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挽救天道,我被迫攻略佛子。
敗了。
可災禍降臨之際,他竟一步擋在我身前,胸膛被貫穿也恍若未覺。
只是握緊我的手,滿目眷戀。
我以為他終於動了心。
未曾想,開口卻是囑託。
托我護住這蒼生,還有他的雲舒。
我啞然。
原來他至此都不肯信。
蒼生劫,無人能倖免。
再睜眼,我回到了綁定系統這天。
靜默良久,由衷問道:
「能換人嗎?」
1
從前,我的劍只問大道,不問紅塵。
如今,卻被一個「攻略系統」纏住了。
系統說綁錯了人,原宿主該是合歡宗一個叫雲舒的小弟子。
先天靈體,容貌昳麗,也更擅風月。
但錯已釀成,只能將錯就錯。
我的任務,是讓伽藍寺的佛子動凡心。
否則天道崩殂,蒼生罹難。
起初我只覺得荒謬,直到各地異動頻發,邪祟滋生,我終是妥協。
無情道,並非無義。
護佑蒼生,亦是修行。
我與玄寂本是舊識,曾時常一同論道。
系統給了我一本手冊,羅列著諸多示好之法,我一一照做。
刻意接近,製造偶遇,諸如「見你時,道心不穩」的話,我也照本宣科。
玄寂聞言,總是垂眸,道我妄語。
後來,我受系統慫恿,換上一襲不堪入目的薄紗衣衫去尋他論道。
他目光方一觸及,便驟然轉身,如同避開蛇蠍。
最出格的那次,我用了藥。
那一夜,他眼底赤紅,氣息灼燙,佛珠將掌肉勒得鮮血淋漓,卻仍用殘存的理智將我推開,逼出了禪房。
翌日,我如常去伽藍寺。
剛踏入院門,便見那合歡宗的小弟子滿面春色,步履微顫地從他房中走出。
我終是明了,何為命定。
然念及蒼生,我不甘心。
我向玄寂坦言系統與天道之危。
他靜靜聽罷,只道:「劍尊,你著相了。」
可各地愈演愈烈的災禍,與那滅世之劫,印證我並非虛言。
天穹裂開一條縫隙,污濁死氣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
大地枯竭,靈氣潰散,曾經繁華的城池化為死域。
戰至終局,玄寂卻猛地擋在我身前,接下那致命一擊。
素白袈裟瞬間被血浸透。
他恍若未覺,只是握緊我的手,素來清寂的眸光眷戀難藏。
我以為,他終於動了心,也不算太晚。
未曾想,開口卻是囑託。
托我護住這蒼生,還有他的雲舒。
我一時啞然。
原來他至此都不肯信我。
黑暗吞噬萬物,意識遁入虛無。
再睜眼,耳邊竟響起了熟悉的機械音:
「攻略系統綁定成功!請確認攻略對象:伽藍寺佛子,玄寂。」
前塵種種如潮水般湧來。
我靜默良久,由衷發問:
「能換人嗎?」
2
既然天道允我重來一回,想必也不願見蒼生重蹈覆轍。
我按了按眉心,說:
「換一個。」
「誰都可以,除了玄寂。」
系統短暫停頓後,滴了一聲:
「收到宿主請求,正在重新檢索本位面適宜目標……」
「檢索完成。此位面共有三位身負大氣運者。」
「其一,伽藍寺佛子,玄寂。」
「其二,崑崙派弟子,楚衍。」
「其三,宿主自身。」
「基於宿主權限及任務成功率,已為您鎖定第二順位:楚衍。」
「此子目前雖聲名不顯,但身負龍傲天命格,未來不可限量。」
「本系統優先級高於其潛在機緣,故天道仍以宿主為主。」
這些彎繞,我並不掛心。
只要不是那個讓我耗盡心力、卻徒勞一場的佛子,誰都好。
我調出楚衍的訊息。
十九歲,鍊氣期,崑崙派雜役。
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前世,似乎確有一名驚才絕艷的後起之秀。
我偶有耳聞,也僅因他後來奪得某柄神劍,略生欣賞之意罷了。
不再遲疑,我起身直赴崑崙。
護山大陣前,守門弟子認出我,神色瞬間變得恭敬無比,慌忙垂首行禮:
「見過劍尊!」
一路行去,引得無數弟子駐足側目。
「是墨淵劍尊!他竟親臨崑崙!」
「劍尊風采,依舊令人心折啊……」
「若能得劍尊點撥一二,怕是此生無憾了……」
那些目光,此刻儘是敬仰與傾慕。
可前世的後來,隨著那些不堪傳聞流出,這些目光便漸漸複雜難辨了。
我無視這些紛擾,依循系統指引,徑直前往後山。
此地靈氣稀薄,房屋低矮破敗。
尾隨而來的弟子們見狀,臉上皆難掩驚愕。
最終,我停在一間最為簡陋的柴房前。
身後人群中傳來壓抑的抽氣聲,幾名衣著顯赫的弟子臉色尤為難看。
我未做理會,抬手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狹小昏暗的光景映入眼帘。
一個穿著粗布衣的少年坐在矮凳上,正垂著眼,默然擦拭著一柄枯爛的木劍。
聞聲,他抬起了頭。
3
少年瘦小乾癟,與十九歲的年紀完全不符。
衣服上凝著深褐血漬,破損處裸露出青紫交錯的皮膚,傷痕累累。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猛地從人群中擠出,臉上堆滿諂媚,躬身道:
「劍尊大人!您怎麼到這種污穢之地來了?真是折煞小人,怕髒了您的眼!」
轉頭便立刻換上一副兇惡嘴臉,對著那少年厲聲斥罵:
「你這廢物東西,見了劍尊還不快滾過來磕頭!愣著等死嗎?」
說罷竟抬起腳,作勢要踹過去。
我眉頭微蹙,袖袍隨意一拂。
那管事「哎呦」一聲,踉蹌著倒退好幾步,愕然噤聲。
目光重新落回少年身上:
「你就是楚衍?」
他碎發遮住了眉眼,嗓音嘶啞:
「是。」
我步入柴房,在他面前站定後,伸出手:
「可願隨我走?」
他身形明顯一僵。
見他毫無動作,我想起系統提及的「龍傲天」命格,隨口補上句:
「看你根骨奇佳,是個練劍的好苗子。」
周圍瞬間譁然。
「根骨奇佳?楚衍?那個五年都沒突破鍊氣的廢物?」
「這……劍尊是不是看錯了。」
「可這是墨淵劍尊親口所言,豈會有假!萬幸我未曾過於苛待他……」
少年嘴唇緊抿。
忽然,他用力扯開自己破舊的衣袖,用相對乾淨些的里襯,反覆擦拭手上污跡。
直至皮膚發紅,才深吸一口氣,將微涼的手鄭重放入我的掌心。
「我願意。」
指尖輕顫,握力卻異常堅定。
出乎意料的順從。
我略一頷首,牽著他走出柴房,對門外神色迥異的眾人淡聲道:
「人,我帶走了。」
4
帶回楚衍後,我並未急於攻略。
當務之急,是先把人養好。
劍峰靈氣充沛,輔以靈藥溫養,他身形迅速抽條。
模糊的輪廓變得清晰,眉眼間沉澱出少年的銳氣。
系統適時提醒,楚衍命中機緣不可錯過,我便帶著他遊歷四方,恰好將其引至那些機緣面前。
他悟性極高,從不需我多言。
自五年前點通筋脈,修為便一路突破,劍術亦得了我真傳。
前期耗費心力替他鋪路,如今他既能自立,我便放手,由他自行歷練。
自己則或閉關精進修為,或處理宗門事務,順帶思索後續攻略該如何進行。
這日剛出關,一道身影便張開雙臂摟了上來。
以往他身量未成,這般動作尚不顯突兀。
如今已高出我不少,迎面抱來時陰影幾乎將我籠罩。
於是,在即將被觸及之前,我抬手淡淡格開:
「站好。」
「已非稚童,不成體統。」
想來這些年,我對楚衍算得上有求必應。
他便也習慣性在我面前流露出幾分外人不得見的親昵。
心中不免猜測,莫非他真將我視作亦師亦父的存在?
這與我攻略的本意可相去甚遠。
「可是師尊,弟子好想您……」
他似乎還想靠近,我再次止住:
「準備一下,不日隨我前往四方閣盛會。」
系統提及,會場上有楚衍所需之物,原是他隱匿了身份,歷經幾番周折方才得到。
上一世,我亦出席此會。
那時雖未著手攻略,但大會無趣,遠不如與玄寂在清凈處品茗論道來得愜意。
因而對楚衍所為毫無印象。
這一次,楚衍將以我親傳弟子的身份前往,應當會簡單許多。
5
盛會期間,我帶著楚衍暫居在一處清凈院落。
此行目標明確,只為拍賣會上那件看似普通的玉飾,其餘皆不足掛心。
閒來無事,我習慣性考校他的功課。
院內,楚衍身姿挺拔,對我提出的劍理疑難對答如流,劍招更是精準無誤。
見他如此爭氣,我頗感欣慰,甚至莫名惋惜。
若早些遇見,或許真能收個稱心的徒兒。
即便不為攻略,單憑這份心性與天賦,也值得栽培。
「師尊?」
楚衍的聲音將我思緒拉回。
他不知何時湊近了些,微微低頭看來:
「您怎麼了?是弟子哪裡做得不對嗎?」
我不置可否,信手摺下一段梅枝:
「讓我看看你實戰如何。」
他神色一凜,當即擺開架勢。
枝影縱橫間,我並未動用靈力,只以純粹的劍招應對。
他進步神速,劍勢凌厲又不失章法。
數招過後,我用梅枝輕點他腕間:
「尚可。」
他應聲收劍,幾乎是立即便靠攏過來。
手臂自然地環住我腰身,氣息微喘,話音帶著毫不掩飾的仰慕:
「師尊好厲害,弟子不知要練到何時,才能及上師尊萬一。」
這黏人的習慣,看來是改不掉了。
我心中無奈,正欲如往常般推開,系統卻突然提示:
「好機會!根據《攻略手冊》第五章第二節,適度肢體親近可有效拉近距離,提升目標好感度!」
「宿主快抱回去,快親他!」
我動作一頓。
想起前世對玄寂用盡手段卻滿盤皆輸的下場,心下不由遲疑。
「快啊宿主!別猶豫!趁熱打鐵!」系統催促得更急。
對上楚衍那雙清澈的眼睛,我閉了閉眼。
……罷了。
心下一橫,微微偏過頭,唇瓣極輕地貼上的他臉頰,觸之即分。
高大的身軀猛地僵住。
隨即,楚衍原本白皙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連脖頸與耳根都漫上一層血色。
他像是被燙到般瞬間鬆開了手,連退兩步,眼神慌亂地四處游移,就是不敢看我。
「師、師尊……」
看吧,果然沒用,甚至可能適得其反。
這系統,當真一如既往地不靠譜至極,連帶著讓我也做了此等蠢事。
我壓下心頭那點難言的滯澀,面色恢復平淡:「嗯。」
「拍賣會該開始了,去看看。」
說罷,不再理會他那副無所適從的模樣,先行向院外走去。
6
場內已人影綽綽。
自踏入起,便有一道視線似有若無地落在我們身上。
起初我未予理會,奈何那目光執著,終是惹得我心生不耐,抬眼望去。
恰恰撞入一雙沉靜如古潭的眼眸。
只一瞬,我便瞧見了玄寂身側那抹艷麗身影,正是雲舒。
奇怪。
依照前世軌跡,此刻他們應當尚未有如此明顯的交集。
莫非,他也……
隨之又被我按下。
是與不是,皆已無關緊要。
我漠然收回視線,領著楚衍落座。
拍賣過程冗長乏味,直至尾聲,那枚玉飾方被呈上。
主持人只道其來歷不明,但雕工精妙,形態雅致,頗具賞玩之趣。
果然,場內反應平平。
這類華而不實之物,在修真界向來不受青睞。
我率先出價:「一萬靈石。」
本以為十拿九穩,一道清冽平緩的嗓音卻自對面響起:
「十萬。」
滿場微嘩。
往年,這位佛子從不參與競拍。
我亦略感意外,但仍追加。
此後便成了我與他之間的角逐,價格逐漸攀升至一個令人側目的地步。
我微微蹙眉,再次望向玄寂,卻見雲舒正饒有興致地盯著那玉飾。
原來如此,是他想要。
可唯獨這件,我不能讓。
暗自壓下肉痛之感,我沉聲開口:
「一百萬。」
這次,連楚衍都略顯詫異地看來。
「無妨,」我尋了個藉口,低聲解釋,「算是補上你的拜師禮。」
許是這個數已遠超玉飾本身價值,那邊終於沉寂下去。
我暗自舒了口氣,到手後便轉而交給楚衍,起身離席。
途徑迴廊,幾句壓低的議論飄入耳中:
「佛子身邊怎會帶著合歡宗的人,成何體統!」
「聽聞近日佛子為那妖人破例多次,怕不是被迷了心竅。」
「難怪墨淵劍尊近來與佛子疏遠了,想必是早已看出端倪。」
「說來也巧,佛子帶人在前,劍尊便從崑崙領回了那位少年天才,這其中會不會……」
話語越說越偏,竟牽扯到我身上。
我懶得與這些人爭辯,正欲邁步,楚衍已冷聲斥道:
「妄議尊長,諸位便是這般修心的?」
那幾人見我在此,臉色驟變,噤若寒蟬。
我伸手欲拉楚衍離開,一道熟悉的嗓音卻自身後響起:
「墨淵。」
我腳步頓住。
玄寂不知何時已立於數步之外,僧袍如雪。
身側那抹艷紅,便顯得格外刺目了。
7
我自覺與他之間,早已無話可說。
目光不多做停留,只略微頷首,隨即牽過楚衍,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回到劍闕,我囑咐楚衍自行研究,便欲入洞府靜修。
剛踏入內室,便有一物破空而來。
是片碧翠欲滴的菩提葉,佛光流轉間,一行清瘦字跡漸漸浮現:
「久未論道,盼晤。」
這是他頭一次主動尋我。
不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
我凝視片刻,將那葉片碾作齏粉。
然而,菩提葉卻開始隔三差五地出現,內容大同小異,擾人清凈。
如此一月有餘,我終是妥協。
再臨伽藍寺,我並未直接去往菩提樹下,而是信步在寺中緩行。
反正前世等他之時更多,如今讓他等上一等也無妨。
寺中僧侶大多識得我,紛紛合十行禮。
這佛門清凈地,我向來是喜歡的。
只是憶起往昔,因我執著於攻略,行事愈發荒唐。
他們雖從未曾惡言相向,但眼底那份疏離與不贊同卻日漸清晰。
是我之過,無從辯駁。
心境幾番流轉,終是行至禪院之外。
菩提華蓋如雲,玄寂獨坐於樹下的石凳,雲舒並不在旁。
桌上已備好兩盞清茶,霧氣裊裊。
此情此景,與記憶中無數次論道的開端重合,卻因隔了生死,顯得有幾分遙遠。
我安然落座,開門見山道:
「今日無心論道。」
「佛子屢次相邀,應有他事。」
玄寂靜默片刻,抬眼望來,眸光明明滅滅:
「貧僧近日,常入一夢。」
他聲音緩沉,一字一句,道出那個荒謬而沉重的夢境。
紛至沓來的災劫,傾頹破碎的山河,以及……
「夢中,劍尊曾言,此乃天道崩殂之象。」
果然。