛瞬間亮了!
我有點猶豫,但那些東西的誘惑力實在太大。
「……那……就玩一會兒?」
「好!就玩一會兒!」
周夫人立刻應道,笑容燦爛起來。
爸媽眼神擔憂,和周夫人說了幾句話,便先離開了。
周晏緊繃的小臉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地用兩根手指,捏住了我襯衫的一小片衣角。
「走。」
他的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雀躍。
周晏的房間很大,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
最吸引我的,是房間一側幾乎占據整面牆的玻璃櫃!
柜子里,整齊地擺放著各種令人眼花繚亂的模型!
「哇——!」
我忍不住驚呼出聲,立刻甩開周晏捏著我衣角的手。
「這個!這個火車!好厲害!它會動嗎?還有這個機器人!太酷了!」
周晏看到我興奮的樣子,他眼睛裡的光也亮了起來。
他快步走到柜子旁,用指紋打開了櫃門的一個小鎖。
他拿出了一個可以拆裝的模型,遞到我面前。
「給你。」
他小聲說。
我立刻接過來,愛不釋手地擺弄著。
周晏就安靜地站在我旁邊,看著我玩。
過了一會兒,他又默默走到房間角落一個小冰箱前。
裡面擺滿了各種我見都沒見過的糖果、巧克力、布丁。
他都拿出來,放到我面前。
「給你吃。」
他又說。
我眼睛都直了,拆開包裝。
「好吃!這個太好吃了!」
我含糊不清地讚嘆。
窗外的天徹底黑透了。
周夫人走進來,她柔聲問我:
「小曜,今晚就住在晏晏隔壁的客房好不好?」
「明天早上,阿姨讓廚房做你最愛吃的草莓鬆餅,然後讓司機送你回家?」
我正沉迷於組裝一個複雜的齒輪結構,下意識地「嗯」了一聲。
周晏聽到我的回答,猛地抬起頭看向我,眼睛裡面是巨大的驚喜。
於是,我就這樣留了下來。
傭人幫我放好了洗澡水,準備了印著小火箭圖案的睡衣。
換上柔軟的新睡衣,我抱著泰迪熊鑽進被窩。
這是第一次,在不是自己家的地方過夜。
雖然房間很漂亮,很舒服,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我努力閉上眼睛,想快點睡著。
轟隆——!!!
一聲驚天動地的炸雷毫無預兆地在頭頂炸開!
「啊——!」
我嚇得尖叫一聲。
我從小就最怕打雷!
在家時,每次打雷,我都會抱著枕頭鑽進爸媽的被窩裡才能安心。
「嗚嗚……媽媽……爸爸……」
我赤著腳跳下床,跑到周宴臥室門口。
帶著哭腔大喊:
「周晏!周晏開門!我害怕!嗚嗚嗚……」
門幾乎是立刻就開了。
他臉上有一絲被驚醒的茫然。
「怕……雷……好大……」
我抽噎著,語無倫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也顧不上丟人了。
我憑著本能,直接從他身側的空隙鑽了過去。
「嗚……太響了……」
我哭喊著,手腳並用地爬上那張寬大柔軟的床。
我把頭深深埋進枕頭裡,緊緊抱著被子,嗚咽著:
「……好可怕……雷要進來了……」
整個過程快得只在幾秒鐘之間。
周晏還僵在門口,似乎完全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
轟隆——!!!
「啊——!」
這聲尖叫終於驚醒了石化的周晏。
他顯得有些手足無措,站在床邊,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麼。
「……別怕。」他聲音低沉沙啞,卻帶著安撫意味,「……我在。」
「……周晏?」
我小聲叫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