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鍋里的煎蛋嗞嗞啦啦地響,我聽見牧池想了一晚上的解釋。
「我早上不小心打翻了髒衣簍,給你弄髒了。」
牧池轉過輪椅,臉上看不出一點說謊的痕跡。
「我重新給你買一條吧?」
我一邊感嘆著他說謊的進步,一邊搖搖頭。
「算了,一條短褲而已。」
早餐過後,我發現牧池又給自己琢磨出了新的人設。
我仰倒在沙發上,茶几上是半杯冷掉的咖啡。
對面,他的手裡正拿著一本《瘋癲與文明》。
當牧池的視線在同一頁停留了將近十分鐘後,我拿起盲杖戳了戳他的輪椅。
「你是睡著了嗎?」
牧池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隨即不好意思地合上了書。
「以前朋友送的,一直沒看過。」
「好像在看論文一樣,讓人犯困。」
我露出一個很善解人意的笑。
「這種學術研究類的書本來就很枯燥,看不下去也很正常,不過——」
我略加思考,又開口。
「如果你是想打發時間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推薦一本書。」
突然有個瞎了很久的人說要自己推薦一本書,這事聽起來就很玄幻。
就像跛腳的銷售,在努力給別人推銷他腳下的這雙運動鞋,高彈又減震一樣。
牧池在我對面坐直了身子,語氣驚訝又好奇。
「什麼書?」
我說:
「菲利普·迪克的《時間脫節》,一本很有意思的小說。」
墨鏡後的視線精準地落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
陽光下,我能看到那上面飄動著細細的汗毛。
「講的是主人公陷入了一個被精心設計的陷阱,他只有不斷地尋找真相,解開謎團,才能成功逃離。」
11
我給牧池推薦的書,他到底還是沒有看。
他給我的理由是,得了結膜炎,不方便。
可我大概能猜到真正的原因——
他不喜歡維持這個人設。
各種人設扮演下來,牧池已經江郎才盡。
與此同時,盆栽的命數和啞鈴的使用率也走到了盡頭。
我每天看著他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家裡來回亂竄。
輪椅軸承不停地轉著。
曾經因為無聊透頂而感覺十分悅耳的聲音,如今又因為審美疲勞而感覺格外惱人。
偌大的客廳里死氣沉沉,跟電視廣告里的那群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我把膠囊咖啡塞進膠囊倉里,然後突然朝電視機前的牧池開了口。
「牧池,我想我應該第一時間就告訴你這個好消息。」
墨鏡被細長的手指推至額頭上方,露出一雙久不見光的眼睛。
「我的視力可能已經完全恢復了。」
棕色的咖啡注入杯底引發出一場海嘯,給這死氣沉沉的環境裡帶來了狂風暴雨般的生氣。
頭頂那些四處逃散的海鷗,甚至還一巴掌打掉了牧池手中的橙汁。
玻璃杯碎在地上,濺起橙色的水花。
牧池的輪椅壓在水花上,安靜得像口棺材。
「從昨天開始,我眼裡的光就再也沒中斷過。」
我倚靠在島台上,嘴角上揚得厲害。
「就像是做夢一樣。」
至於是美夢還是噩夢,這就得以人心區分了。
重新擁有焦距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堆碎玻璃渣上,陽光被它們切割成細碎的光束線,乍一看還有些刺眼。
「看來你真的很激動,都拿不住杯子了。」
我明知故問。
「是在為我高興嗎?」
牧池回過神來,帶著滯澀的語氣。
「當然……作為你的室友……我應該為你高興。」
我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了半晌。
直到牧池的手攥緊了皮革扶手,我才突然上前一步阻止了他的下一步動作。
「別動,小心扎了輪胎。」
我去廚房拿了掃把,清理了他腳邊的一地狼藉。
這天,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以一個正常人的身份站在牧池面前。
12
自從摘掉了墨鏡,牧池出現在我面前的次數越來越少。
屈指可數的那麼幾次見面,他都是一副和我保持好距離和分寸感的三好室友。
好像我以前認識的那個牧池,就只是一個被人下了蠱的傀儡。
現在蠱沒了,傀儡也消失了。
曾經總是大開著的臥室,現在更多時候都是緊閉著的。
我有時候會想:
我認識的兩個牧池,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牧池?
或許失而復明的我讓牧池很不適應。
畢竟和一個瞎子同居,他幾乎等同於獨居。
而現在,他以前所有的私人領域,都被這個失而復明的人給入侵了。
但我的生活從來不會受他的影響。
我會創造任何自己想要的環境。
刺激也好,無聊也罷。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區別。
在楚門的世界裡,演員或許只聽從某一個導演的指令。
可在楚門的遊戲里,他不可能只操控一個 NPC。
遊戲超出的時長過多, 讓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憊。
現在,我已經厭倦了這個叫牧池的 NPC。
厭倦了這個不輸入指令就毫無波瀾的 NPC。
13
相敬如賓的日子讓人麻木。
我們彼此就像兩堵不會發出回聲的城牆。
曾經刺激又有趣的生活隨著一個瞎子的復明開始死氣沉沉。
這一切都與牧池來到我身邊的目的相違和。
終於, 在我復明的第三個月,他提出了解約。
刀子切開牛排摩擦著底部瓷盤,刺耳的聲音在牧池開口的瞬間叫停。
我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看向他, 眼裡還適當地帶了些驚訝。
「好端端的, 怎麼忽然要搬走?」
「是我哪裡讓你不舒服了嗎?」
還是我以前讓你太舒服了?
牧池低著頭, 語氣里聽不出太多情緒。
「不是,我打算回老家生活了。」
「我不像你, 只是短暫地體驗了一下失明的生活。」
「像我這種要和殘缺相伴一輩子的人,能安穩過好餘生就已經比平常人多付出了幾倍的力氣。」
「來到這座城市之前, 我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逃離那群熟悉的人。」
「可現在……」
他對上我的視線, 眼底血絲蔓延。
「我發現陌生人更可怕。」
我握著刀柄的手頓住, 一股涼氣從腳底直躥頭頂。
「……可怕?」
兩股視線的碰撞一直在持續。
我賭他仍然被蒙在鼓裡。
良久,牧池終於收回了視線。
「因為他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輕而易舉地讓我愛上他。」
刀柄被重新放回牛排上, 鼻下的空氣又恢複流通。
我沖他舉起杯, 笑得無知無畏。
「可人這一輩子會愛很多人,有的死到臨頭了都不知道自己最愛哪個。」
14
牧池離開的那一天,他一個人在房間裡收拾了很久。
明明來的時候只帶了一個雙肩包, 走的時候卻多了一個行李箱。
至於那裡面是不是全是他自己的東西, 那我就不得而知了。
幫牧池把行李搬下樓時, 網約車已經到了。
我把牧池從輪椅上抱下來, 司機就搭手把行李和輪椅一起塞進了後備箱裡。
把牧池從后座安置好後, 我彎著腰從車廂里往外退。
很突然的。
隨著牧池前傾的一個動作, 我臉上落下了半秒的溫熱。
後退的身子在這時僵住, 我有些驚訝地看著眼前的罪魁禍首。
真是……長本事了。
牧池對著我的視線,赧然一笑。
他伸手把我往外推,車門被關上的前一秒。
我聽見他說:
「何遇, 再見。」
15
牧池離開的第七天。
我戴著墨鏡在樓下公園的長椅上小憩。
二十分鐘後,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了我對面的長椅上。
他的穿著有很濃重的商務風。
黑色襯衣扎進黑色西褲里,腳下還踩著一雙價值不菲的皮鞋。
屈膝勾起的皮鞋小幅度地晃著。
毫不遮掩的視線就這樣一直落在我身上。
墨鏡給這個年輕的男人覆上了一層灰暗的濾鏡。
以至於, 我從他的眼裡看見了幾近病態的注視。
16
牧池離開的第十四天。
我發布了新的招租廣告。
很快,有人打電話過來說要看房。
門鈴響了很久之後, 我終於捨得落下頭頂上的墨鏡去開門。
「何先生下午好,我早上跟您約了下午過來看房。」
我透過墨鏡看向門外的男人。
他的穿著有很濃重的商務風。
黑色襯衣扎進黑色西褲里, 腳下還踩著一雙價值不菲的皮鞋。
那人見我沒打算讓他進門, 突然低頭看了看。
「是需要換鞋嗎?」
我裝作後知後覺地後退一步, 給他留出足夠的空間。
「不用。」
他大大方方地走進客廳。
「我的房間在哪?」
我指了指前面。
「左邊第二間。」
皮鞋「啪嗒啪嗒」地踩著地板, 臥室的門被人「吱呀」一聲推開。
男人很快就做出了選擇。
「可以, 就這間了。」
我站在玄關處沒動。
「不好意思, 我好像忘記告訴您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餘光的玄關台上,是那根被放了好久的盲杖。
「我是一個盲人。」
「生活中可能會經常麻煩到您,如果您因為這個原因不想租了,我也可以理解。」
男人唇角幾不可察地勾了勾。
「盲人?」
我點頭。
「是的。」
皮鞋踩著地板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次他經過我身邊, 直接走出了門外。
腳步聲戛然而止,那人回過頭來。
「何先生,我不介意,這對我來說並不是個麻煩。」
「我明天會把東西搬進來, 請您準備好合約。」
房門被人從外面關上。
我摘掉墨鏡,撿起孤零零的盲杖。
很好。
楚門的遊戲,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