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十八年的人生中。
季晏桉是寵我護我的哥哥。
只是後來,他突然翻臉。
變成了最厭惡我的人。
原來,我一直活在一場名為捧殺的騙局裡。
兄弟變仇人,相互憎惡。
我一敗塗地,被趕出季家。
一場意外,撞了腦袋。
記憶回到十八歲那年。
醒來的第一時間就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哥,快來接我,我頭好痛啊。」
1
「季周?真的是你?」
撞到我白面青年西裝革履一臉驚訝。
隨後上下打量起我,語氣唏噓又嘲諷:
「嘖,難怪這幾年在容城都見不著季小少爺了,原來是在這裡送外賣哈哈哈,不是,季少爺要是有什麼困難咋不跟兄弟們說一聲,幾百一千也是能幫襯一把的。」
我並沒有聽眼前的人在說什麼。
看著手裡被摔得稀爛的外賣。
快速地算著這單要賠多少錢。
今天白乾了。
我緩緩抬起頭。
這幾年這樣的人我見多了,這樣的話也聽了不少。
腦子裡想著怎麼讓這位兄弟賠錢。
畢竟是他撞的我。
話沒開口,撞見不遠處的電梯廳下來幾個人。
某個熟悉的身影扎進我的眼裡。
身體下意識地微微顫抖。
我強迫自己轉身。
幾乎是落荒而逃。
步子跨得太快,左腳一陣鈍痛。
有些跛。
狼狽地離開後,心神未定。
下意識地摸兜掏煙。
可是口袋裡什麼都沒有。
因為窮,煙早戒了。
或許是看錯了。
季晏桉怎麼可能出現在這裡。
2
六歲那年媽媽帶著我嫁進了季家。
我跟季晏桉成了兄弟。
我媽媽是季叔叔的初戀,在季媽媽去世後,他們結婚了。
季爸爸愛屋及烏,十分寵愛我。
甚至給我改了季姓。
反而對於季宴桉,嚴厲有餘,慈愛不足。
所以我打小就有點少爺脾氣。
後來在哥哥的縱容下,更是氣焰囂張。
媽媽病逝後,季叔叔身體每況愈下。
最後,就剩下我和季宴桉。
在我看來。
我們就是兄弟,相互陪伴,一起長大。
但是站在季宴桉的視角。
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的媽媽因為丈夫的冷漠抑鬱而終。
在她死後不到一年。
爸爸娶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女人進門。
還帶著一個拖油瓶。
這個女人奪走了媽媽的丈夫。
這個孩子又奪走了自己的父親。
他恨透了我。
因為季叔叔留給我季氏企業 11% 的股份。
季宴桉選了一個兵不血刃的方式:捧殺。
對我永遠只有縱容,沒有教導。
把我養成紈絝小廢物。
他精心為我編織了一個只有謊言的騙局。
並親手撕開假象。
我們從兄弟變成了仇人。
那極度混亂不堪的幾年,成了我最痛苦與狼狽的回憶。
是我自不量力。
卯足了勁要與他不死不休。
最後一敗塗地。
狼狽逃走。
3
思緒回籠。
深吸一口氣,不願再想。
打起精神給客戶打電話道歉,並賠了款。
獨自生活這兩年。
我才發現。
這錢真特麼難掙。
我擰動電動車,卻發現沒電了。
「靠,真倒霉。」
話音剛落,天空一聲悶響。
暴雨傾盆而下。
我:……
費力推著車到街邊的檐下避雨。
雨勢很猛,還沒走幾步,就都濕透了。
雨越下越大,短時間內沒有停的趨勢。
我脫下鞋襪,蹲在台階上。
捲起濕漉漉的褲管,抹了一把臉。
掏出手機,暫停接單。
4
一輛低調的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
后座上的男人微微側頭。
眉骨下狹長的深眸隔著朦朧翻騰的雨簾落在不遠處的人影上。
蜷縮蹲著,垂著頭看手機。
半濕的黑髮下只露出小半截蒼白的臉。
很瘦。
濕透的劣質白 T 透出肩骨的形狀。
季晏桉有一瞬間的恍惚。
想起了記憶中某些他不應該記住的細節。
被寵得過分嬌氣的孩子碰上某種材質的衣服總會起紅疹子。
視線下移。
青白的腳掌併攏著。
左腳腳腕處盤踞著一道猙獰的傷疤。
車內的氣氛陷入凝滯。
駕駛座上的助理順著自家老闆的視線斟酌著開口:
「季總,需不需要我……」
季晏桉沒有說話。
良久,他才開口:
「不用,走吧。」
5
我回到出租屋。
這是老舊城區的某個一層的車庫。
簡陋,破舊,但便宜。
囫圇吞棗地沖了澡。
盤腿坐在鐵架床上。
敲著計算機算帳。
很好。
勉勉強強又苟活過一天了。
將自己摔進被褥中。
我睡覺向來不老實。
滾來滾去。
鐵架床只有一米二。
經常醒來連人帶被子都在地上。
可惜今天沒那麼幸運。
頭著地。
咚地老大一聲。
6
季晏桉赤裸著上身從浴室里走出來。
鼓起的背部輪廓透著水汽。
他擦著頭髮。
頂層的酒店可以俯瞰到整個城市的夜景。
燈火霓虹映在他冷漠的瞳仁上。
電話鈴聲響起。
季晏桉微微擰起眉。
這是他的私人號碼。
沒有幾個人知道。
而且來電顯示的還是陌生號碼。
指尖按下。
一個他預想不到的聲音響起:
「哥,快來接我,我頭好痛啊。」
7
「患者因為頭部受創,導致暫時性逆行性失憶,記憶缺失或混亂,也可能會重複某些重要的記憶節點,儘可能不要刺激患者,等大腦受損部位自行修復後,記憶功能才會開始逐步恢復。」
……
我坐在病床上,眼圈紅紅地看著他。
「哥,我頭好痛。」
季晏桉站在病房門口。
在醫院明亮的頂光打在他高大的身軀上,莫名多出些晦暗。
他抬眸看了我一眼。
這一眼,相隔了六年的偏差。
我的記憶停留在十八歲。
現在的他。
依舊是那個寵我、縱我的哥哥。
我不習慣醫院的味道。
鬧著想回家。
季晏桉雖然平時話不多。
但今天卻異常沉默。
我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
心裡琢磨著:
難道我闖了塌天大禍了?
自然而然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一道低沉的聲音響起:
「到後面去。」
聲音里難掩的冷漠疏離,讓我有一瞬間的恍惚。
不適應地眨了下眼。
「哦。」
聽話地爬上後車座。
靠在后座上,眼皮開始打架。
腦袋隱隱作痛,很多事開始模糊不清。
視線瞥向季晏桉冷峻的側顏。
無論發生什麼……
哥哥的情緒都很少外露。
從不生氣。
但。
今天。
他看起來好像不開心。
8
季晏桉帶我回了季家。
等我陷入柔軟的被褥中。
已經凌晨三點了。
我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會跑到那個破舊的地方,還撞了腦袋。
周遭的陌生感驅使我第一時間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聽到熟悉的音調才心安。
等來了季晏桉。
味道是熟悉的,神色卻有些陌生。
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懼怕。
我拉高被子,小聲地問:
「哥,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我是不是闖禍了?」
季晏桉沒作停留,正轉身離去。
聽見我的話。
沒有回頭,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沒有,休息吧。」
我鬆了一口氣。
想不起來的事索性不想。
不為難自己。
我明明記得昨天我還在為哥準備生日禮物來著。
想到這裡,我邊打哈欠邊問道:
「哥你喜歡我送的生日禮物嗎?我放在你書房桌子上了。」
與睡意拉扯間含糊道:
「是全系列像素小狗哦,我好久才集齊的,你肯定會喜歡的……」
季晏桉推開門的身形一頓。
昏黃的暖光落在他身上,有種老式畫報的朦朧感。
牆壁上的分針滴答跳過一格。
挑動了某些記憶。
像素小狗。
是一款古早、不出名的卡帶遊戲。
他手頭有一張二手的遊戲卡。
無數個深夜裡,反反覆復地通關。
潦草模糊的小狗不斷地抵達終點,又被迫不斷地重新開始。
那是季晏桉年少時。
放在柜子最深處。
無人知曉的。
唯一的娛樂消遣。
身後帶著點求表揚意味的聲音低下去,變成睏倦的呢喃,直到消失。
季晏桉收到了那份禮物。
沒有拆開。
沒有多看一眼。
隨手就丟進了垃圾桶。
在今天之前。
他都不知道那包得歪七扭八的禮盒裡裝的是什麼。
9
記憶再次混亂。
停留在十一歲的某一天。
在這天。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季晏桉找到我的時候。
我正撅著屁股趴在草地上。
他的聲音明顯壓著不悅:
「季周,我說了不許亂跑,你在鬧什麼?」
我嚇了一跳。
抬起頭,驚訝地看向他。
「哇,你是誰,長得跟我哥好像。」
季晏桉擰起眉。
眼前人如玻璃珠子般的眼瞳清澈透明。
像個孩子。
似乎是意識到什麼。
他沉聲問道:
「季周,你現在是要做什麼?」
我撇撇嘴,換了方向扒拉著草皮。
「你不要打斷我,我在找很重要的東西。」
「我哥的鋼筆丟了,他說沒關係,我看得出來他不開心,我跟他說睡前許個願,第二天鋼筆可能就回來了,所以我要在天亮前找到,不然許願就不靈了……」
嘀嘀咕咕的話散在風中。
季晏桉皺起了眉。
他不記得那些話。
但記得那隻鋼筆。
寶藍色的筆身鐫刻著名字。
是季晏桉的外公。
那個慈祥的老人留給孫子的唯一東西。
在某一天,丟了。
意識到筆不見的時候,季晏桉少有地愣怔了一下,便接受了已經發生的事實。
只是。
第二日。
本該消失的鋼筆卻完完整整地躺在他的課桌里。
被擦得鋥亮。
冰冷的筆身被握在掌心,丟失仿佛是一場錯覺。
視線掠過身後那暮色中的高中部禮堂。
趴在草地的身影有些執拗。
膝蓋被碎石磨得發紅。
季晏桉突然幾步上前。
將我從地上拽了起來。
他的力氣有些大。
攥得我的手腕有些疼。
我聽見他說:
「鋼筆沒丟,我們回去。」
10
翌日醒來。
是十七歲的我。
心最野,最愛玩。
偷偷溜到酒吧最後發現沒錢買單。
季晏桉來贖人的時候。
還穿著襯衫西裝,高挑寬肩,成熟的氣質配上眉眼間的冷漠,與周遭格格不入,卻分外引人注目。
我被拎著出去的時候,已經醉得七七八八了。
剛出酒吧。
就蹲下耍脾氣。
「我腳痛走不動,哥你背我好不好?」
抓著他的袖口,撒嬌般蹭著他的手背。
季晏桉垂下眸子。
第一次仔細地打量起眼前的人。
原先還帶點少年稚氣的臉龐這兩年長開了些。
清俊乾淨。
兩頰被酒意熏得微紅,雙唇卻沒有一絲血色。
季晏桉的指腹下意識地碾過。
響起那日蜷縮在大雨中的身影。
蒼白,可憐。
11
我如願勾上了季晏桉的肩膀。
頭一栽。
落在他的後脖頸上。
季晏桉雖然寵我,但是我們鮮少有如此親近的接觸。
所以我有些貪婪地收緊手臂。
明明是開心的,卻莫名地失落。
濕潤的睫毛蹭在他的後頸。
「哥,謝謝你,你真好。」
季晏桉一愣。
邁出一步。
他的聲音有些低,聽不太真切。
「是嗎?哪裡好?」
我將手收得更緊。
混沌的腦子東拼西湊,想到什麼說什麼:
「你又聰明又厲害,什麼都能做好,無論我要什麼你都會給我,從小到大一句重話都沒對我說過,什麼事都不讓我操心……」
季晏桉覺得落在後頸上的溫度有些灼人。
「在我心裡,你就是最好的哥哥,我唯一的家人……」
季晏桉心下一顫。
我說著說著,記憶飄遠。
「你喜歡躲進小黑屋,我不喜歡那裡,很黑,沒有聲音,在裡面不知道時間……媽媽說你在躲貓貓,只要我數到一百下,就可以把你找出來……」
季晏桉腳步停住。
季家三樓,有個封起來的房間。
是季晏桉母親的臥室。
裡面有一組昂貴的古董衣櫃。
厚重,精工。
不透光,完美地隔絕聲音。
也是她管教孩子最好的工具。
不聽話的孩子只要關進去就會變得乖巧。
三個小時。
六個小時。
如果不行就關得久一點。
一天一夜。
總會變得聽話。
她死後。
她的孩子依舊沒能擺脫黑暗。
偏執地一次次走進去。
只是季晏桉不知道,每次他的身後都會跟著個小尾巴。
盯著緊閉的櫃門開始掰著手指數數。
然後費力地將門拉開。
撬開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