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重生了。
「彼時,佛子亦斥我妄言。」我淡淡接話。
他捻著佛珠的指節發白,終是垂下了眼帘:
「此前種種,是貧僧誤解,愧對劍尊。」
「倘若,夢境為真。」
「為蒼生計,你我……未嘗不可……」
我抿了口涼去的茶,適時打斷:「無妨。」
「這一世,佛子無需有此顧慮。」
8
玄寂眼神微凝:
「何意?」
我轉身欲走,袖擺卻倏然一緊。
下一瞬,他又如同被業火灼燙般猛地鬆開,合掌低誦一聲佛號。
我蹙眉:「既已與你無關,何必多問。」
他身形未動,仿佛執意索要一個答案。
我無意多作糾纏,只得簡短回道:
「此世,另有其人。」
玄寂沉默下來,斑駁樹影落在他眉目間,神情晦暗難辨。
我再次邁步。
一陣清冽的禪香自身後襲來,伴隨他低沉的問話:
「可劍尊修的是無情道。」
「是。」
「此等情劫孽緣,為何偏偏落在你身上?」
「有違……天道常倫。」
我一時無言。
我又何嘗不覺得荒謬?
「確實,」我頗感認同地頷首,「幸而,無需我動情。」
「不動情……」他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漸沉,「既不動情,前世為何做到那般地步?」
「系統所需。」
「那為何,是我?」
「系統所選。」
「若換作他人,你亦會如此?」
「職責所在。」
身後陷入長久的寂靜。
忽然,一隻青筋隆起的大手扣住我腰間,將我猛地帶轉回他身前!
玄寂垂眸凝視著我,呼吸微亂,喉結輕動:
「貧僧雖不知你口中系統為何物,但前塵種種,你那般作為,在旁人眼中,乃至在貧僧……」
我打斷他,抬眼反問:
「佛子這一世既已得償所願,覓得所愛,墨淵在此道喜。」
「至於其他,便無需再多言了吧?」
他周身那慣常平和的氣息驟然一凝。
良久,他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眼底竟有些泛紅,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與雲舒……並非你所想。」
見我不語,他似掙扎許久,方才艱澀開口:
「那夜……將你逐出後,靈力徹底失控,神識陷入混沌。」
「有人潛入,貧僧誤以為……是你去而復返。」
我微微一怔。
「待察覺並非是你,為時已晚。」
他聲音愈發低沉,「此因果,貧僧需一力承擔。」
「加之他體質特殊,心性單純怯懦,屢遭覬覦欺凌,貧僧方才將他帶在身邊,多加照拂。」
我靜靜聽著。
看來,那藥似乎下得重了些。
加之元陽於佛子何其重要,難免多生愧疚。
只是前塵已了,舊事如煙。
我斂起心緒,平靜道:
「總之,這一世,我不會再如過去那般糾纏於你,佛子大可放心。」
「若無他事,告辭。」
9
回峰後,我以閉關為由靜思數日。
多虧玄寂那句「你修的是無情道」的點醒,我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癥結所在。
以我這等冷心冷情的道途,強作親昵之態,是何等違和與可笑。
那系統竟也蠢笨如豬,從不提醒。
思慮重重間,執事長老前來稟報:
劍闕近日入庫一筆來歷不明的巨額靈石,足足一百萬。
一百萬……
不正是拍賣會上,為那玉飾一擲千金之價?
心情稍霽,我出關去尋楚衍。
然而他洞府空空,直至轉身欲返,才在山道撞見那道風塵僕僕歸來的身影。
只一眼,我便下意識蹙眉:
「怎麼又如此不小心?」
說來也怪,他如今分明修為進境神速,可每每外出歸來,身上總免不了添些新傷。
見我神色不虞,他倒是熟練地湊近。
帶著未散的血氣,手臂一環便摟住了我的腰,下巴抵在肩窩,聲音悶悶:
「師尊,痛。」
不等我開口,他又低聲道:「是弟子學藝不精,總要師尊這般費心教導才好。」
我身體微僵,終是放鬆下來,未曾推開。
罷了,親近些,總好過疏離。
將人領回洞府,我命他褪去上衣。
當看清精悍身軀上遍布的猙獰傷口,與內里紊亂的氣息時,我的神色徹底沉下了去。
這絕非尋常歷練所致。
我凝神引動靈力,緩緩渡入他體內梳理暗傷,又取出珍藏丹藥令他服下。
待他氣息稍穩,才冷聲問道:
「去了何處?弄成這副樣子。」
他額角還沁著汗珠,眼神卻亮得灼人:
「回師尊,弟子去了北荒的隕神墟。」
我心頭一震。
那是他命格中後期方會踏足的險地,怎會提前如此之多?
不待細想,楚衍已是獻寶般取出一物。
是一柄劍。
劍身古樸,通體流轉著幽暗光華。
僅僅是靜置於掌心,便散發出令人心悸的蒼茫之氣,非比尋常。
他臉色蒼白,嘴角卻勾著笑,將劍遞到我面前:
「弟子覺得,這把劍最是襯您。」
「雖知師尊已有本命靈劍,但多一把把玩,也無妨吧?」
10
我憶起前世傳聞。
據說有位名聲大噪的修士,於某處絕地獲得一柄神劍。
那修士,正是楚衍。
而神劍,自然是眼前這把。
心中疑竇叢生。
時機不對,此舉亦透著古怪。
當初帶回他時,分明只是個受盡欺凌、修為低微的雜役,此後數年皆在我眼下成長,何時有了這般能耐與心思?
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待我……似乎好得有些超出常理。
這等足以引起腥風血雨的神物,竟然說送便送?
我沉吟片刻,抬手將其緩緩推回他面前:
「此劍靈性內蘊,已與你氣息隱隱共鳴,是作為本命劍器的上上之選。」
可目及他身上傷痕,心頭莫名升起一絲煩躁,指腹不輕不重地摁在他一處未愈的傷疤邊緣:
「說清楚。」
「從何處得知隕神墟,又如何取得此劍?」
楚衍吃痛地悶哼一聲,眼眶瞬間泛紅。
可非但沒有退開,反而就勢更緊地貼了上來。
他聲音裡帶著委屈,將如何聽聞秘境、艱難潛入、險死還生取得古劍的過程一一述說。
言辭懇切,細節詳盡,聽不出半分紕漏。
末了,仍是那副撒嬌討饒的口吻:
「師尊為何生氣?是不喜這劍,還是……嫌弟子又給您添麻煩了?」
對上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睛,心中那點疑慮暫且按下,忽然又想起那停滯不前的攻略任務。
我猶豫一瞬,終是放軟了些語氣: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亦當自重。」
「下次,莫要再如此莽撞了。」
眼看他那眼神又要變得清澈而孺慕,我微微傾身,極快地吻過他泛著紅暈的耳廓,低聲補上一句:
「……我會擔心。」
楚衍整個人猛地僵住。
預想中驚慌推開的情景並未出現,短暫停滯後,環住我的手臂驟然收緊。
他低下頭,滾燙的唇瓣若有似無地擦過我頸側,嗓音喑啞得厲害:
「師尊這……究竟是何意?」
「上次是這般……這次,又是為何?」
我未曾料到他會是這般反應,一時怔住。
楚衍微微退開些許,灼熱的目光仍緊鎖著我:
「師尊不答,那弟子還有想問的。」
「當初,您為何會收我為徒?」
「明明那時我那般不起眼,所有人都說我是個廢物。」
「師尊……」
他一字一句地問道:
「您以前,認識我嗎?」
11
問題太多,我避重就輕,只擇了最無關緊要的那個作答:
「慧眼識珠,愛才心切。」
楚衍卻不肯罷休,蹭了蹭我的頸側,黏糊糊地追問:
「那師尊為何親我?上次,還有這次……」
我默然片刻:
「你若氣不過,親回來便是。」
話音剛落,他幾乎是立刻低頭,溫熱的唇瓣飛快在我臉側印了一下,低聲笑道:
「師尊親口說的,可不准反悔。」
不待我反應,臉已被他輕輕捧住,一個微涼的吻落了在鼻尖。
自始至終,我只是靜靜承受。
能清晰地感知他唇瓣的溫軟,一下,又一下,從額角落至頸間,帶來些微癢意。
除此之外,心緒並無太大波瀾。
他親完,微微退開些距離,眼眸亮得驚人,緊緊盯著我的臉。
片刻後,那光芒卻又黯淡下去,他像是泄氣般靠回我肩頭:
「師尊修的是無情道吧?」
「嗯。」
「天下大道萬千,師尊既痴於劍,何不以劍證道,偏偏選了此道?」
我如實相告:
「無情道,進境最快。」
他聞言,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低聲喃喃:
「這樣啊……可看樣子,這道,似乎不太適合弟子呢。」
我細品他話中深意,最終只是應了一聲:
「你性子跳脫,確非靜心參悟此道之人。傷勢未愈,便在此好生歇息。」
留他,一是因為這洞府內靈氣更為充裕,利於療愈。
二來,或許這般朝夕相對,於攻略任務也能有所裨益。
12
傷勢方愈,楚衍又提起歷練之事。
我起初並未應允,卻耐不住他連日軟聲相求:
「師尊……弟子只有多經磨礪,才能早日如您一般,獨當一面。」
他輕蹭我的發頂,語氣狡黠:
「更何況,即便真受了傷,不是還有師尊您嗎?」
我終究還是鬆了口。
為防萬一,取出一道玉符遞給他,其中封存了一縷我的神魂之力:
「拿著,危急時可擋下一擊。」
他垂眸接過,指腹輕輕摩挲了一下,隨後小心翼翼地納入了懷中:
「師尊所賜,弟子定會好好珍藏。」
臨行前,又趁我不備,飛快地在我臉頰偷得下一吻:
「師尊待我真好!弟子走了!」
待那身影徹底不見,我才抬手,極輕地碰了碰尚存著餘溫的地方。
或許此次攻略,真有幾分希望。
楚衍一去,便是數月。
這日,感知到結界傳來波動,我以為是他終於歸來。
抬眸望去,踏入院中的那道身影卻讓我微微一怔。
是玄寂。
他依舊一身雪白僧袍,纖塵不染,周身氣息比劍闕的霜雪更添幾分清寂。
「何事?」我斂下意外,語氣平淡。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緩聲道:
「論道。」
以往,皆是我主動前往伽藍寺尋他。
他是佛子,於佛法道義的領悟確實在我之上。
可歷經兩世,我對此早已興致缺缺。
「近日心緒不寧,恐難深入,改日吧。」
他並未離去。
靜默佇立片刻後,忽然開口:
「執念已放,何故心生壁壘。」
我默然,終是拂袖在一旁的石凳坐下,取杯斟茶,推至對面:
「請。」
往昔論道,多是我問,他答。
今日我無意開口。
他亦不勉強,自行起了話頭:
「無情非木石,道心亦需砥礪。」
「若遇外擾,亂線纏身,當如何自處?」
我們便就此談論開來。
所言皆是大道至理,字字珠璣。
然論至中途,他卻一反常態,屢屢反駁我的見解,言辭雖緩,卻暗藏著難言的執拗。
氣氛漸凝。
我隱隱覺得此番論道已失本意,抬手將殘茶傾於一旁石上:
「今日便到此為止吧。」
他捻著佛珠的手指微頓。
就在我起身欲送客時,他也隨之站起,忽然抬手。
指尖輕柔地拂過我鬢邊,拈下一片不知何時落上的細小竹葉。
「昔日論道,菩提葉也常落於你肩發。」
他聲音低沉,目光落在指尖的翠色上:
「那時便覺,它們……似乎格外眷戀於你。」
我側身避開,語氣疏離:
「是麼,不記得了。」
恰在此時,結界再次傳來一陣波動。
13
結界波動平息,現出的身影終是楚衍。
他臉上原本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然而,目光在觸及我身旁時驟然冷了幾分。
幾步跨到我身邊,不著痕跡地擠開了玄寂,手臂一伸便將我牢牢圈進懷裡。
「師尊,弟子回來了,好想您。」他將臉埋在我頸側,聲音悶悶地帶著委屈。
這番作態,在外人面前著實不妥。
「鬆手。」我低聲斥道。
他恍若未聞,反而抬起臉,眼神亮亮地看著我:
「弟子這次一點傷都沒受,身上乾乾淨淨的,還特意用清心蓮熏過,是師尊您喜歡的味道,香不香?師尊誇誇我?」
我被他纏得無法,只得順口贊了句:
「嗯,尚可。」
正欲將人推開些許,他卻猝然低頭,溫軟的唇瓣帶著一抹淺香,直接印在了我的嘴角。
我身形頓時一僵。
他卻得寸進尺地又貼了貼我的臉頰,目光斜睨向一旁靜默不語的玄寂:
「師尊以往從不推開弟子的……莫非今日,就因為多了個礙眼的禿驢嗎?」
不等我反應,他連珠炮似的繼續:
「有些出家人,不好好在廟裡念經拜佛,跑到我們劍闕這等兵戈之地來晃悠什麼?也不怕晃了諸位師兄弟的眼。」
我竟不知他還有這般牙尖嘴利的一面,沉聲打斷:
「楚衍。」
無論如何,玄寂身份尊崇,容不得他如此放肆。
雖知玄寂心性澄明,未必會與他計較。
他被我連名帶姓一喊,稍稍收斂,卻仍緊緊挨著我不肯退讓半分。
我有些頭疼地默許了這般行徑,剛想對玄寂說兩句緩和的話。
一抬眼,卻對上了一雙不再平靜無波的眼眸。
玄寂的目光晦暗不明,如同蒙塵的古鏡,翻湧著某種沉鬱而洶湧的情緒。
「劍尊座下,倒是……師徒情深。」
楚衍嗤笑一聲,立刻反唇相譏:
「我與師尊之間的事,何時輪得到外人置喙?」
「倒是佛子,不去普度眾生,在此糾纏別家師尊,又是何道理?」
他邊說,邊蹭了蹭我發頂:「師尊待我如何,我們自己清楚便好。」
玄寂捻著佛珠的指節泛出青白。
他無視了楚衍,只執拗地對著我,聲音沙啞:
「墨淵,你所修的無情道,當真是一視同仁,鐵石心腸麼?」
「還是說……你的道,亦分人。」
我實在厭倦了這無謂的爭執,冷冷開口:
「我的道,如何修,與誰修,皆是我之事,不勞佛子掛心。」
「至少,他不會妄加置喙,令我難堪。」
話音落下的瞬間,「啪嗒」一聲輕響。
緊接著是連綿不絕的脆音。
玄寂手中那串浸潤了無數歲月的佛珠,繩線驟然崩斷。
他怔在原地,看著散落一地的佛珠,臉色蒼白了一瞬。
不等我再說什麼,竟猛地轉身,幾乎是有些狼狽地快步離去,消失在結界之外。
14
「師尊在想什麼?」
楚衍重新摟了上來,語氣似有感慨:
「原來師尊與那位佛子,還有過這般淵源。」
我無意多談,只淡淡道:「陳年舊事,不必再提。」
他低笑一聲:「好,那就不提了。」
說著從儲物戒中取出幾枚靈果,色澤瑩潤,清香四溢。
「偶然尋得,味道極好,師尊嘗嘗?」
修真日久,口腹之慾早已淡薄。
但見他自顧自拿起一枚咬了一口,我還是取了一枚。
汁水豐沛,果肉清甜。
我正欲稱讚,一股沉重的倦意毫無預兆猛地襲來,連運轉靈力都變得滯澀無比。
修真之人……怎會……
最後的感知,是落入一個熟悉而溫熱的懷抱中。
再醒來時,入目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殿宇極盡艷麗,陳設華美不凡,靈氣異常充沛濃郁,幾乎凝成實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