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淮率先打破沉默。
「……謝謝。」
我彆扭得渾身刺撓。
呆坐了幾分鐘後,決定掀翻革命友誼的小船,拋下張裊先溜。
「抱歉,家裡有些急事,我先走了。」
我起身告辭。
厲淮也隨之起身,準備送我離開。
經過他辦公桌時,我這不聽話的袖口不小心掃到他桌角的相框。
哐當一聲。
相框慘烈地掉在地上。
摔散了架,從夾層里掉出來一張相片。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我急忙把相片撿起來。
剛看一眼,就被厲淮緊張地接過去。
他眉心微蹙,仔細檢查著相片有沒有受損。
寶貝得跟什麼一樣。
我莫名其妙:「你哪兒來的我八歲照片?」
厲淮動作一凝。
他震驚地抬起眼皮,語氣不可置信:「你說,這是你?」
9
「是啊。」
他目光重新回到相片上:「可是……」
我知道他想可是什麼。
因為照片上是個穿著小洋裙,扎著雙馬尾,畫著精緻妝容的小女孩。
為什麼我如此確認這是我呢?
這是一段慘痛的經歷。
我媽一直想要個女兒,奈何生了個帶把的。
8 歲生日那年,她帶著我去 B 城談合作。
路遇一家寫真館時,喪心病狂地把我拖了進去,並不顧我的誓死反抗,桀桀怪笑地給我換上了小裙子,戴了假髮化了妝,圓她的女兒夢。
這恐怖的記憶至今記憶猶新。
正想解釋,張裊踩著高跟鞋,滿面春風地回來。
「宋逸,走了,我們回家。」
她頂著不遠處陳盛的視線,上來挽著我的胳膊,準備離開。
步子剛邁出,衣袖被扯住。
回頭一看,厲淮表情還微怔著,目光盯著我不放。
張裊:「怎麼了,厲總還有什麼事嗎?」
抓住我衣袖的指節蜷了蜷,隨後緩緩放開。
「……沒事,我送你們出去。」
10
厲淮有點奇怪。
平時冷淡的他,這回熱情得有些異常。
堅持送我們到他公司大門口。
哪怕我們上了車,他的目光都一直跟著。
直到車子駛過路口,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
「厲淮怎麼回事,看起來怪怪的?」
我沉思著,思考著一個膽大包天但可能性非常高的猜測,沒有理張裊。
「對了,你剛看見陳盛的臉色沒?」
「我就說了這招好使,我說要跟你結婚之後,他臉都綠了。」
「你知道我從衛生間出來後他說什麼嗎?他說婚姻不是兒戲,希望我不要這麼草率地做決定。」
「你看,他就是在意我!彎彎繞繞說一大堆,還不就是不希望我嫁給別人。」
「宋逸,你在聽嗎?」
「宋逸!」
「啊?」我茫然回頭。
「想啥呢,想那麼入神。」
漸漸的,我露出一個笑。
姿態放鬆地靠在車後背,雙手枕著腦袋。
「我在想,我要怎麼釣魚。」
11
我幾乎可以確認,厲淮心中的白月光,就是我。
除了很重要的人,誰會把他照片放在相框夾層里,掉在地上就緊張得要命?
以防萬一,我還是讓人去查了下那晚和厲淮在一起的女生。
結果不出我所料。
她是厲淮的表妹,剛從國外回來。
那晚就是個普普通通的接風宴。
之前的猜測都是我先入為主了。
怪不得他這心上人一直沒個鬼影。
不是女生,人也不在 B 城。
他就算把 B 城的地全部犁一遍,也不可能找得到我啊。
這叫什麼?
這叫柳暗花明又一村啊!
白喪了半個月。
死了的心活了。
涼了的血沸騰了。
渾身的浪勁兒又起來了!
雖然我不大確定厲淮是怎麼喜歡上我的,在他的認知里,這性別也不大對。
但就像張裊所說的,他只認準一個。
哪怕我是男的,他也認。
我勾起半邊嘴角,決定來波欲擒故縱。
厲淮啊厲淮。
以前的我你愛答不理。
這回,換到你來追我了。
12
三天後,有個慈善晚宴。
張裊作為我的女伴出席。
一到會場,就能感覺到一道灼熱的視線。
果不其然,還不到 5 分鐘,厲淮就走到了我眼前。
後面跟著助理陳盛。
兩人的目光都在張裊挽著我的手上瞥了下,又故作淡然地收回。
我按住雀躍的心思,故作不熟。
微微點頭,就算打過招呼。
「宋逸,我……」
「親愛的~我有點口渴,我們去那邊坐坐吧。」
張裊故意掐著嗓子撒嬌。
眼睛卻瞥向厲淮後方,直指陳盛。
我心領神會,昂首挺胸。
「好啊。」
於是在厲淮和陳盛兩人慾言又止的目光中,我牽著張裊,與厲淮擦肩而過。
這場晚宴很有意思。
厲淮就像在故意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始終在我周圍晃蕩,直線距離不超過五米。
每次他想跟我說話,開口的瞬間,又被我用其他方式打斷。
和其他人寒暄喝酒,和張裊跳舞。
什麼都干,就是不正面和厲淮對上視線。
余光中瞥到他的臉色,內心就有一種隱秘的得意感。
哼。
本少爺也是有脾氣的,讓你一直拒絕我。
晚宴結束後,我和張裊都喝了不少酒。
走出宴會廳時,厲淮帶著陳盛堵在我面前。
表情不大好看。
「親愛的,我頭有點暈,想回家,我們司機怎麼還沒到啊?」
看不見的地方,張裊掐我的後背,瘋狂示意。
我清了清嗓子:「劉叔說我媽找他有急事,先回去了,再等等,我找其他……」
「陳盛沒喝酒,不介意的話,他可以送張小姐回去。」
厲淮插話。
張裊沒回話,但是手心在我背後狂拍。
我假裝糾結地思考了會兒,而後嘆了口氣,點頭。
「既然如此,那就麻煩陳助理了。」
陳盛上前兩步,從我手裡扶過張裊。
張裊微眯著眼睛,順勢一歪,半個身子都扒拉在陳盛身上。
被陳盛半扶半抱著。
上車前,她還偷偷地朝我得逞地眨了下右眼。
我:……
死丫頭。
我淺呼出一口氣,轉身面對厲淮。
這下又是兩人世界了。
厲淮的眉心壓著隱忍的情緒,平日總是平直的語調也多了些起伏。
「你喝了不少,頭暈不暈?」
「還行。」
「那,散個步?」
我抿嘴笑起來。
「好啊。」
13
夜晚的江邊,沒什麼人。
我和厲淮並肩走在道上。
說是散步,就真的是散步,沒有任何交流。
厲淮似乎一直在猶豫怎麼開口。
我也不心急,慢慢走,慢慢等。
「你八歲的時候,去過 B 城?」
來了。
「去過。」
我極其自然地接上。
「你是想問那張照片吧,不瞞你說,如果不是我媽強迫我穿裙子的記憶太過深刻,我也認不出來那是我自己。」
「簡單來說,那就是我媽的惡趣味罷了。」
「不過我沒記錯的話,那張照片只有寫真館才有,你是怎麼拿到的?還一直存著?」
「我……」厲淮卡了殼。
像是還沒想好怎麼說。
「小心!」
厲淮突然將我一扯。
我被這猝不及防的力量拉得直接撞進了他懷裡。
他單手環著我後背,鼻尖全是他乾淨好聞的味道。
「沒事吧?」
我略懵起身。
結果扭頭的時候,因為離得太近,嘴唇好死不死正正好擦過他的側臉。
不重。
輕柔得像個側臉吻。
厲淮微怔。
……
不是,雖然我也有過強吻他的想法,但這真不是我故意的。
厲淮眸子裡映著我的倒影,柔得像是有水。
我輕咳一聲,決定當作無事發生。
「怎麼回事?」
他抬眼一瞥。
我隨著他視線回頭看。
發現眼前正是一棵腰肥體壯的大樹。
我:……
剛剛看厲淮太入神,沒注意看路。
要是他不拉一把,我就直接撞樹上去了。
決定甩鍋給酒:「……沒事,就是吹了點風,頭有點漲漲的,腦子不大清醒。」
厲淮立馬蹙起眉頭,不由分說地脫下西裝外套罩在我身上。
「是我考慮不周了,不該帶你來江邊的。」
「我現在送你回去。」
14
厲淮喊了他家的司機過來。
我坐在后座,閉著眼睛,盡心盡力裝著醉酒。
車開得很平穩。
紅綠燈路口時,哪怕停得很緩慢,我還是身子一歪,裝作無意識地把腦袋靠在了厲淮肩上。
還不舒服地蹭了蹭。
厲淮沒有將我推開,甚至抬起一隻手攬著我的肩。
另一隻手拎了拎他的西裝外套,將我蓋得更嚴實。
我表面毫無反應,內心狂喜得炸滿了煙花。
西裝底下的手心甚至興奮得微微冒汗。
不過釣魚嘛,不能一蹴而就。
得慢慢來。
車子停到別墅區門口時,厲淮輕柔地喊醒了我,要送我進去。
我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不用了,這怎麼好意思。送我回來已經夠麻煩你了。」
「不麻煩,我很願意。」
心臟重重跳了下。
不得不說……厲淮真的是直白了很多,連眼神都是直勾勾的。
差點沒招架住。
但我還是笑著拒絕:「真不用,我家就在前面,我自己回去就好。」
厲淮還想說什麼,剛好碰到我媽牽著二丫出來散步。
「宋逸?這是……」
我摸了摸二丫的狗頭,大大方方地介紹厲淮。
「我朋友,寰宇科技的老大。」
我媽長長的哦了聲:「原來是小厲啊,年紀輕輕就這麼優秀,前途無量。」
倒是厲淮罕見地有些侷促,略尷尬地打了個招呼。
「好了,真的不用送,你回去吧,早些休息。」
我把披著的西裝外套拿下來還給他。
厲淮見狀也沒有堅持,只是默默無言地接過,最後看了我兩眼,才慢悠悠地鑽進了車裡,穩速離開。
我舒心地伸了個長長的懶腰,心情良好地伸手勾住我媽的肩膀。
「走,回家。」
「回個屁,二丫還沒溜呢!」
母上大人狐疑地掃視了我兩眼。
「有什麼好事兒,你這麼高興?」
我嘿嘿一笑:「天大的好事,你要有兒媳婦咯~」
她瞪大了眼:「你和裊裊成了?!」
我沒有明確回復,只是揮了揮手,單手插兜,神清氣爽地進了別墅大門。
15
簡單洗漱過後,我翹著二郎腿,哼著小調躺在床上。
打開手機一看,微信已經被張裊轟炸了。
簡單掃了一眼。
省流版本,她用假聯姻這招成功套到了陳盛的真心。
在她一番激將下,陳盛終於承認自己喜歡她。
之前只是過於自卑,覺得兩人家世實在不匹配,就算兩人相愛,也走不長久。
不過這些顧慮已經被張裊轟得渣都不剩了。
【好兄弟,謝了,幫了我大忙。】
【除了厲淮,你還中意哪樣的?我給你找去,找到你滿意為止。】
我手指翻飛:【恭喜恭喜,但給我牽線就不用了。】
【怎麼,情傷過重,清心寡欲準備當和尚去?】
【不是。】
【你移情別戀了?】
【我搞定厲淮了。】
張裊:……
張裊:???
厲淮的消息彈出來。
切出去一看。
簡單的兩個字:【晚安。】
我笑得合不攏嘴,在床上滾了個二十圈,這才矜持又不失禮貌的,同樣回了個晚安。
接下來一周,厲淮約了我 3 次。
我每次都遺憾地以各種理由拒絕了。
主打一個「報復」。
今天第四次,我又爽快地答應了。
這叫進退有度。
晚飯時,厲淮體貼地點了全是我愛吃的菜。
他夾起一塊黃魚肉,挑好刺,放進我碗里。
「我聽說,張裊和陳盛在一起了,你們並沒有婚約。」
「是啊。」
我坦蕩承認。
「之前那麼說,只是幫張裊的忙,用來激陳盛的。」
「我看得出來,陳盛對張裊也不是一點意思都沒有,如果因為一些不確定的東西錯過了,那就太可惜了。」
吃完魚肉,我給自己倒了半杯紅酒,慢慢抿著。
「那,你之後是什麼打算?」
「之後?你指感情方面?」
「對。」
「不知道呢,不過你也懂,我這種家世的,就算不是張裊,也會跟其他人聯姻吧。」
厲淮嘴角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