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譁然。但仙君威儀在前,無人敢喧譁。
只有仙君自己知曉其中緣由。
那日,他試探向神皇提起,想回人間主持此次升仙。神皇渾不在意,只當他又靜極思動,便說自己要午憩片刻,讓他快去快回。他鄭重請示考核內容時,神皇已被睏倦席捲,含糊道:「既是你主持,便考講經……要講的比你好聽才行。」
大典當日,眾修士接過「仙卷」,展開一看,個個目瞪口呆。卷面無一句功法口訣,全是經義辨析、史書演義、詩詞鑑賞……最後竟有一題,要求解讀凡間話本。
三日煎熬後,仙君閱卷完畢。他立於升仙台上,目光掃過下方忐忑眾生,將三千仙卷凌空一展。
眾人只見,三千卷面,硃筆勾批,密密麻麻。
「無一人及我。」仙君目光沉靜,字字清晰,「本次升仙,無人可飛升。」
聲落,不容反應,三千仙卷轟然燃燒,火光一閃,只余灰燼飛舞。
死寂一瞬後,滔天聲浪掀起:
「憑什麼!」「斷我仙路!」必是怕後人飛升,奪其權柄!」「獨享上界,其心可誅!」
萬山宗掌門涕淚交加,跪地叩首:「求祖師開恩,為弟子們指明前路啊!」
路?仙君默然。他們渴求的通天之路,他走過了,而路的盡頭,竟是更大的空無。那空無的主人如今愛聽他講經,可人間故事,文明積澱,又能支撐幾個千年?昔日他一念之間便化眾神為獸形,將來對自己失了興趣,又將如何?
化作飛禽走獸,還是草木金石?自身難保,談何指路?
天機不可泄露,沉沉壓在舌尖。
他環視眾生,輕嘆:「起身吧,爾等並無此天分,莫要再堅持了。」說罷,天門洞開之時已到,他必須回去了。
「仙君留步!」那位被寄予厚望的天才弟子攔在前方,目光灼灼,「修仙之路,逆天而行,堅持與否,是我等自己的選擇!只求仙君留下升仙之法,宗門傳承,後人薪火,未必沒有才過仙師者!」
仙君腳步一頓,只覺這後生不卑不亢,氣度非凡,若早早讀書入仕,如今定已功業有成,可卻被這虛無天道耽誤至今。他目光觸及遠處玲瓏玉山,答道:「一山足以,何必萬山?」說罷竟抬袖一拂,拂去了山門上他曾親手題寫的「萬山宗」三個大字。
這一下,徹底點燃眾怒。
「休走!」「留下飛升之法!」「擒下他!」
無數法寶亮起金光,天羅地網般撒向仙君。他猝不及防,竟被層層疊疊的法寶光芒淹沒,動彈不得。
仙君,被他曾經的信仰者們,囚禁了。關押他的,正是那座玉山。
關押之初,眾人尚存敬畏。可到了第二年,不見天罰,仙門百家便認定他被神界放棄,態度日益惡劣。
仙君初時亦惶恐,怕神皇降怒於這片故土,可外界始終風平浪靜。他漸漸明白,神皇或許並未察覺,又或許,察覺了卻不在意。
也好……也罷。
神界的空寂繁華,不如人間一縷清風。他不再主動規勸眾人放棄修行,只和每日前來送飯的小仙童攀談,分飯食給這孩子,幫他講解功課。
看著小仙童每日抄寫玄門心法抄到手指酸腫,仙君搖了搖頭,溫聲勸道:「莫要再修這些了,多讀些人間詩書,也是好的。」
時光悠悠,對修真者而言不過彈指,對囚於故地的仙君而言,卻漫長得足以讓心境幾度變遷。
這些年,玉山已成禁地,無人可近。連小仙童,也因為學業繁忙,來得越來越少了。
偶有聽聞,是小仙童的父母擔憂他的「歪理邪說」影響孩子道心,懇請師門嚴加管教。於是,小仙童便只負責定時送飯,再無其餘交流。
如今,小仙童長大了些,身量抽高了,臉上稚氣也褪了不少,每次前來,都會先規規矩矩地行禮,喚一聲「祖師」,再放下食盒。仙君注意到,他眼神也少了些昔日的親昵,多了幾分屬於修行者的沉靜與疏離。
直到這一日。
囚室禁制微光一閃,小仙童竟如同幾年前一般,蹦蹦跳跳撞了進來,撲到他的膝蓋上,仰起臉,手中攥著一卷書:
「老師!老師!『人而無信,不知其可也』,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呀?」
仙君微微一怔,他已許久未見小仙童如此情態,心下微軟,又見孩子主動問起儒學經典,便覺是好事,撫了撫他的頭,鼓勵道:「此乃儒家教誨,講的是信義之重。你能學此經世致用之學,甚好。」
他細緻地為小仙童講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小仙童聽得認真,末了,卻突然抬頭,黑亮的眼睛直直望著他:「老師淪落至此,也是因為『人而無信」嗎?」
仙君愣住。他想,定是外面流言傳到了孩子耳中。
他喉間一哽,終是咽下此錯:「是啊……是我,失信於眾生。」
小仙童追問:「老師怎麼失信於他們了?」
仙君目光投向囚室之外:「千年前,我得道飛升,許諾了他們一個人人嚮往的仙界,一個能庇護萬民的上仙。」
「可如今,」他溫和地笑笑,自嘲道,「連你也看出,我在這世上『不知其可』,還不如山門洒掃的老翁有用處,怎麼不算是失信呢?」
小仙童卻不滿意,歪著頭,眼瞳驟縮,聲音帶上了一絲奇異的、不屬於孩童的冰冷:
「說了半天,老師就只失信於他們,沒失信於我麼?」
仙君劇震,猛地低頭,對上一雙金色的眼睛!
神皇!
「你……你快下來!」仙君又驚又急,生怕神皇磅礴的神識損傷這幼小的凡胎,「你會傷到他的!」
附身於小仙童的神皇渾不在意,撇了撇嘴:「他們關著你,罵你,今日這孩子去上課,他的老師當堂斥你,他竟也未敢出言反駁。此等無能之輩,本就該死。」
說著,他站起身,小手隨意一揮。囚室周圍那繁複強大的禁制,瞬間被無形之力抹去,崩碎為虛無。
「這裡一股凡人的濁氣。」他蹙眉起身,「走吧,我們回去。」他忽然想起什麼,懶懶問道,「你來主持升仙,結果如何?把那個合格的新人一併帶上吧。」
「沒有新人。」仙君語氣平靜,「此番考核,無一人合格。」
「哦?」神皇眉梢微挑,「老師性情那般寬和,那些廢物居然都合不了格,乾脆都抹去,重塑算了。」他眸光一轉,「就按你講的女媧造人的故事,我們也用泥點子造人如何?」
他說著,竟然真的隨手捏了一點泥,一甩,變出一個和小仙童一模一樣的身體。一點睛,那小孩居然動起來,趴下給仙君行了個大禮,跑出去了。
神皇滿意地端詳著自己的造物,轉而看向仙君,炫耀:「你看,我造的人,多麼敬你。」
仙君只覺得一股寒意沿脊柱爬升。他幾乎未加思索,剎那出指,一道清光倏的落在那「泥人」背上,奔跑的小小身影驟然僵住,嘩啦一聲,散作一地土塊。
「老師的法術還是這麼漂亮!」神皇連連鼓掌,眼中是真切的讚賞,仿佛剛才被擊散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戲法。
玲瓏君閉了閉眼,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懇求道:「陛下,非是他們之過。是我……考核過於嚴苛。」
「哦?」神皇偏頭,眼睛眨了眨,流露出純粹的好奇,「果真如此?我來尋你之前,路過山下學堂,聽那個白鬍子老頭講課,他說……」他模仿著老學究搖頭晃腦的語氣,「玉山仙君此舉,實乃畏懼下界英才分薄其上界權柄,故斷眾人仙路,獨享長生!」」他複述得惟妙惟肖,隨即看向仙君,等待他的反應。
仙君唇瓣微動,最終卻歸於沉默。
讓神皇以為是自己私心作祟,或許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他垂下眼睫,輕聲道:「是。是我一人之錯。」
神皇眼睛微微一亮:「這麼說,你承認了?」
一股莫名的勇氣,促使仙君抬起頭,迎著神皇的目光,清晰地說道:「是。我不願下界修士飛升。此前懇請主持升仙考核,亦是……存了破壞升仙之心。」他頓了頓,幾乎耗盡氣力,才吐出那幾個字,「是我騙了你。」
他等待著神皇的怒火。
然而,神皇卻忽然綻開一個極其明媚的笑容,如同孩童發現了有趣的秘密。他甚至不知從何處摸出一卷人間常見的話本,嘩啦啦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字句,興致勃勃地念道:「玉山仙君生怕下界分去神寵,因而獨占仙途,設下難關……」他念完,合上話本,湊近仙君,一臉「我終於懂了」的雀躍表情:
「原來你是吃醋了!」
仙君一時愕然。
「我睡前是隨意說的,並非真要尋別人來講故事。」神皇拉住他的衣袖,語氣難得帶上一絲安撫,「你講得最好,無人能及。你和那些肉體凡胎的濁物都不一樣。」他想了想,如同做出一個重大決定,鄭重宣布,「既然你不喜,我便關閉天道,自此神人永隔,再無可飛升之途。你我就在神界相伴,歲月無盡,如何?」他晃了晃仙君的袖子,帶著點撒嬌的意味,「你別吃醋了。」
吃醋?獨占?仙君看著神皇那理所當然的模樣,一股疲憊感席捲而來。解釋已是徒勞,但若能以此誤解,徹底斷絕人間那虛妄的飛升之念,讓後輩無數才俊不必再耗盡一生飛蛾撲火………或許,這會是最好的結局。
這樣……也好。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酸楚,輕聲道:「好。」隨即,他提出最後一個請求,「但請陛下容我片刻,與此地做個了斷……尤其是那孩子,」他看向地上昏迷的小仙童,「我想為他,也為像他這樣的孩子,尋一條新的出路。請陛下先回神界,我隨後便至。」
神皇蹙眉,顯然不願等待。他目光掃過地上的小仙童,神識微動,想直接篡改其記憶,讓他自個兒回家去,安心做個平凡孩童。然而,他的力量觸及那幼小魂魄時,卻感到一種無形的滯澀——人間因果的糾纏,並非純粹力量所能扭轉。
「嘖,」神皇收回神識,有些不耐地抱怨,「人真麻煩。」
仙君見狀,心中微動,放緩了聲音,如同哄勸一個任性的孩子:「陛下,下月今日,乃是黃道吉日,於彼時再開天門……更為祥瑞合宜。屆時,我定在升仙台等候陛下,絕不食言。」
「一個月……」神皇歪頭想了想,於他無盡的生命而言,確實不過眨眼一瞬。他雖不情願,但見仙君語氣柔和,目光堅定,終是點了點頭,「好吧,就依老師。下月今日,你若不來……」
他微微眯起的眼眸,替他說完了未出口的威脅。͏
隨即,那籠罩在小仙童身上的浩瀚威壓如潮水般退去。原地,只餘下昏迷不醒的小仙童,和獨立於殘破囚室中、面色蒼白的仙君。
他彎腰,輕輕將小仙童抱起,走向囚室之外。
懷中昏迷的孩子咳出一口鮮血。
仙君將孩子滾燙的額頭貼在自己額上,將一股溫厚仙力徐徐渡入。
不過片刻,小仙童悠悠醒來。見自己躺在祖師懷裡,忙退開:「祖師恕罪,我不知怎麼……」
「無礙,」仙君問,「你可還有哪裡不舒服?」
小仙童摸摸自己,忽覺丹田充盈,百脈俱暢,恍若夢中得了仙人點化。他激動地伏地便拜:「多謝仙師助我修行!」
仙君伸手將他托起,擦去他嘴角血跡:「我要走了,這三年來,多謝你的照顧。」
「走?」小仙童大驚,這才發現二人竟在洞外,「您…您怎麼出來了?!」
他張嘴想喊人,仙君卻捏了一道符貼在他額頭,小仙童就一動不能動了。
仙君扶他坐下,安撫道:「別怕,我不會傷害你,也不會傷害萬山宗。只是我歸期已近,此一去,人間仙路永絕,有些後事,拜託你轉達掌門。」
仙路永絕?小童睜大了眼,急得臉通紅。
「此山之石因我飛升而化為美玉,往日世人敬畏,不敢擅動分毫,恐遭天譴。待我離去,天人永隔,因果盡消。你便告知同門,將此山玉髓細心鑿下,製成器物,流入凡塵。所得資財,足以保爾等數代衣食無憂,安享太平。」
他頓了頓,摸了摸孩子的頭,自袖中取出一塊早已備好的靈玉,放進孩子口袋:「這塊玉通體細長,可以做筆。你是個勤奮的孩子,下了山,多學些凡俗學問,定有你的用武之處。」
小仙童見他要走,忙運功想衝破符咒,仙君阻止道:「這符乃我仙力所化,凡人沖不破的,我離開一刻後,自然消解。」
說罷,便化作一道金光,閃過天際,消失了。
他尋了一處熱鬧客棧隱居,坐在窗前,滿耳市集吆喝。
嘈雜,卻珍貴。
他還找說書先生借了整整一床一桌的話本,倒不是愛看,只是既已認命回去,總要投其所好,多搜集些故事,免得哪天腹中墨水倒盡,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日子在書頁里翻過去。他過目不忘,沒幾天就背會了。距離約期尚有兩日,他包好所有話本,想去街口換新的,可房間的門,卻怎麼也推不開。
「店家?」他輕叩門扉。
無人應答。
他指尖掐訣,倏地前推。仙力浩蕩,木門卻紋絲不動。此等禁制,少說動用了上千根捆仙索。
「咚!」門外傳來膝蓋落地悶響。
「弟子斗膽冒犯,望祖師恕罪!」話音未落,又是重重叩首。
正是升仙台上那位攔路的天才弟子。
「你如何尋得此處?」
「祖師離山前,為我門下一小童鑿下一塊玉山之玉,此玉與您氣息相連,越是靠近,越是霞光流轉。弟子一路以玉為引,追隨而來。」
竟是那玉……仙君默然片刻,緩聲問道:「你千里迢迢而來,是要押我回山,還是……永遠關在這裡?」
「都不是,」門外聲音陡然堅定,「弟子是要替您去那上界闖一闖。」
「萬萬不可!」仙師一步搶至門前,急道,「靠美玉發家足可致富,靠修行健體足可百年,天威赫赫,你何必以卵擊石!」
門外傳來一聲低笑,隨即鄭重一叩。
「弟子叩謝祖師關懷。然修仙之路,本就向死而生。昔日祖師迎戰雷劫,不也留下了遺書麼?」那弟子決絕道,「世人既奉我萬山宗為天下仙門之首,弟子又忝為首席,則此身此命,早非一己之私。為後世開路,乃我萬山宗之責無旁貸!弟子此去,九死不悔,若幸得活命,再來向祖師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