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呼吸太他媽響了,傻缺。」
溫如閔低低地笑起來。
「笨,是你心跳太快了。」
安靜中,我的耳朵有些發燙。
08
回公司後,我和溫如閔之間的氛圍變得有點不一樣。
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在鬥嘴。
開組會時,他很自然地走過來,把手搭在我頸側看我電腦。
吃飯時在餐廳打完飯等我。
下班後載我回家。
同事會送同事回家嗎?
我有點暈。
但某人說他順路。
「今天也順路?」
溫如閔很專心地開車,聞言嘴角揚了揚。
「順路,等會兒把你送到了就去我爸媽家。」
慢慢地,和他待在一個空間裡好像也沒那麼如坐針氈了。
剛剛溫如閔湊過來幫我系安全帶。
手環同步提示心率飆上 150。
我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熬夜加班次數多了,心臟出毛病了?
就在我咬著手指甲時,鈴聲響起。
我看了一眼就立刻掛斷。
不到一分鐘便又響起相同的鈴聲。
像催命。
溫如閔看了我一眼,帶著幾分關切地問:「怎麼了?」
「沒事。」
回到家,手機仍然一直在響。
我鼓起勇氣按下接聽鍵。
對面傳來極度不耐煩的中年女聲。
「你在幹嘛?打幾十個了現在才接!」
「這個月的錢我已經匯過去了。」
「我不是要跟你說這個,我是要問你,周末給你安排的相親為什麼不去?」
我有些窒息,低著頭好半天才說話。
「我這種情況,怎麼能耽誤人家女孩子?」
「你知道自己是個不陰不陽的鬼東西還他媽不趕快去把手術做了?你害得我被你爸拋棄也就算了,現在還想讓我一輩子抬不起頭、想氣死我是不是?」
不想爭辯,也不能反駁。
因為她再怎麼用最尖銳的語言刺向我。
也是她,一個人打三份工把我養大了。
李麗雲罵累了,氣喘吁吁。
「反正你總是要談對象的,不跟女人相親難道去搞同性戀?」
那三個字刺得我耳朵一疼,舉著手機的手完全僵住。
為什麼,腦海里會瞬間浮現某人的笑臉。
對話完全陷入沉默。
女人似乎感知到不對勁,又追問起來,情緒越發激動。
「你真的……跟男人了?」
「天老爺,你有沒有羞恥心?你是一個男人!男人!我到底上輩子做了什麼錯事生下你這個不男不女的畸形怪物!啊——」
她在尖叫。
我喘不過氣。
掛斷電話。
我一個人在夜裡坐了很久。
那晚我想明白了兩件事。
第一件,我好像知道為什麼靠近溫如閔時,心跳會那麼快了。
第二件,我最好趕緊把這骯髒的心思摁死。
09
「我明天來找你,你給我說清楚!」
看到最新一條簡訊,臉又白了幾分。
溫如閔照常等我下班送我回家。
車快開到時,我低著頭來了一句。
「今天又麻煩你了,從明天開始,我自己坐地鐵就好。」
他剎住車,有些錯愕。
「發生什麼了嗎?」
「沒有啊,就是不想麻煩你了。」
我佯裝無所謂地笑笑。
可溫如閔只是看著我。
等我聲音越來越小,他很自然地接話。
聲音溫柔得能滴水:
「最近生活里有什麼不好的事,跟我說說好嗎?」
我眼眶有些微熱。
該怎麼說呢?
要說我那些不可告人的想法嗎?
而且,已經決定要去做那個手術了,哪怕有一定生命危險。
如果手術成功,大概很快就會被我媽拉去相親。
不是每個人的故事都是童話。
我只是個普通人。
「我們非親非故,你的好意我承受不起。」
說完我就要下車。
手剛碰到車門就被溫如閔扯回來。
我被死死壓在車椅上。
「你很不對勁,前幾天我們的關係明明緩和不少。」
他攥著我的下巴,眼裡情緒翻湧。
「告訴我,到底怎麼了?」
剛要說話,上涌的嘔吐欲突然襲來。
我變了臉色,一把將男人推開。
吐完後,溫如閔遞給我一張濕紙巾,卻被我狠狠推開。
「要老子說多少遍,我是直男!不喜歡男人靠我那麼近!」
「一想到那天晚上的事我就噁心。不想跟你待在一起。」
欲蓋彌彰是什麼意思,我現在完全懂了。
抬眼,溫如閔僵在原地,眸子裡是赤裸裸的難過。
「連城,有的時候,我也真的很討厭你。」
10͏
溫如閔消失了。
辦公桌上不再有溫熱的奶茶和切好的水果。
他沒來上班的第三天,我扭扭捏捏地問領導:
「那個……那個誰怎麼沒來?」
領導表情有幾分不自然。
「小溫啊,他辭職了。」
我一愣。
「哦。」
他看起來就是家境不錯的大少爺。
辭職就辭職吧。
和我也沒關係。
那天我一個人平靜地做完工作。
又平靜地打車去醫院。
沒有那個人在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也沒什麼。
效率還更高了。
錢湊夠了,是時候切掉那個本就不該存在的器官。
抽完血,我暈乎乎地等待結果。
醫生看看抽血單,又看看我。
我不禁有些緊張。
難道身體出什麼問題了嗎?
「你暫時不能做手術。」
「為什麼?」
「你懷孕了。」
12
懷孕?
一個踉蹌,我差點沒站穩。
我確實會來月經,但量很少,幾乎可以忽略。
小時候給我做檢查的醫生也說我幾乎沒可能懷孕。
所以那次和溫如閔荒唐一夜後,我連避孕藥都沒吃。
「快兩個月了,指標不錯。不過你是雙性體,懷孕風險比普通女性高,一定要定期產檢……」
後面的話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渾渾噩噩地走出醫院,下意識撥通溫如閔的電話。
「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冰冷的提示音讓我瞬間清醒。
對了,他走了。
他說他討厭我。
打給他做什麼呢?
他會怎麼看我?
不男不女就夠奇怪了,現在還能懷孕。
摸著依舊平坦的小腹,我心裡亂成一團麻。
可那裡確確實實已經有了一個新生命。
溫如閔的孩子。
我懷了溫如閔的孩子。
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流。
明明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去接受這狗屎一般的命運。
13
回到家,李麗雲的電話再次追來,語氣強硬地要求周末見面檢查手術結果。
我走投無路,只能撒謊:
「媽,手術……做完了。很成功。」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
我手心全是冷汗。
她如釋重負地嘆息:
「什麼時候去做的?怎麼不跟我說一聲。」
「算了,你總算辦成了件事。那正好,下周六相親,我都跟人說好了,別給我掉鏈子!」
掛斷電話,我癱坐在沙發上。
掌心下意識地覆在小腹上。
難以言喻的恐慌,還有不知名的情緒交織在一起。
公司那邊也聯繫不上溫如閔,公司說他辭職後切斷了所有聯繫方式。
這個混蛋。
我到底該怎麼辦?
大著肚子和別人相親嗎?
怪物嗎?
強烈的自我厭棄湧上來,我縮在沙發里發抖。
想跪下求鬼老天別再跟我開這種玩笑了。
可比膝蓋先落地的。
是我的眼淚。
14
相親避無可避。
周六,咖啡廳。
我對面坐著一位溫婉安靜的姑娘,叫林薇。
我媽把她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我低著頭,手心都是汗,正在組織語言。
林薇攪動著咖啡,率先打破沉默。
「首先,請允許我向您道歉,耽誤了您的時間。」
「連先生,坦白說,我是被家裡逼來的。」
「我有一個相愛多年的女友,我們正在為未來努力。所以……」
我愣了一下,隨即苦笑:
「巧了,林小姐。我也是……這次相親也是為了應付家裡。」
本想說我也有個同性愛人。
可對方應該已經很討厭我了。
喝了一口咖啡。
嘖。
真苦啊。
林薇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戰友:
「連先生,既然我們目標一致,不如合作?假裝在一起先應付家庭。」
這聽起來就不是長久之計。
但我真的太累了。
李麗雲步步緊逼,我肚子裡這個……
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
鬼使神差地,我點了頭。
「好。」
我和林薇開始演戲。
偶爾約會,去對方家裡吃飯。
雙方父母都很滿意。
婚事被迅速提上日程。
這一切都讓我窒息,但林薇再三懇求我幫她隱瞞。
「只是假結婚而已,我會和我喜歡的人去其他地方,一兩年之後我們就離婚!」
我不斷拒絕她。
無奈之下,我坦白了身體的秘密。
沒想到她更加驚喜。
「這也太牛了!這下孩子的問題也一次性解決了!」
她能把一切都想得那麼簡單,是因為她雖然是同性戀,但父母和睦,又只有她一個女兒,十分疼愛。
而我……
我只能苦笑。
不男不女的怪物。
婚禮前夜,我在公寓里收拾幾件簡單行李。
心裡空落落的,對未來的迷茫和身體的疲憊讓我幾乎虛脫。
突然,門被猛地撞開。
溫如閔站在門口,手裡拿著個箱子,眼底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紅血絲。
我呆呆地看著他,衣架啪嗒一下掉在地上。
15
他瘦了些,輪廓更加鋒利。
「你要跟別人結婚?」
他把箱子扔到地上,聲音沙啞,一步步逼近。
我從震驚中反應過來,隨即是莫名的委屈和憤怒:
「關你什麼事?你不是討厭我嗎?不是消失得很徹底嗎?」
「怎麼,現在要來蹭喜糖吃啊?」
溫如閔不再廢話,一把將我扛起。
「你幹什麼?你放我下去!」
不顧我的踢打掙扎,男人把我扔到床上。
「溫如閔你他媽瘋了!你想幹什麼?」
我被他扔在柔軟的大床上,氣得渾身發抖。
他反鎖了房門,靠在門上,胸口起伏:
「我是瘋了。我瘋了才會想給你一些時間想清楚,結果沒幾天我老婆就要跟人跑了!」
我破罐子破摔地吼回去,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裡打轉。
「你少在這給我放屁!誰他媽是你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