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他是人間的第一個飛升者。
飛升那日,仙光接引,竟把他隱居的小山,點化為了一座玉山。
人間稱他,玉山仙君。
他飛升了個寂寞。
神界不是瓊樓玉宇,而是一片空。眾神是一團團徜徉的光,因他的到來而活躍。
「玲瓏小巧。」
「好可愛。」
「實體…
「好溫暖……」
神念交織,他被起了個新名字——玲瓏君。
因為他手腳清晰、眉目分明,於是,眾神也紛紛「變」出了各色人形,圍攏著他,神念化作輕柔的觸感,好奇地拂過他的發梢、衣袂。
玉山仙君,不,現在是玲瓏君了,有點懵。他習慣了清修與職責,這般眾星捧月般的「熱情」讓他無所適從。
他端正行禮,板板正正地問:「小仙初來,不知需履行何種職責?司掌何方?下界祈願,又當如何回應?」
一團擬態為慈祥老者的光暈溫和回應:「無需司職。神界無為,萬物依神意自行運轉。」
「那下界眾生心愿……」
「亦無需理會。」一道英武神將模樣的意念接道,「下界生滅,不過瞬息微塵。」
玲瓏君怔住了。無需司職,無需回應?那他拚死渡劫,飛升是為了什麼?
難道真如黃老所言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他一時鬆懈,竟把這話喃喃了出來。
哪知此言一出,周圍神念驟然一靜。
隨即,更加洶湧的意念湧來。
「他在說什麼?」
「聽不懂……」
「芻狗?那是何物?」
「此語何解?」
「再說些,多說些!」
玲瓏君:「……」
這些全知全能的神,竟不解人言?
他從前常為弟子講經,此刻習慣使然,便細細解釋起來:「芻狗,乃古時祭祀所用草扎之犬,用畢即棄。此言意指天地自然,視萬物平等……」
神念們似懂非懂,卻覺得這言語蘊含著奇妙的韻律,一個個「聽」得津津有味。
「還有嗎?」
「玲瓏君,再講些吧!」
看著這些發光的神念擠在身邊,如同求知若渴的學生,玲瓏君心中一軟。於此陌生之地,能做點熟悉的事,也好。
於是,他尋了處流雲凝結的「平台」坐下,斂袖正姿,開始講經。從爛熟於心的《道德經》,到浩如煙海的佛家典籍,再到人間王朝興衰中悟出的事理……他腹有詩書氣自華,此刻娓娓道來,雖無神力加持,卻自有一股寧靜致遠的氣度。
神們安靜下來,擬態出的身形或坐或立,環繞著他。它們漫長的生命里,第一次有了新奇有趣的消遣。
自此,神界有了新慣例。每日,最後一粒晨星落下時,諸神便匯聚到玲瓏君講經的雲台,聽他講述下界的經書與典籍,直至日懸中天,才依依散去。這成了亘古不變的神界中,唯一鮮活的動靜。
玲瓏君也漸漸習慣,甚至從中找到一絲微薄的寄託。
直到那一日。
日出時分,他如常來到雲台,卻愕然發現,台下等候的諸神,不再是往日的各色人形,竟全都變成了……動物?
有皮毛光滑皎皎如月的銀狐,有眼眸靈動振翅欲飛的青鳥,有憨態可掬蜷縮一團的雪豹,甚至還有一條鱗片閃耀的小金龍盤繞在雲柱上……一時間,雲台之下,竟如同靈獸園一般。
而在所有動物最前方,下首第一位,端坐著一個他從未見過的「人」。
那是一個極其美麗的年輕人,身著日光雲霞織就的華服,容貌昳麗難言,靜靜坐在那裡,姿態優雅,卻帶著令周圍流光都凝滯的無形威嚴。
見玲瓏君到來,年輕人抬眸望來,禮貌頷首。
諸神所化的動物們輕聲嗚嗚,帶著催促與一絲拘謹。
玲瓏君壓下心中怪異,如常開始講經。他注意到,那華服年輕人聽得極為專注,眼神幾乎一刻也未從他身上離開。
講經完畢,諸神散去。華服年輕人卻未離開,他起身,走到玲瓏君面前,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冰冷又浩瀚的氣息。
「老師講得真好。」年輕人的聲音清越,帶著天生的尊貴,「明日,我再來聽。」
他沒有自我介紹,但玲瓏君在那浩瀚氣息中得知——這便是神皇,神界唯一的主宰。
從那一日起,玲瓏君再講經時,台下便只有各類乖巧「動物」,以及唯一以人形出現、永遠坐在下首第一位的神皇。
他後來才隱約知曉,神皇因歲月太過漫長,常年在神界核心沉睡。如今化形現身,竟是因為諸神對玲瓏君的親近、喜愛、乃至聽經時產生的細微情感波動,匯聚成了某種奇異的「觸覺」,傳遞到了沉睡的神皇意識深處。
這感覺太過新奇愉悅。於是神皇甦醒了部分意識,循著最濃郁的「親近感」而來。
神皇的意識純粹得近乎無情。他既從玲瓏君身上感到了唯一的共鳴,便覺得其餘神祇所擬之人形,都是一種拙劣的玷污。
此界,唯他與他,方配此形。
此念一生,諸神幻化的形貌便盡數瓦解。雲台前只餘溫順垂首的飛禽走獸。
從此,仙君在神界,除了神皇,再也未曾見過其他的人形之神。
給神皇講經比給諸神難。他似乎對人間的權力運作格外感興趣。
那日,講完紂王和比乾的故事,玲瓏君要離開時,卻被神皇堵在雲台一角。
「老師,」神皇的眼神帶著純粹的好奇,「若我是這昏君,你是那死諫之臣,我該如何罰你,才能既留下你的性命,又全了我的心意?」
「…….」這問題聽著就不像好問題。
若在人間,此等頑徒,合該不作理會。然對方是神皇,玲瓏君只得將此問記下,許諾明日細細解答。
正巧,旁聽的一隻小兔還未離去,小聲爭辯:「可一個以懲罰忠臣來全自己心意的君王,本就已是『無心之君』。無心之人,又如何有心意呢?」
此辯四兩撥千斤。玲瓏君讚許望去,溫言道:「此問切中肯綮。」
神皇的目光倏然掃過那小兔,後者立刻蜷縮起來。他看回玲瓏君,笑道:「此間萬物,皆為我意念之延伸。老師既覺得此問甚好,為何夸它卻不誇我?」
玲瓏君沒有回答,只是垂下眼睫,輕輕撫了撫那對瑟瑟發抖的長耳朵,平和道:「陛下心念已通萬物,又何需一句淺薄的誇讚?我們還是回到經文本身吧。陛下,為君者當思的,並非如何責罰,而是如何改變昏庸的舉措。」
神皇似是認可,連連點頭。
可第二天再講經時,玲瓏君發現,雲台下的小動物們,都不會說話了。
沒有它們幫忙應付神皇的刁鑽問題,玲瓏君每日的備課壓力,大了許多。
神界寂寞,千載光陰,除了備課講經,玲瓏君仍守著些舊習慣。
神界本無塵,他卻偏要親自洒掃居所,每日擦洗雲台。
起初神皇覺得多此一舉,但見他做得認真,久而久之,便也由他去了。
後來,他竟不滿足於此,尋來了些粗壯的木頭,憑著記憶,親手鑿刻起來。刨花如雪,木香清淺,簡單的桌案與木凳便在日復一日的敲打琢磨中漸次成型。
神皇知曉後,搬來一塊蘊著清香的沉水木,擱在他的雲台上。
「老師,我也缺一張床榻。」
玲瓏君沒有多問,只是頷首應下。他做得極為用心,床榻寬大沉穩,邊角打磨得圓潤。
榻成之日,神皇叩了叩堅實的床沿,沒說什麼。只是殿門一關,飽睡了幾日幾夜。
此後,那張木榻便長久地置於神皇寢宮中,成了一件格格不入,卻又異常安穩的物什。
那日,玲瓏君正擦拭雲台,心頭忽然一動。
他想養一株花。想起山中修行時,案前常有童子們奉上的鮮花。
寒暑更迭,榮枯有序,與這神界的奇卉截然不同。
他當真養了一株小花,就在雲台旁。日日精心照料。
神皇撥弄著那小小的花莖:「何必等它?老師想看什麼花?我現在就令它開。」
玲瓏君拒絕了:「自己養的花兒,開著更好看。」
神皇竟也依了他,每日陪他靜候花期。
花開前夜,神皇玩心忽起,隨手幻化出一朵一模一樣、已然盛放的花,換走了玲瓏君那朵真正的花苞。
翌日講經,神皇聽得心不在焉,目光屢次瞟向玲瓏君座下那朵「假花」,終是忍不住試探:「這花開得漂亮,不枉你養了這麼久。」
玲瓏君講經的語速未變,只是淡淡嘆了口氣,目光仍落在經卷上,輕聲問:
「陛下拿走我的花,可有好好欣賞?若是藏起來,就白白辜負花兒的開放了。」
神皇倏然坐直,滿眼驚奇:「你怎麼知道?」說著,他竟順勢躺下,將頭枕在玲瓏君的膝上,自下而上地打量著他的雙瞳,「你的眼睛,看到的東西與我的不同麼?明明是一模一樣的兩朵花。」
玲瓏君垂眸,對上那雙好奇的金瞳,終是沉默——神皇昨夜擺弄花苞太久,發間早已沾染了那獨一無二的、清淺的芬芳。他如何分辨不出?
「罷了罷了。」神皇一彈指。
周遭景象如水紋晃動,頃刻間,二人已從雲台移至神皇的寢殿。那盆被換走的真花,正孤零零地放在那張沉水木榻的床頭。
「誰要欣賞你的花?你拿走吧。」神皇側臥於榻上,背對著他,聲音悶悶傳來,「我有的是花,不是我的,我才不要。」
話音未落,木質床榻瞬間生出無數柔韌枝條,綻開層層疊疊的繁花,形成一個馥郁而封閉的繭,將神皇徹底圍攏在內。
「你走吧。」他的聲音從花繭中傳出,帶著不容置疑的倦意,「我要午睡了。」
玲瓏君靜立片刻,上前端起了那盆小花。他退出寢殿,身後的門無聲合攏。
他回到自己那方小小的雲台,將花盆重新置於原位。神殿一關,諸神幻化的小動物也都消失不見,周遭寂靜一片。
他獨立良久,最終只是極輕地嘆了口氣。
2)
神界歲月不知年,人間已是千載過。
萬山宗,因玉山祖師飛升而得名,更因那座仙光點化的玉山而享譽九州。
這一日,沉寂多年的玉山再度氤氳起絢爛霞光!
消息炸響修真界:玉山仙君,下凡了!
仙君下凡的排場很小,是在一個普普通通的清晨,自己從祖師祠堂里走出來的。
他對下界弟子很親和,主動言明,此番下凡,是為主持本次升仙考核。
眾修士激動難言,掌門深行一禮:「祖師,不知此次飛升,是考鬥法,修為,還是扛天劫?」
仙君朱唇微啟,吐出兩個字:「筆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